Door

Door


「拍賣會?」
「嗯。據說會拍賣一些特殊的物品。」
伊法洛穿好不同於白色制服的深色外套,拍拍裝了點小型武器的內側口袋,確認自己的武裝足夠應付大多數突發事件。
「其中還有疑似從後勤部門流出來的東西。」

「聽起來真令人好奇呢。」
斜倚在門邊的尤萊亞想像了一下,從方舟後勤流出的物品有可能只是黑市炒話題的噱頭,但就連眼前實事求是的室友都這麼說了,害他不由自主的起了一點興趣。
再說,黑市的拍賣場向來熱鬧,大概也不需要什麼流言來炒話題吧。
「不曉得會是什麼樣的東西,方舟居然沒有發任務追回來。」

「你好奇的話,一起去?」
停下了動作,伊法洛抬眼看向了正思考著什麼的聖職者,腦中同時回憶著先前看過的一些資料。
「不過,不用期待那樣流出來的東西。」

「……你是在吊我胃口嗎。」
尤萊亞失笑,肯定了那所謂流出的東西不會太珍貴這個想法,同時猜測起這位黑髮警備隊員是不是搭便車搭上癮了,懶得自己前往黑市拍賣場。

「這種說法能吊到你的胃口嗎?」
伊法洛表示懷疑,尤其對方那藍眼中熠熠閃爍的不是好奇而是對他的揶揄。在他認知中,面前的青年不是會被無謂的好奇心引走視線的人,他總是節制小心的如赤腳行走在生滿荊棘的荒涼小徑。
「嗯……你猜?」
沒有做出正面答覆,尤萊亞直起身,稍微伸展了一下背脊,讓關節發出了喀啦喀啦的細聲。
「我也去換個衣服,不可以偷跑喔。」

「我是能偷跑到哪裡去?」
挑起眉的警備隊員看著年輕屋主轉回房間的背影,不輕不重的唸了一句。
要說的話,擁有異能「開門」的尤萊亞才是最能偷跑的……偷跑、黑市……
伊法洛沉吟著,某種猜想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又還未能真正成形。他總覺得青年不是單純的因為好奇拍賣會而決定跟著他出門,又暫時把握不住對方的目的。
看來得多做點準備了。


──────────


黑市的拍賣會如他所想的一般。
不能說很冷清,但對尤萊亞而言也不是特別熱鬧。如大多數日子般的中規中矩,他想。
冒險者得到的外來物品,明顯值錢的早就聯繫上特定買家,不值錢的混在集市賣給看熱鬧的普通鎮民,不上不下、或是難以確定用途的則由競標來決定價值。
除非是特別稀奇的東西,否則這種拍賣會也就是個普通活動而已。

尤萊亞沒有等到傳說中來自方舟後勤部的拍賣品出場,早在主持人大力對群眾宣揚著那床棉被的好時,帶著變色墨鏡的他就拉上了連著外套的兜帽,熟門熟路的混在群眾間從隱蔽的出口離開。
黑市的空氣依舊沾染著一股煙硝的味,好似要朦朧踏入的人眼中的世界,直到那層陰暗的色調再也抹不去一般。

他的皮靴踩過破碎的磚瓦,沒去理睬倒在街邊的物體,多的是生命在這裡消逝,無論是老鼠小貓小狗,或是更大一些的存在。
他的目的地非常鮮明,無需分心。

在鑽過某道破損的牆面後,青年踏上了由暗紅板磚舖成、和黑市道路不怎麼相似的窄巷,將面前的破舊房屋收入眼底。
他思考了很久,又或許只有一下子,終究還是放棄了直接翻牆或是爬窗進入的衝動。緊握的雙手插入了口袋,他的腳步閒適而散漫,完全看不出一點陌生感。

破舊大門上曾存在的那種制式金屬雕刻早已生鏽,沾染著一點不知是什麼的暗紅,他凝望了門板數秒,才從口袋中抽出手,將鑰匙遞入相合的孔,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呀聲中打開那扇久未開啟的門。
他的家人曾說過家裡這種鎖一點都不安全,要是來個厲害點的小偷,他們什麼東西都別想留下。他倒不這麼認為,他們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小偷一次都沒有踏進了。當然,也可能是出沒在這個區域的小偷根本看不上他們家的財產。

後來他才知道,他那愛操心的手足居然還打著讓他們搬家到鄰近鎮中心的想法。他說那裡比邊緣區與黑市附近安全多了,才怪,明明不管到哪邊都會死人。

門後的走廊還維持著那時的模樣,似乎沒有人在騷動結束後重新踏足這裡。他揉了揉被飄揚起的灰塵刺激到的眼睛,回憶著以前放東西的地方。
那時候,那條項鍊被塞去哪裡了呢?

他費了一翻功夫,終於把扭曲的小櫃子上那破損的門拆掉,掉落在斷成兩節的古製沙漏邊,將褪色的粉色細沙震出了紋路。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聲細微的聲響,如是槍枝上了膛。

「不准動。」
啊啊,他記得這個聲音。
慢慢的、慢慢的轉過身,他不意外的看見那雙熟悉的幽綠眼眸,帶著戶外陰雨後的微涼,那身風衣幾乎與晦暗的屋子融為一體,讓他想起不怎麼美好的回憶。

「伊法洛。」
他準確無誤的喊出來者的名字,不意外的看到青年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些,這幅表現讓他真切的笑了出來。
「你來得比我想像快,我還以為需要過去接你呢。」

「別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
仍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伊法洛繃緊了神經,眼神與槍口一同筆直的對著眼前熟悉的人。
「我知道你是特地引我出來的。」

「我並不是那種很有耐性的人,所以說出你的目的。」
一字一句,黑髮青年說的清晰,那雙幽綠如燃燒的幽冥之火,吞吐著內心的憤怒。

優萊•列維。」
「佔用著你手足的身體,難道很好玩嗎?」

話音落下的一刻,好似連塵埃都屏息了。
「呵……」
驟然響起的聲音還是過往那般好聽,「尤萊亞」笑了,先是輕柔,而後肆意,全然無視了面前盛怒的方舟人員。
冷靜,伊法洛咬著牙,告誡著自己。尤萊亞從不這麼笑,優萊卻不一樣,那一直是個恣意的少女,擅自闖入他人的領域,又擅自消失無蹤那樣妄為。

「喔,伊法洛。看看公務人員的生活把你逼成了什麼樣。」
笑著抹去眼角的淚珠,優萊•列維露出某種懷念又憐憫的表情,像是在看著路護食的小流浪犬。
「我怎麼可能喜歡啊?你的腦子被吃了嗎?」
「你明明知道的,我最討厭有人把我跟哥哥弄混了。要不是為了他,我也不想這樣啊。」

氣憤的跺了跺腳,優萊突然收起了所有表情。
「因為,我早就已經死了啊。」

早就死了。汙染、扭曲、死亡,一切都快到不可思議,而他直到那時才理解他那膽小的半身反覆警告他是為了什麼。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講理。
他該慶幸他還能保護最重要的人,在一切失序之前,他們還能做最後的掙扎。

「為了他,然後帶他回到這裡?」
掃了眼還殘留著打鬥痕跡的房屋,雖然之前的監測報告顯示這間舊屋的汙染值已經回到安全範圍內,伊法洛卻始終認為那名金髮的聖職者不會想回到這個地方。
他在這裡失去了僅剩的家人,而人都會想避開最嚴重最深刻的傷口。

「要先談這個嗎?也行,不過你能不能把門關上,我沒有被其他人偷聽的喜好。」
挑了挑眉,那張精緻的面容在「優萊」操控下顯得高傲而活潑,看得伊法洛很不習慣又挺習慣。
他們畢竟是雙生子,而優萊的語氣從沒變過。

似乎發現伊法洛的不配合,佔用了手足身體的少女冷笑了下。
「伊法洛•李,我知道只有你一個人來,因為你也不想把這件事暴露出去。」
他說,愉快的聲音像淋滿蜜糖的毒刃,一點點切開偽裝,露出皮囊之下,滿是傷痕與不堪的真實。
「監視著,同時隨時準備處決自己喜歡的人的感覺如何?」

滿意的看到對方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優萊環起手偏了下頭,今日並未束起的柔軟金絲散落在肩上,繞出個格外好看的弧度,可惜沒人有心思欣賞。
「既然我們的目的都一樣,那為什麼不互相溝通合作一下?」
「喔,不會是擔心現在在說話的『我』是汙染後的產物吧?你可以看看你手上的監視儀器,哥哥的汙染值一直都很安全。」
「順便告訴你,我能知道的都是哥哥知道的東西喔?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對吧。」

他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深吸了一口氣,伊法洛逼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儀器上那刺眼的32上移開,後退摸上門把,將要拉上那扇不知道有多大作用的門。
「……先說為什麼回來這裡。」

「很簡單啊。」
優萊沒有太過刁難剛被戳中心事的方舟成員,非常爽快的回答了問題。
「因為是他自己想回來的。」
「尤萊亞自己?」
「是啊。啊,他沒跟你說過吧。哥哥他啊最想完成,卻辦不到的願望。」
他笑著,沒有錯過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茫然。被扭曲過一次又分離出來的自我喜愛這種畫面,於是優萊大人好心的告訴了青年那個解答。

「尤萊亞他啊,一直都很想回家呢。無法替代,又早就回不去的那個家。」
「好了,現在讓我們來談正事吧。」

哐噹,闔上的門彷彿發出了沉重的聲響,重重敲在了人的心上,與那生鏽外表不同的真切閉合。
將一切藏在裡頭一般的守密。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