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g and Caterpillar

Dog and Caterpillar

Tiffany's diary

當她回頭,確認是哪個粗心的傢伙撞飛手上的麵包與好心情時,史蒂芬妮便不再對今天有任何期待。

一隻站起來比半個她還要高的狗叼起落在地上的麵包,不知所措的史蒂芬妮差點撞上幾位路人,那隻大狗卻不受街上人潮影響,隨著從水中傳來的視線在她身邊轉呀轉,平穩的水面泛起不規律的漣漪。

「阿洛伊,不可以這樣!」

不該對今天有任何期待。
大狗停止轉圈,朝出聲的少年飛奔而去,少年走過狗的身邊,與史蒂芬妮保持適當的距離,稍微低下的頭顯示著歉意。
「非常抱歉,史蒂芬妮小姐,阿洛伊太莽撞了,我會再買一個麵包給你,你沒有受傷吧?」
史蒂芬妮搖頭,平淡地說了沒事,視線越過少年的肩,找尋著誰的身影。
她認得少年真誠的目光、認得那枚精美的胸針、認得喚他為小少爺的那段日子、認得他總是請人把自己的那份餐點放涼了再上桌、認得他與墓裡的蝶之間的關係——

「小少爺,請您別亂跑……唉呀,小少爺找到史蒂芬妮了?」

認得目前服侍他的僕人是誰。


步伐急切,卻聽不到腳步聲。
人來人往,卻能夠及時趕到。
焦慮擔憂,卻依然完美無瑕。


黑長裙與白荷葉邊浮現在渾圓的瞳中,她像一隻受驚的獸,在後退的同時斂下眼眸。
很不幸地,嘉卡蕾如同她所想,來到少年身邊,確認年幼的主人與好動的新朋友是否和出門時一樣乾淨整齊。
史蒂芬妮未滿十歲時,嘉卡蕾便已在這位少年身邊工作,比起主人與僕人,朋友一詞或許更適合形容這段緣份。少年仰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向嘉卡蕾解釋情況。不愧對他的身份,在結束談話後,他沒有忘了最重要的事。
「史蒂芬妮小姐,請告訴我剛才的麵包是在哪間店買的?」
保持著禮貌,男孩因責任感而往前一步。史蒂芬妮被那有些強硬的態度嚇得挺直後背,更糟的是,麵包是從羅莎莉娜的店裡拿的,並非標有售價的商品,她卻自然地抬起手,指往人們聚集的方向,那附近有著生意興隆的店家。
「我是在戴恩夫婦的店買的,不遠。」

是啊,沒道理要白白損失美味的點心。
少年笑著邁出腳步,回頭喊了那隻叫做阿洛伊的狗,要牠跟上,指尖撫過嘉卡蕾的腕,始終沒有握住,如同這不牢固的謊言,無須費力拉扯便能輕易解開。走在另一側的史蒂芬妮知曉,自己的影子正烙在另一隻蟾蜍守候的水潭中。


許久不見,少年不停地向史蒂芬妮搭話,無關他們之間曾有的淺薄緣分,相仿的年紀成了少年產生好奇的原因,那對漆黑而透亮的玻璃珠一次都沒有看向阿洛伊,處於他們之間的嘉卡蕾維持著柔美的笑,適時地接上幾句話。

久遠的記憶搖搖晃晃,在不用說話時緩緩成形。

「瑟瓦少爺是什麼樣的人?」
瑟瓦、瑟瓦,綠眼的惡魔。
儘管從出生就聽過這個名字、看過保存完好的畫像,早逝的蝶被濃霧模糊了輪廓,映在水面上的僅是污垢般的色彩。史蒂芬妮不認識他,這世上似乎沒有人認識他,孤僻、粗鄙、陰森、不近人情,這些都是出自他人之口、出自加油添醋的惡意,如同糾纏不清的蟲鳴。
嘉卡蕾手持針線,縫補遭還是幼兒的小少爺剪壞的圍裙,折起被針刺傷的指,平靜地回覆妹妹的問題。
「即使在家裡,女僕也不能隨意談論主人。」
「他已經不是你的主人了。」
「但我仍是塔爾凱因的女僕。」
「……。」
「他就像隻蝴蝶,而我們是醜陋的蟾蜍。」

去你的蟾蜍。
她以為自己問得足夠小心,卻沒打探到多少訊息,蟾蜍與蛇,現在又多了蝴蝶,真令人哭笑不得。

阿洛伊不停搖動的尾巴在少年的腿上拍出節奏,那雙纖細的腳往嘉卡蕾的裙邊靠,小小的臉蛋不自在地皺起。
「怎麼了?你怕狗嗎?」史蒂芬妮將上半身往前傾,兩側髮辮晃啊晃。
「不,不是怕狗,只是……。」
「小少爺擔心自己沒辦法照顧好阿洛伊,對吧?」嘉卡蕾打斷了即將蔓延的沉默。「您已經做得很周到了,不用太勉強自己喔。」
少年低頭,應了些許遲疑的一聲,在嘉卡蕾的莞爾之下,不論是什麼緣由,似乎都能成為事實。


在對今天絕望的時候,她希望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仗著女僕不會干涉自己的選擇,少年幾乎在店裡繞了一圈,史蒂芬妮走出店門口時,手上除了麵包,還多了不少點心。
在門外等待的阿洛伊跳了起來,撲向少年,濕潤柔軟的舌碰觸到的卻不是熟悉的味道。
天啊,比想像中噁心。史蒂芬妮取出手帕,為擋在少年面前的舉動後悔,彎腰擦拭犬的唾液。
「擔心的話,可以讓阿洛伊住在我家,我的弟妹一定會很喜歡牠的。」
她知道的,這是多麼沒有說服力,少年卻睜大寶石般的眸子,權衡著、猶豫著,用力點頭後看了嘉卡蕾一眼,綻開笑靨,上前擁住毛茸茸的大狗。

「好軟……哇!不要舔我!哈哈哈……不要舔了!」

拒絕的語氣堅決,放聲笑出的男孩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阿洛伊推開。
這樣的人,怎麼會和他母親的弟弟一樣是惡魔的孩子、流著受詛咒的血呢?
或許、或許,瑟瓦也有這樣的一面。

悄悄地靠近、並肩,史蒂芬妮垂下的眼映照出提籃中的點心,黑與白不時掠過餘光。
「真難得,這兩週以來,小少爺一次都沒有抱過阿洛伊。」小少爺不碰溫熱的物品,多數人都有察覺這點,明白原因的人卻是少數。嘉卡蕾放緩那聲嘆息,面上殘留疲憊,笑容卻依舊和煦。「謝謝你,史蒂芬妮,我都不知道你變得喜歡狗了。」
說不上討厭,那稍微抿起的唇也稱不上在笑,兩方顏色相近的池水終於融在一起。
「雷納德喜歡就好,他會幫忙照顧。」


她繞了遠路,籃中糕點已消失一半。
雷納德從坐了一整天的椅子上起身,拿走一包餅乾後將工作室的門鎖上,他肯定沒想到回家後還會見到被他關在門外的狗,史蒂芬妮為此竊笑,揉了揉阿洛伊的頭頂,往家的方向走。
「別難過,他會很愛你的。」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希望太陽晚點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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