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tiny
長夜漫漫夜未央0
如果我有罪,請讓法律來懲罰我。
而不是讓我在相親局上遇見曾經的暗戀對象。
1
「角名。」我揉揉眉心,深吸一口氣:「你改名字了?」
「沒有噢。」他洋洋灑灑地坐在對面,一派閒適,外套鬆垮垮地套在身上。桌上的卡布奇諾冒著熱氣,提拉米蘇正在融化,其他桌的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但我們誰也無心在意。
「那⋯⋯」
「他沒空來,妳約——的那位。」角名倫太郎刻意拉長音,塑造一種意味深長的假象,「他是我們俱樂部的工作人員。」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在被強押來相親前早就把人家的基本資料看了好幾遍,怎麼可能不清楚?
我摁亮手機,試圖聯絡那位素未謀面的相親對象。聊天框都來不及點開,骨節分明又帶著薄繭的掌心便連同我的手一起扣在桌上。
「自我介紹一下,角名倫太郎。」依然是懶懶散散地樣子,按在我手背的力道卻令人掙脫不開,溫熱從交接處向上擴散,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紅了。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窘迫,只聽他輕笑:「妳新的相親對象。」
「請多指教,學姊。」
2
荒唐,這一切都太荒謬了,要不是目前狀況不允許,我真想打電話跟北告狀。
他的掌心還蓋在我的手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異樣感讓我有些心猿意馬,心跳也不由自主加快。
我輕咳,道:「角名,你還沒有到需要相親的年紀吧?」
開什麼玩笑。
年紀輕輕的排球國家運動員,處於黃金時期,身材高挑,又有勾人心魄的帥氣面孔,這人哪裡需要相親?
角名聞言挑眉,說:「學姊大我一歲,不也來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位難纏的先生解釋,關於家庭和諧不得不說的三件事其中之一,不能違背母親大人的要求。尤其是被反覆告誡一定要來,對方肯定是品行端正好孩子,做不成情侶交個朋友也不錯,什麼話都被說去了的大前提。
言下之意,不去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我這才硬著頭皮相親。
誰知道第一次就踢到鐵板。
「不准用問句回答我的問句,角名。」我佯怒,試圖找回我身為學姐的尊嚴,他卻很不給面子的咧嘴,明晃晃地嘲笑。
硬了,我的拳頭,這傢伙從以前就很難敷衍。
「學姊不考慮看看,選我嗎?」
角名倫太郎握住我的手指蜷曲,眼瞼低垂,一副可憐兮兮地模樣,說出來的話卻是驚為天人。
3
學姊需要應付家裡,身為學弟自然鼎力相助。
角名說得大言不慚。
4
而我向來拒絕不了角名倫太郎。
5
嚴格來說我和排球部應該毫無關聯,唯一相關的是和北信介的交情還算不錯,得益於同班三年無論座位如何更動,我們都坐在對方的前後左右。
在班上天天當鄰居因而混熟是其一。北信介沈穩,老師最喜歡安排他處理班上庶務,我被老師連帶指派任務是其二。
要不熟悉好像也挺難的。
到什麼程度呢,高三的時候我能面不改色地拎著班級海報的材料打開體育館的大門,徑直找個地方坐下來,滑手機等他們部活結束。
偶爾會和尾白打招呼,和大耳閒談兩句,北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抱歉,久等了。我搖搖頭表示並不在意,反正我三年級後的部活都是自由參加,說白了放學後就是空閒的。
那對雙胞胎偶爾也會湊過來問我在看什麼,我通常會笑瞇瞇地澆滅宮的好奇心,讓他們滾去喝水,休息時間好好拉伸。
「幾乎天天都在這裡等北前輩。」
我抬頭,撞上一雙果綠色的眼睛,眼尾上勾,狹長的眸子居高臨下地看我,「不無聊嗎?」
我思索片刻,遲疑地問:「角名?」
「嗯。」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約莫是我跑來體育館的大半學期裡頭一次和我說話,他後知後覺地禮貌:「學姊。」
還蠻乖的,我那時想。
「反正我也沒事做。」我回應。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我側眸去看,他雙手抱膝,把自己埋在懷裡,怪可憐的。
「你怎麼了?」抱持著北的後輩就是我的後輩的心態,再怎麼樣也不好忽略身側把自己蜷成一團的小學弟,「不舒服嗎?」
角名搖頭,道:「開始訓練之前,手機被北前輩沒收了。」
一言難盡,沒想到這還是個網癮少年。
我嘆息,把手裡的手機遞給他,我真的見不得人扮可憐:「拿去,你要查什麼嗎?」
角名接過手機,手指相觸的熱意讓我瞬間有些瑟縮,他倒是面不改色,無比自然的點開相機功能就給我來了一張。
「你幹嘛?」我戒備地問。
「想拍照。」他也敢答。
手指來回猶疑,在刪除鍵上徘徊,我到底是沒把那張照片移到垃圾桶。
6
某次放學後我去了一趟書局,買了幾本參考書才慢悠悠地準備回家,校門口碰見班導師,寒暄二句,她交代明天請北到辦公室找她一趟。
我看了眼手錶,大概是排球部要解散的時間,於是我請老師等一等,道:「北應該還在學校裡,我去和他說一聲。」
我到的時候時間正好,宮雙子和我打了招呼,打打鬧鬧地走了,北信介提著塑膠袋正在換鞋,我三步併作兩步上前。
「北,老師找你。」
聞言北先是蹙眉,猶豫片刻後把手裡的袋子交到我手上,沉甸甸的,我不明所以地視線下移,裡頭是幾瓶運動飲料和梅乾。
「能替我去角名家看看嗎?」北信介說。
7
於是乎我根據北信介提供的地址,站在一處不怎麼顯眼的鐵門前摁門鈴。
按了兩三聲裡頭還是沒有回應,手裡提了袋子也不好打電話給北,再等十秒,我想,沒人應門我就回家。
在我默數到七秒半時大門總算開了,角名一如既往地駝背,只不過和平時相比頭髮亂糟糟,眼睛看起來也濕漉漉的。
看見來人是我他也愣了下,聲音乾澀又微弱,低低地喚:「學姊。」
我原本想著東西帶到了就走,沒想到門開了確實這一副光景。
這回就不是在裝可憐了,眼眸低垂,衣服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看一眼我就覺得心軟,「你的家人呢?」
「我自己住。」
我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角名不是兵庫縣人,說話也沒有關西腔,這就不怪北還得來照看他。
行吧,送佛送到西,我問:「我能進去嗎?」
他側身讓我進門,我把書包和書都放下,環視一圈,是普通的一室一廳,客廳旁接連著一個能容納兩人的小廚房。
拿出塑膠袋裡的運動飲料擺在桌上,我才發現裡面不只有梅乾,藥片和退熱貼一應俱全,一小袋米和蔬菜擺在下頭,怪不得這麼重。
「你吃飯了嗎?」我隨口問,把蔬果都擺進小冰箱裡。
「沒有。」角名也湊進廚房裡面,空間一下變得狹迫,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帶來的熱意。
熱。
我抬頭,才發現他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手比腦子快,微涼的手背碰上他的額頭,只一瞬就感受到滾燙。
「你發燒了。」我想縮回手,猝不及防地手腕被握住,無比灼熱,力度和他虛弱的狀態迥然不同,他帶著我的手滑到臉頰,甚至是還蹭了蹭。
不妙,我感覺自己的耳朵肯定紅了,手抽不回來,我只好用另一隻手去拍拍他的肩,指尖感受到一股潮意。
「去換件衣服,角名。」大概是發燒出汗,衣服沾在身上,光用看得就不太好受,「快去,你還想繼續燒?」
他不太情願地嗯了一聲,才鬆開對我的箝制,還算乖巧地乖乖回房間。我呼了一大口氣,抓緊時間裝作心無旁騖地煮粥。
蘿蔔切絲,高麗菜切絲,差點連我的指頭一起切絲——我胡亂地想,東西倒入鍋中,灑上一把鹽等它煮滾。
突然聽見閉上的房門傳出碰撞和悶響,我嚇一跳,不會是跌倒了吧。忙不迭地關掉灶台的火,快步穿過客廳,不做他想逕自擰開臥室的門把鎖。
「角名,你怎麼——」剩餘的幾個字惱人地哽在喉間,吞吐不得,我錯愕地站在門口。
他的上衣脫了,露出精實的臂膀,先前隱藏在衣襬下的肌肉此時一覽無遺,他的腰很白,漂亮的線條流暢地向下隱沒在褲腰間。
美色誤人。我看呆了,甚至嚥了口唾沫。
可角名自己卻像是沒有察覺,有些遲緩地眨眨眼,語氣無辜不似做假,指指地面:「書剛剛掉了。」
我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失措點頭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心如擂鼓,聽不出自己的嗓音是不是在顫抖:「粥在廚房,吃完飯要吃藥,退燒了記得和北報平安。」
反射性地退了兩步,臉大概紅的比發燒的人還顯眼,角名卻也上前兩步,他腿長,我們的距離甚至更近了,他輕輕地拉住我的小臂,又是可憐兮兮的語氣:「妳要走了嗎?」
我潰不成軍,落荒而逃。
8
隔天他提著紙袋來班上尋我,若無其事,感冒看起來好的差不多了。我拿過紙袋,裡面是我昨天逃跑沒來得及拿的參考書。
我忍不住又紅了臉。
北信介奇怪地問我怎麼了,我只能把頭搖得和波浪鼓一樣。
9
角名倫太郎,太可怕了。
我告誡自己要遠離這個危險的學弟。
10
三年級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又是一年畢業典禮,我抱著花和北合照,我俐落地把紙巾塞到宮侑手裡,轉過頭笑容就僵在臉上。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角名倫太郎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沒問我為什麼要躲他,也不提那天發生的事,他只問:「學姊,以後妳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見他目光執拗,我信誓旦旦的點頭:「會的。」
11
然後再——也沒回去過,每一場縣內或全國的比賽都缺席,誰能想到讀大學居然比高中還要忙碌啊,北海道離兵庫更不是一天就能來回的距離。
對我每一回都放鴿子的行為宮侑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宮治次次表示自己想吃北海道的特產。只有角名,只有角名倫太郎一聲不吭,聊天框久無動靜。
唯一一次回母校是北邀請的,是學弟妹的畢業典禮,我抱著花束出現,除了北信介之外所有人都有些訝異。
就像以前,看見我以後宮侑又哽咽了,我抽好幾張面紙按在眼眶都憋紅的人臉上,手裡的花束分給宮治,對銀島說了恭喜畢業。
我握著花,卻怎麼也尋不到我想找的人,走出禮堂,繞過體育館,在我想放棄的剎那,一年沒聽見的嗓音從身後冒出。
「學姊。」
我尋聲回身,他和一年前無甚分別。我笑了笑,說聲畢業快樂,把花束往他的方向遞。
「騙子。」角名低低地說,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沒等我解釋,或是根本不想聽,他的大掌握住我的手,隔著花束,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十指交扣。
又是那種不容掙脫的架勢,這一回我倒沒想著反抗,他卻一下鬆了手,抓著花束把我抱了個滿懷。
他的臉埋在我的頸間,能毫無阻礙地感受到他呼吸間帶來的熱意起伏,我仍舊看不見他的臉,他語氣裡似埋怨又似感嘆:「學姊。」
「為了能抱抱妳,我剛剛還抱了宮侑那傢伙。」
只有和所有人擁抱,才不會顯得我們這毫無名份的擁抱不倫不類。
12
這是我畢業後第一次再見到角名本人。
我們都長成了大人,渡過荷爾蒙躁動的年華,含笑送走青春,早就不是十八九歲的樣子。我自認和老天無冤無仇,我不懂祂讓我在如今和以前心動過的學弟再相逢到底是意欲何為。
我再次試圖抽手,角名向來會察言觀色,於是他輕巧巧地放開我,垂下眼眸,又露出那一副怕被拋棄的可憐樣。
我視若無睹地站起身,開玩笑,我可是浸染過社會險惡的新時代女子,怎麼可能會心軟。
「妳又要走了嗎?」
眼皮不安地跳了跳,示弱是他的慣用伎倆,可佔據主導地位的人始終是他,「我有阿姨的Line。」
威脅。
意即,如果我不想被母親大人知曉我丟下相親對象逃之夭夭的話,最好聽他的。
我不確定角名倫太郎屬不屬狐狸,但他是真的狗。
13
我咬牙切齒的把角名帶回家,笑話,他如今可以算半個公眾人物,我可不想隔天發現自己連帶上了什麼娛樂週刊。
「為什麼躲我?」
來了,秋後算賬。
彼時我們還站在玄關櫃旁邊,檸檬黃色的木櫃子,上頭有BJ的鑰匙圈,角名眼尖,我知道他看見了,甚至瞇了瞇眸。
「沒有躲。」我佯裝無事,從鞋櫃拿出室內鞋,「先進來。」
「那為什麼會有男式拖鞋?」
我抿唇,總不能和他說——北和宮雙胞胎來過吧,裡面甚至還有兩雙差不多款式的。
「隨手買的。」我胡亂地搪塞,角名不甚愉悅地哼了一聲,我裝作沒聽到,逕自進廚房倒果汁。
腳步聲停在我身後。
好像回到了十八歲那年,一樣狹小的廚房,一樣的我和角名倫太郎。
可他已經不是當初燒得昏昏沉沉的男孩子了,是男人,有絕對力量的運動員。他的雙臂搭在流理臺兩側,把我困在桌面和臂膀窄小的空間裡,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精的香氣。
我轉過身和角名對視,用眼角餘光逡巡尋找逃跑的機會,不幸被察覺,他湊得更近了。
「學姊,有沒有人告訴妳——」幾乎是貼在我的耳邊說的,帶有蠱惑性的氣音惹得我縮縮脖子,一陣顫慄,「隨便帶男人回家很不安全。」
於是狩獵者露出了他的獠牙。
14
「妳躲我。」這次是肯定句,每一句話都清晰的落在我的耳廓間,我懷疑再近一點他就能聽見我心臟怦怦直跳,「跑去遠的要命的地方讀大學,回兵庫也只見北前輩,明明在同一個城市工作總是遇不上⋯⋯噢,多一個,甚至是BJ的粉絲。」
我有口難言,那個鑰匙圈是宮侑之前硬塞給我的,我早晚殺去他的俱樂部算帳。
「你先起來。」我試圖避開他熾熱的呼吸,才一偏頭,他好似早就預料到了,右手抵住我的後頸,掌心與肌膚相貼。
「學姊明明也喜歡我的。」
我想說那都是年輕的荷爾蒙作祟,可如今我劇烈的心跳和漲紅的面龐毫無說服力,我深吸一口氣,坦白:「對。」
可暗戀是一個人的事,我自以為是,擺著前輩的譜,認為自己不是他的最優解,洋洋灑灑地有多遠走多遠,卻不想對我們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他還是他,角名倫太郎,還是那個我一聽就悸動的名字。
他露出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得逞,他的眼裡明晃晃地全是快意。
「學姊看了我卻不負責。」見我不逃,角名空出手拉拉衣服下擺,暗示意味明顯。唇角從耳邊移動到唇邊,要碰不碰地徘徊,「可以親嗎?」
他說:「我會負責的。」
15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爆炸了。
一開始還很溫柔,一遍遍地輕碰,嘴唇軟的不像話,鼻息溫熱又緊湊,呼吸之間都是他的味道,整個人都跟著暈乎乎的。
當他撬開我的齒關後就不是這個樣子了,彷彿前面的溫柔都是假象,是獵人誘騙獵物放鬆警惕的障眼法,吻開始變得蠻狠不講理,似乎想掠奪我胸腔內所有的空氣。
我想躲開,可角名的手還牢牢地按在我的頸後,他意義不明地輕笑,隨即托住我的腰間往流理臺上一帶,背靠上了固定在牆上的木櫃,臀下是微涼的大理石桌面。
他復而親了上來。
16
「沒有人初吻就伸舌頭的,角名。」我的嘴腫得不像樣,連舌根都發麻,惱怒地瞪他一眼。
這傢伙一點也不乖,陰險得很。
「不好意思,沒經驗。」他若有所思地說:「下次注意。」
17
角名倫太郎從不肯先告白。
打從掉進他陷阱裡的那一刻,我就徹底成為輸家了。
18
後來我收到了老媽的Line,她單刀直入地問相親的事情最後怎麼樣了。
當時我正坐在角名的懷裡,他的雙臂環在我的腰際,手掌有一下沒一下的來回遊走。
我想了想,回覆:「成功的失敗了。」
「?」媽媽不是很能理解我跳脫的回應方式。
「意思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著打下去,「我交了一個跟相親對象無關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