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ut de chocolate

說來微妙，在那位記者墜樓身亡的前一個週末，儘管市長選戰已經進入十二個月的倒數，胡安卻沒什麼真實感，因為那天，他做的事和高中延畢時、大學長假時偶爾的午後空檔幾乎無異：與一群嘰嘰喳喳、靜不下來的孩子們作伴，幫他們解決疑難雜症。

西瑞爾除了大學任教的正職，亦在兒福機構擔任志工老師，而他身為西瑞爾家的「房客」，也成了機構人手不足時支援的幫手，負責搬運物品、募集物資等體力活，或者帶孩子們去打球、運動。

起初，他願意配合的動機並不是「喜歡小孩」這麼單純而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收到警校錄取通知書時，機構的師長與孩子們仍為他辦了場慶功宴。

畢業後，工作繁忙使他大幅減少了幫忙的頻率，不過若是恰好有空，基於習慣他依然會應下請託，就好比那天，他陪著平均年齡十歲的小學男孩們在公園擺攤，以免費甜甜圈吸引民眾按讚追蹤機構的社群帳號。

眼看還剩下十來顆甜甜圈，但人流量逐漸減少，男孩們相當鼓譟，對每個迎面走來的路人發出過分熱情的招呼，卻起了反作用，唯有一位身形頎長的女性沒有迴避，高跟靴停在了攤位前。

她留著近年來頗受歡迎的狼尾頭，墨髮尾端挑染艷麗桃紅，搭配同樣色調的隱形眼鏡襯得皮膚白皙且五官立體，神情與站姿透著從容，目光掃過桌面上剩餘的甜甜圈，定格在賣相較其他口味明顯更佳的巧克力口味，似乎並未將孩子們放在眼裡。

「歡迎，女士！」

「你白痴喔，要叫小姐啦！」

「那年輕的美女小姐不是更好嗎？人家開心，才會多按幾個讚啊——」

胡安出聲打斷：「不准說粗話，也不准性騷擾。」

他原本只答應要陪同擺攤，卻因為看不下去小孩們第一次做出來的成品，生怕釀出食安危機害機構名譽掃地而親自進廚房指導，犧牲補眠時間又被煩了整天，眉頭皺得簡直能夾死蚊子。

男孩們有的抗議，有的則繼續嘴甜地喊「漂亮小姐」，女子似乎被逗樂了，目光總算移動，桃眸快速瀏覽過展示板上的機構介紹與贈品領取規則後，微微上挑，與在場唯一能主事的成年人對視，嘴角微揚：

「請問，若我理解正確，甜甜圈領取的標準是一個追蹤換一顆，也就是基於社群帳號，而不是人頭，對嗎？」

用人頭帳號追蹤無助於機構提升知名度……

胡安瞥向男孩們，專注力有限的兒童已經對這項活動失去新鮮感、想趕緊收攤去打球了，一個個都點頭如搗蒜。

他嘆氣，抽回視線，「是這樣沒錯。」

女子含笑拿出手機，幾番俐落的操作後，胡安手中的機構公務機連續震動了十幾下。

他只當對方是熱衷於線上抽獎活動的民眾——巡邏隊交通宣導抽獎常遇到的那種，並未逐一檢查那些社群帳號，便拿起夾子與盒子，替她將剩餘的甜甜圈悉數夾起、擺好，而她在等待期間隨口道：「帶小孩子很累吧？辛苦了。」

「嗯……其實也還好？」胡安將兩個裝得滿滿的紙盒折成完美的形狀，先是掂了掂、確認重量不會超出厚紙板提把的負荷，「感謝支持，這是你的十五顆甜甜圈，最佳賞味期三天，建議冰冷藏。」

女子應了聲好，臨走前，面對男孩們略嫌浮誇的齊聲道謝，只是輕輕擺手算作告別，便左右手各提起一盒，踏著輕盈而悠哉的步伐，靴跟落於磚道的聲響逐漸遠去。

看著午後微風吹拂外套所勾勒出的苗條身形，胡安有些好奇，她打算一個人將那些高糖、高油與高鹽的熱量炸彈全都吞吃下肚嗎？應該是替家人或朋友帶的吧？

但就算是獨自享用也無妨，畢竟，沒有人會嫌這些可愛、香甜又原滾滾的小東西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