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 Weiße Tag
Plurk whisper: https://www.plurk.com/p/o9ncwr1
齊之惟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沁透衣衫。她慣性側過身去,想鑽進暖和而令人心安的懷抱,但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即使已經用棉被將自己裹得緊實,她仍舊打了個寒顫。
窗簾拉得密實,室內無光,無從判斷起時間。反正她的時間早已停止。凝滯不前,原處打轉,愈加奮力向前,最終只是束縛得愈緊,結果畢竟相同。
好想死。
她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數著角落的壁癌又悄然蔓生了多少枝枒,像極她斑駁零落的生活。空氣裡漫著頹敗的氣味,塵埃,蠹蟲,爛泥,諸如此類。她發現自己不再記得陽光的熱度,雨水的濕潤,落葉碎裂在鞋底的吱嘎聲響。彷彿世界再也與她無關。
廢物。
要是以利刃觸摸肌膚,起初會痛,麻木以後痛就不再是痛,語言亦是如此。整整五年的博班研究題目,她怎麼可能不明白語言的力量,生理上,心理上,自願或非自願,因此她無比清楚意識到自己正以語言的利刃反覆刺進心窩。這也是一種自殘,乍看之下與暴力毫無相干的優雅自傷。
活著根本毫無意義。
她不該繼續這樣下去,她不該放任自己腐爛,說穿了她甚至連自殺的勇氣也沒有。她只想躲起來,把自己密密藏起,成為牆上的癌;誰也找不到,誰也進不來。
叮咚!
門鈴劃破死寂,把她和這世界幾近斷裂的線牢牢接了起來。
她翻身下床,動作刻意有些遲緩。時針與分針岔開的角度指向下午三點一刻,使她久違對生命感受到一絲稀薄的渴望。她將想像裡沖泡奶茶的甜味嚥下喉頭,套上運動外套,隨手將睡得凌亂的長髮向後撥了撥,從貓眼看了看門外: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身著送貨員的制服筆直站在門前。
齊之惟一顆心沉了下去。她在期待什麼?
簽收後,她從送貨員手中接過有些重量的方形包裹,用混沌而有些發疼的腦袋奮力思考這會是誰寄來的。正要帶上門,對方忽然開口:「小姐?」
齊之惟抬起眼來,首度與他對上視線。
「沒事啦,」他開朗笑起來,「外面天氣很好,推薦妳出去走走喔!」
不及應聲,少年已經揮揮手瀟灑離去。齊之惟呆立門口,回頭望向幽暗的室內,心想送貨員大概是看出了這裡毫無生氣,猶如墓穴。
她打開包裹時也是這麼想的。
一顆人頭。只看了一眼,她便將盒子原封不動地包裝回去,封箱。
她遠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冷靜,等齊之惟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人已經捧著包裹,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久違的陽光披上身子,她卻仍止不住渾身打顫。
2
她發現自己哪裡也不想去。
漫無目的走在騎樓間,忽地被撞了下肩膀,手一鬆,包裹啪嗒一聲掉落。步伐匆促的青年彎腰拾起包裹交還給她,連聲道歉;他手裡抓著公事包,一身正裝像在趕一場重要的會議,低頭瞥了眼手錶便又趕忙離去。
齊之惟感受到手裡沈甸甸的重量,身旁不斷有人經過,唯有自己佇立原地,像是激流中頑固的岩塊,動彈不得,最終逐漸磨蝕殆盡。
她隨便選了一處矮階坐了下來,包裹放在膝上,支著手,盯著馬路上的車流發呆。
她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五十,數到一百,把對向車道的來車一個個扣回來。偶爾視線被龐然公車阻撓,她便記著幾路公車又來了第幾班,幾路公車一次來了三班;有個女孩追著公車一路跑最後還是沒能搭上車。
時間蒸發,影子的角度又斜了多少,她不想知道。
對面人行道上有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貓嗎?齊之惟瞇細了眼觀察,兩抹明亮色彩,在來往的車流阻擋下仍奇異地勾著她的目光。好少看到人家遛貓,還是一次兩隻,一隻三花,一隻純白。
她好奇地觀察起貓的主人。留著茶色短鮑伯頭的嬌小女子,正拉著牽繩,在一棵行道樹下來回踱步,風吹過來,搔得枝椏沙沙作響,一片葉子翻飛、旋轉、輕巧降落在那女子的頭頂,兩隻貓則追逐著一旁的落葉玩耍。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走出一名紮馬尾的女生,手裡提著兩杯咖啡,筆直朝貓的主人走去,原本面無表情的臉蛋霎時明亮起來。她伸手為她取下頭上那片葉子,作弄似地搔了搔她的鼻頭,結果對方賭氣轉身就走,她慌忙追上去,兩人的手自然地交扣。白貓和三花就這麼蹭著她們一路向前走。
齊之惟目送她們消失在視野盡頭,即使這樣的畫面令她感到一陣酸楚。
咕咕咕——
低柔的啼聲從近處傳來,一隻珠頸斑鳩漫步於都市人們倉促的步伐間,胖得跟顆橄欖球似的,看上去怡然自得。牠踏著一對紅腳,搖搖擺擺靠了過來,齊之惟的目光落在牠側頸至後頸的細羽,黑絨布上綴著珍珠一般。
她想起少筠有一條這樣的髮帶,黑底白點,束起髮來格外襯出後頸的白皙,好看極了。只是她太過美好,太過耀眼,讓她再也無法忍受。
陽光過於燦爛,刺得齊之惟半瞇上眼。有道人影為她阻去了燦陽。
啪嗒啪嗒——
斑鳩鼓翅飛起,她仰起頭,逆光看見鳥兒親暱地停在來人的前臂上。少女以指背輕撫牠的後頸,笑出了一對小酒窩,低聲咕噥你這小東西未免吃太胖了吧?
接著,她與齊之惟四目交對,偏頭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齊之惟緩慢眨了眨眼。她對眼前約莫高中生年紀的少女沒什麼印象。
「我們,」她生疏地開口:「有在哪見過嗎?」
出口的嗓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齊之惟不記得上次開口說話是什麼時候了,收快遞的時候,叫外送的時候,流程簡單得根本毋需言語。少女無言盯著她瞧,輕蹙眉頭,努力翻找記憶似的。
「沒有嗎?」
「我不記得。」
「那好吧。」
她倒是很乾脆。正當齊之惟以為她要轉身離開,她卻踏了兩步,輕鬆自若地在身邊坐了下來,手臂上的胖斑鳩又咕咕叫了三聲,一點也沒打算飛走的樣子。
3
換作是從前,齊之惟一定會忍不住找她攀談。以前的她健談而風趣,喜歡接觸各式各樣的人,對任何事都抱持著高度好奇,尤其願意踏出舒適圈和不同年齡層的人聊天。身旁小自己一輪的少女,有著一對慧黠杏眼,散發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氣質:擅於動腦,富有自信,熱愛世界。
簡直是活生生的諷刺。
「裡面是什麼?」少女側過臉來問。
「什麼?」
「那個,」她用下巴點了點,「看妳抱得那麼緊。」
齊之惟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緊緊將包裹攬在懷裡。
見她默不作聲,少女聳聳肩,輕輕搔弄斑鳩的後頸,牠舒服得瞇起眼,她們就這樣沉默地一同看望街景。
對面的便利商店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一群青少年熱熱鬧鬧擠了進去,一名穿著舊夾克的大叔狼狽擠出來,倚著騎樓落漆的牆面點起菸,煙霧裊裊漫過馬路,一輛烤漆亮黃的計程車沖散白煙在她們斜前方停靠,乘客下車,水窪飛濺,弄濕了看上去昂貴的西裝布料,一旁的孩童咯咯笑得開懷,拉著友伴上前踏浪。
「無憂無慮的真好。」少女忽然感慨起來,點了點斑鳩的額頂,嘟著嘴對牠說:「不過他們長大以後就會知道這世界有多殘酷,要是可以變成你就好了,就不用為了備審資料煩惱得半死。」
聽見少女青春的煩惱,齊之惟下意識勾起了嘴角,慢半拍發覺自己正在微笑。她想起在這個年紀,自己也曾經歷過一樣的迷惘,對未來的憧憬,與不確定,但那樣的不安帶有明亮的色調,肇因於太多想完成的願望,太多想抵達的遠方;那是她還對自己深信不疑的時候。
她沒有想過她會有停下腳步的一天。
「我啊,」她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卻柔和,「最近也常常想,要是可以不當人類該有多好。」
人類是唯一發展出複雜語言符碼的生物,從抽象的語意概念,到具體的詞彙形式,再到豐富多變的句法標籤,然後是聲韻的組成,最終是語音的構築。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為語言的繁複深奧深深著迷,也是這份無與倫比的熱忱,引領她一路走到這裡。
她太好奇了,人的大腦是如何產製語言的,迅速、精確、對語境脈絡的適應力極強,拓印成文字,能負載思想,閱讀的過程又是一次奧妙的解構與再造。但她沒有想到,要以實證方法來驗證假設,不可控的變因多得脫離了她的掌控。
日以繼夜地思考,不間斷地運轉大腦,原本那些使她著迷的,飄揚而難以捉摸的美麗事物,在不斷迫近的現實壓力之下成了枷鎖,將她牢牢捆在原地。她沒有辦法前進。她找不到鑰匙。就像房裡那積了灰的漸層色千片拼圖,缺失了重要的一塊。
「我好累。」
三個字脫口而出,齊之惟遲鈍地察覺臉頰上淌著冰涼的兩行淚。
頭上傳來柔軟的撫摸觸感,一包面紙碰了碰她交疊在包裹上的手背。在小自己一輪的孩子面前脆弱掉淚,齊之惟有點困窘,低頭取了面紙要擦,卻強烈感受到少女正屏息凝視著自己的側臉。
好美,她用氣音讚嘆。
齊之惟愣了愣,遲疑地看向她。少女似乎沈浸在某種不可知的情境裡,原本輕拍她頭的手現在下滑至耳際,輕巧勾起一綹髮絲那般,纖長的手指撩撥著空氣。然後,齊之惟發現那雙靈動眼眸注視著的似乎並不是自己,反像在沉醉凝望著另一個維度的事物。
「好厲害。」少女回過神來,目光炯炯地貼近:「妳好厲害喔!」
齊之惟下意識將身子向後傾,失去重心的瞬間被一把拉了回來。
少女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扣著她的手臂,情緒介於不可思議跟亢奮不已之間,因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是說,雖然我聽不太懂妳的研究,但是——但是它們一定很有價值!因為妳一講起那些,它們就變得好美,它們很激動,它們、它們在被理解——」
忽然有一股力量將齊之惟往後拉,她軟軟跌進溫熱的懷抱裡。
「同學,」熟悉的嗓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請妳不要隨便碰我學姊。」
「喔!」少女即刻縮回手,尷尬地撓撓頭,「抱歉,我太激動了。」
齊之惟則是反射性地別開了臉,不讓那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她感受到對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輕不重,帶有某種決絕,她不認為她這次能輕易掙脫。
少女一下看看她,一下看看她身後的人,支著下巴努力思考著什麼,接著啪地敲了下掌心,燦爛笑了開來。她輕快站起身,原本窩在腿上的胖斑鳩啪嗒啪嗒振翅飛落,搖搖擺擺地離開了,原來並不是她養的寵物啊,齊之惟想。
「謝謝妳跟我分享妳的研究,讓我有了新的目標。」她真誠地說,注視著齊之惟的目光近乎眷戀,但似乎感受到身後的壓逼,摸摸鼻子斷開凝視,對兩人露出了帶酒窩的笑靨:「下次再一起跳健康操吧!」
說罷,少女踩著舞蹈般的步伐揚長而去,留下原處逐漸積累的沈默。
「是去年中秋節碰到的那孩子啊。」
身後的人喃喃自語,壓在肩上的力道一鬆,齊之惟決定要趁機逃跑。
4
結果抽身離開不及一秒,她就被牢牢捆住。包裹在拉扯間摔落地面,翻滾到水溝蓋上,她彎身要撿,言少筠卻從背後死命環住她胸口,半分也不讓,她逐漸感到窒悶。
「太、太緊了……」她氣虛地抗議:「放手!」
言少筠用臉貼著她的背,拚命搖頭。
「不要這樣,大家都在看。」齊之惟低聲說,箍著自己的力道反倒更強,許久未進食的她感到一陣昏眩:「還有,我快不能呼吸了。」
才說完,她眼前一黑,雙腿發軟,言少筠慌忙扶住她,語帶哽咽:「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齊之惟渾身豎起自我防衛的刺,像隻受傷的刺蝟。她冷著臉推開對方的攙扶,拾起地上包裹緊攥在懷中,一語不發轉身就走,即使她不曉得自己要去哪裡,即使她並沒有想去的地方。
言少筠只是一直跟在後頭走。
大大的保齡球瓶招牌閃著霓虹燈光,讓齊之惟看得出了神。
複合式遊樂場內傳來嘈雜熱切的氣息,那是她數度流連忘返的地方,如今卻像是隔著一道極厚的牆,將所有的快樂都阻隔在那頭。
第一次帶少筠來的時候,她緊緊牽著自己的手,像隻受驚的小動物;她們穿梭在投籃機、棒球九宮格、電子飛鏢機、手足球、桌上曲棍球以及各式遊戲機台之間,少筠人生第一發保齡球就幾近全倒,然後她們比賽,輸慘了的少筠在夾娃娃機台間害羞而笨拙地吻著她……她發現愈是努力去記取這些畫面,回憶愈是模糊不堪。
齊之惟緊扣住懷中包裹,徒勞地想找回過去的自己,最終只離得愈來愈遠。
夕陽在街角抹斜了兩人的影子。言少筠一直跟在她身後,不遠也不近。
略強的風刮過廣袤的草地,日落時分的河濱公園三三兩兩走著散步的人,或牽著手,或牽著風箏,笑語乘著煦風傳進左耳,又從右耳一溜煙散去,不著痕跡。
齊之惟記不得自己上一次來河濱公園是什麼時候。應該說,她許久沒有離開過租屋處,研究室,實驗室,三點一線,反覆得猶如機械的生活;最近,她也不記得有多久了,她喪失了時間感,只活在租屋處那方小而幽暗的天地裡。
她偶爾會懷疑自己還算不算活著。原地踏步與自轉的人生,根本不算在前進。沒有前進,就沒有時間的挪移。時間是相對的。把少筠隔阻在外之後,她的時間就真的再也沒有前進過了。
她選了一處曬得到陽光的草皮躺下,抱著包裹,望著熱烈燃燒的雲霞發愣。天空有隻湛藍的蝴蝶風箏在飛翔。言少筠輕巧在她身旁躺下。
風吹拂過來,耳裡盡是青草沙沙的擾動聲。
藍色的蝴蝶翩然飛舞,低低吻著雲朵。
斜陽把言少筠的側臉勾勒得閃閃發光。
「學姊。」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
「我不知道。」
「沒有關係。」
「妳知道嗎?」
「……妳累了。」
「妳聽到了。」
「累了,就休息,沒有關係。」
齊之惟眨了眨眼睛,臉頰兩側仍舊冰冰涼涼滾落珍珠,一顆接著一顆。
「學姊。」
「我沒有資格做妳學姊。」
「為什麼?」
「妳那麼好。」
言少筠側過臉來,無比認真地端詳著她的側臉。
「之惟。」
成串的淚珠匯流成河,成雨,嘩啦啦地澆在草地上。
「妳可以不用做我的學姊,只要做我的之惟就好。」
言少筠俯身過來,將她溫柔而謹慎地擁入懷裡。齊之惟聽見熟悉而令她安穩的心跳,和微微顫抖卻堅定無比的嗓音:
「對不起,讓妳那麼累,那麼辛苦地走在我前面。以後,我會走在妳旁邊,跟妳一起,我們一起往前走,一起停下來休息,走得累了,就不要前進了,這裡的風景那麼美,我們可以曬曬太陽,吹吹風,做做白日夢,但是,要記得牽緊我的手。之惟,再也不要放開我了,好不好?」
在這一刻,風的聲音,天空的色彩,青草的氣味,土壤的觸感,都一一在齊之惟的世界裡鮮活了起來;像是沉潛在海底已久再次浮上水面,久違的一次呼吸。
5
湯鍋咕嚕嚕冒著泡,齊之惟嗅到竹筍雞湯鮮甜的氣味,咽了咽口水,察覺自己好久沒有渴望任何食物了。她好奇地湊近,掀開鍋蓋,一陣水蒸氣撲面而來,還好言少筠眼明手快拉開她,才沒有釀成燙傷的慘劇。
「妳,去坐好,不要亂動廚房的東西。」她雙手叉腰,板起臉來警告。
「現在完全把我當小孩啦?」齊之惟吸了吸還有點紅的鼻子,噘嘴抱怨。
言少筠盯著她瞧,表情管理有點失敗,嘴角抖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上揚起來,湊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撫著她的背說:「不然妳負責烤鮭魚好不好?」
「鮭魚丼?」
「是鮭魚親子丼哦。」
齊之惟彎起嘴角,邊玩著對方的髮梢邊討價還價:「我還可以幫忙洗菠菜。」
「好。」
「還有金針菇、玉米筍、紅蘿蔔、木耳、青江菜、甜椒……」
「好。」
「我還會醃里肌肉。」
言少筠咯咯笑起來。「好。妳最棒了,之惟。」
「嗯。」齊之惟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像要把遺落的時光一口氣補回來。
糖醋里肌、燴什錦、炒菠菜、鮭魚親子丼和竹筍雞湯,豐盛得幾乎擺不下租屋處那張小餐桌,齊之惟不禁懷疑言少筠是不是趁著這段分離的日子,偷偷跑去上了什麼廚藝學校。然而縱使滿室生香,對著一桌佳餚,她卻沒什麼食慾。
言少筠捧起碗,送了一口晶瀅透亮的鮭魚卵進嘴裡,幸福地瞇彎了眼睛,邊細細嚼著,邊聊起最近的生活。
「我跟妳說哦,林南學長最近領養了一隻浪浪,是很可愛的黑色米克斯,耳朵尖尖大大的像狐狸一樣,尾巴卻捲捲的像隻小豬,胸前還有白色V領,韓彥安戲稱牠為台灣黑熊,」說到這裡,她笑得必須放下碗筷,順順呼吸:「超荒謬,妳真該看看牠吐著舌頭盯著妳看的樣子,超級呆的,哪裡像台灣黑熊啊?」
楊林南。韓彥安。這兩個名字喚起齊之惟腦中的記憶,調出了她那陽光直男學弟被多年好友掰彎的精彩故事,重點是韓彥安還是無性戀,林南根本就是義無反顧為愛而彎,想當年他還是自己的情敵呢。
齊之惟淺笑起來,用筷子撥了撥碗中食物,碗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口炒得青翠的菠菜。吃起來一點也不澀,蒜香滿盈,很開胃。
她抬眼,正巧與支著臉看她的言少筠對上視線,感到心頭一陣微小的騷動。她挪開目光,全神貫注在舌尖上魚卵爆裂的口感,略鹹,和烤過的鮭魚香氣融在一起,和著米飯的甘甜,咀嚼,磨碎,慢慢析出另一種層次的味道。
她有多久沒有真正嚐到食物的滋味了?
「我跟妳說哦,」言少筠現在趴在餐桌邊,枕著手臂偏頭看她,「我好喜歡看妳吃東西。吃到美食就滿臉發光的之惟,相信美食就是正義的之惟。告訴妳一個秘密!為了讓妳吃到好吃的糖醋里肌,我還跑去跟凌語學她的家傳食譜呢。」
「……妳們宿舍可以開伙嗎?」
「是借羅琳家的廚房煮的。啊,妳不知道吧?這學期開始我們就不是室友了,她們現在兩人世界,哎,完全不是外人可以介入的程度。」
她吐吐舌頭,咬了一口糖醋里肌,眼睛一亮,把缺了一角的香酥里肌塊遞到齊之惟嘴邊。
「很好吃哦!」她引誘般晃了晃散發香氣的炸肉塊。
「她搬出去了?」齊之惟揚起音調。
言少筠眨眨眼,見她沒有要張口接下的意思,鼓起臉頰把肉送進自己嘴裡,邊嚼邊點頭,伸長了手去夾燴什錦,滑溜溜的金針菇和木耳卻從筷間不斷溜走。習慣使然,齊之惟迅速而準確地替她夾了一大口放到碗裡,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少筠的生活,是不是換了室友,過得好不好。失序的日子裡,即使她把所有人事物都推拒在外,世界依舊如常運轉,少筠一直是她和世界的最後一道橋樑,直到連她也被自己擋在門外。她覺得有點想吐。
「怎麼了?」
齊之惟沒有回應,起身往玄關的方向走。她聽見言少筠跟在身後,沒有阻止,只是焦急地掃視周遭。在哪裡?她明明就有帶回來。
「妳在找什麼?」
找到了。
包裹無聲坐在鞋櫃旁,彷彿等待著她想起自己。
齊之惟拾起包裹,緊攥在胸口,她沒有打開封箱,低頭看向紙盒的時候,卻像是與深藏其中的人頭直視。她牽動嘴角,給了言少筠一個淒涼的笑意:
「找我自己。」
6
言少筠凝視她半晌,上前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之惟,」她噙著笑,目光落在包裹上:「妳打開看過了嗎?」
齊之惟點點頭。
「喜歡嗎?」
她回想起盒中自己的頭顱,自信、美麗,烏亮的眼眸綻放著對世界的熱愛,她想要問她她為什麼死去了,她想要問她怎麼樣才能再活過來,如果可以,她願意把現在的自己割除,作為交換,然後從前的自己就能把這個她永遠埋葬起來。
「小筠。」
反覆撫摸她的手停頓半秒,言少筠輕柔地哼了一聲。
「我會不會再也好不了?」
「會好的。」
「如果不會呢?」
「那也沒關係,我會一直在。」
「妳還會愛我嗎?」
「會呀。」
「可是大家都說,要學會先愛自己。我不愛我自己。」
「可是我愛妳呀。」
齊之惟死命咬緊下嘴唇,傳達無聲的抗議。言少筠柔軟的碰觸沿著臉側滑下,輕撫她的臉頰,摩挲著耳垂,語氣之中帶著一絲埋怨:「之惟,妳不能阻止我愛妳,這樣很霸道,妳知道嗎?」
「但以前的齊之惟已經死了。」
言少筠陷入沈默。
就在齊之惟以為她終於要轉身離開自己,手裡突然一空,言少筠竟開始動手拆起了包裹。她伸手想阻止,卻感覺冰涼的液體滴落手背。
「都還沒有履行約定,就說什麼死了,哪有這樣的⋯⋯」言少筠邊抹眼淚,邊胡亂撕掉封箱膠帶,抽抽嗒嗒地說:「白色情人節,明明就說好,要帶我去看星星,說話都不算數,還不准我繼續愛妳,真的,很過份⋯⋯」
弄哭了。
她把一向堅強的少筠弄哭了。就連上次對少筠亂發脾氣,警告她別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她都沒有掉半滴眼淚,冷靜收拾好東西,就遵守承諾一聲不吭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樣的少筠居然哭了,齊之惟的腦袋唰地一片空白。
心抽啊抽的疼痛起來。她原本以為感知早已麻木,再也感受不到絕望以外的情緒,但現在,看見少筠落淚的這瞬間,她知道自己錯了。
她捨不得看到這個人哭泣。這個能夠忍受被她傷害,但卻不能容忍她傷害自己的,又傻又可愛的人。奮不顧身想把殘破的她留在這個世界裡的人。她深深愛著的人。
齊之惟在言少筠身邊蹲下,按住她毫無章法撕膠帶的手,將包裹挪到自己面前,三兩下俐落拆了開來。
「奇怪?」
包裹裡不見她的頭顱,只有一顆黑亮的球體,正中央一顆鏡頭狀的晶亮鏡片對著她,乍看之下像極了眼睛。
齊之惟困惑地再次確認包裹的內容物,轉頭問:「這是什麼?」
「星空投影儀。」言少筠帶著鼻音答,聽起來悶悶不樂的:「不是說拆開來看過了嗎?妳是不是,根本不喜歡⋯⋯」
她略紅著眼眶,淚眼汪汪看著自己的模樣,讓齊之惟覺得心臟負荷有點過重。
不加思索,她傾身啄了啄對方柔軟的唇瓣。
言少筠似乎沒有料到這個舉動,瑟縮了一下,不甚確定地瞅著她,目光交融,原本的無所適從逐漸軟化,鼻頭一紅,淚水忽然又湧了出來。齊之惟復又貼近,一次次吻去她頰上的淚痕,低柔安撫著:「別哭了,嗯?」
「⋯⋯妳幹嘛、突然這樣?」
「不喜歡?」
「妳、知道不是。」
「嗯,我知道。」齊之惟輕捧起她的臉,深深凝視,在那對明亮的眼裡看見自己的映像的瞬間,她笑起來,斗大的淚珠自眼角滑落:「找到了,在這裡。」
她們相吻很久很久,像是第一次接吻那樣虔誠而謹慎,也像每一次慾望點燃時那樣熱烈而深刻。齊之惟才意識到,她以為死去的自己,有那麼一部分是倚賴言少筠而得以呼吸,而這個充滿依戀的親吻,讓她重新活了過來。
直到兩人的眼淚都風乾了,齊之惟才依依不捨地放開言少筠。她們相視而笑,回到餐桌上,不疾不徐地把這頓飯吃完,一起收拾,一起洗碗,和從前無數個平凡的日子一樣。
7
洗過澡後,齊之惟把星空投影儀立在床鋪中間,盤腿研究著使用方法。聽見言少筠從浴室出來的聲響,她轉頭問:「小筠,妳想看北半球的星象,還是星座⋯⋯」
她的語句被眼前所見景象吃掉了。
這個人正穿著自己之前買來,想哄她穿的oversize襯衫——這根不解風情的大木頭,絕頂聰明、卻不懂情趣為何物的大木頭——竟主動從她的衣櫃裡翻出這件套在身上會引人無限遐想的女友襯衫,世界末日是不是到了?
言少筠卻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唔了一聲,爬上床,湊上前比較起齊之惟手中的兩張投影片,抬頭笑答:「我比較想看單純的星象,記得它好像還有流星功能?我看一下哦⋯⋯」
她半趴下來研究投影儀,順手把略長過肩膀的黑髮往側邊一攏,露出了線條美好的頸線,敞開的領口能看見若隱若現的肩帶,以及⋯⋯齊之惟吞了吞口水。看她專注的程度,這絕對不是有意為之,不可能吧?她可是少筠耶。
「有了!」在她思想逐漸往不可言說的方向奔馳的時候,言少筠已經成功在天花板上投射出點點光亮,她指著一個方向驚呼,轉過頭問:「之惟,妳有看到嗎?」
「沒有,非禮勿視。」齊之惟反射性否認。才剛和好就露出輕浮的一面?她一點也不想惹少筠生氣。
言少筠露出有點古怪的神情,但稍縱即逝,偏著頭微笑說:「我去關燈,關了燈會更好看。」
是什麼會更好看?齊之惟嘟噥,小小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燈熄了,她們同時對投影在整個天花板上的浩瀚星河驚呼,然後叩的一聲,言少筠踢到了床腳,齊之惟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將她哄在懷裡。
球狀投影儀低頻的運轉聲,和著彼此細微和緩的吐息,與滿天逆時針緩慢旋行的星辰,讓這個原本使齊之惟難以喘息的死寂空間,一瞬變得美麗無匹。
「看不到壁癌耶。」她輕聲說。從天花板的角落蔓生出來,齜牙咧嘴,像是要將她吞沒的壁癌,一下子不見了蹤跡。「雖然它還在那裡,沒有不見。」
言少筠在她懷裡挪了挪身子,柔軟的髮絲搔過鎖骨,有點癢;她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暖暖烘著胸口:「叫房東來處理就好了,壁癌。」
「⋯⋯它一直都在那裡嗎?」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在了。」
「是喔,我以前都沒發現。」
「怎麼會有人租屋這麼不小心啊?那麼明顯的壁癌耶。」
「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沒事又不會往天花板看。」
言少筠沉默下來,負氣似地翻過身去背對她。
「小筠?」
「要懂得休息嘛,」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哪有人忙到連好好躺在床上放空的時間都沒有?」
知道對方在以彆扭的方式心疼自己,齊之惟不禁微笑起來,往前圈住她的腰,把臉埋進有著淡淡香味的肩窩裡,呢喃:「知道了,我會好好休息。」
「妳每次都這樣說。」
「那⋯⋯要打勾勾嗎?」
「好幼稚。」
嘴上說著,她還是伸了小指頭過來,齊之惟差點沒被可愛死。勾了小指又在拇指上蓋完章,她們換了姿勢,牽著手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語,沉浸在點點星光裡。
「下次,我們一起去看真的星星。」齊之惟用指腹輕輕摩挲對方的掌心,在微弱星光中凝視戀人的側臉。「之前去過阿里山了,還想去哪裡?我都陪妳去。」
「唔,暫時想不到。」
言少筠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像是追隨著什麼,帶著驚喜和讚嘆。是流星吧,齊之惟這麼想,卻一點也不想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就在她的注意力逐漸游移到那歪斜襯衫下露出的香肩時,對方忽然轉過頭來,與自己對視。
「我好好奇,妳原本以為包裹裡裝的是什麼?」
這個疑問來得太過突然,卻也太過理所當然,因此齊之惟幾乎不經思考地說出了最誠實的答案:「我的頭。」
室內靜得只剩星象的運行與彼此的呼吸聲。
「妳的頭。」她冷靜覆述了一遍。
齊之惟這才發現自己說了多荒謬的話。然而言少筠並沒有把她當成瘋子,或是在開什麼無聊的驚悚玩笑,她可以確定;因為她看見少筠以食指指節抵著下唇,這是她認真思考問題時的小動作。
「可能是那時剛睡醒,我也只瞥了一眼⋯⋯」
「之惟,我現在有兩個假設,我們一起想想。」言少筠放軟了聲音,溫聲問:「首先,幻視屬於思覺失調的陽性病徵,對吧?妳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嗎?」
思覺失調症,一種腦部病變所引起的精神疾病,起源於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過度活動,進而影響大腦客觀判斷理解事物的能力,患者常有幻聽或幻視等症狀出現;這些是齊之惟在變態心理學課堂上學過的基礎知識,但她確實沒聯想到這裡。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她停頓半晌,又補充:「也是唯一的一次。剛才拆包裹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沒有異狀了。要診斷成思覺失調,症狀至少要持續一個月以上,我大概只是壓力太大了。」
「壓力源也是思覺失調症的起因之一。」言少筠翻過身,手柔軟撫上她的側臉,小小揚起嘴角:「不過既然我們都不是精神科醫師,就先不想這個了。」
「另一個假設是什麼?」
言少筠露出了有點害臊的笑容,讓齊之惟更加好奇起來。
「妳有沒有聽說過字鬼的故事?」
8
這個名詞往記憶之海擲下一顆石子,關於字鬼的記憶猶如漣漪,一陣陣浮現。齊之惟沉吟一會,思考時習慣性蹙起眉頭:「林南有跟我提過。」
「咦,學長嗎?」
「去年我們去荷蘭參加研討會回來,他剛跟韓彥安交往的那陣子,常常心事重重的,妳記得嗎?」
「我記得,」言少筠以指腹輕揉她的眉心,示意她放鬆,苦笑著補了句:「不過我以為他只是在煩惱碩論。」
齊之惟淺笑,在黑暗中摸到了她另一隻手,輕輕交扣。
「他突然跑來敲我研究室的門,問我知不知道一種叫做字鬼的,算是生物嗎?他找遍了網路跟圖書館,都沒有找到相關的文獻,一直沒辦法搞懂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所以想著博班學姊或許有機會接觸過字鬼的研究。」
言少筠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學長的腦袋是不是有點奇葩?如果字鬼是某種生物,應該要去問生物學學者吧?」
「我的第一反應也是這樣。林南接著就解釋,字鬼是一種會跟在人類身邊、一般人不可見的存在,它們有著字的形體,會影響人的心智,嚴重的話能讓人產生幻覺,甚至記憶缺失,所以跟認知心理學的研究其實非常相關。」
聽到這裡,言少筠發出了驚呼:「跟清朗學姊說的一樣!」
聽見另一名學妹的名字,齊之惟再度皺緊了眉頭:「現在研究不可證偽的存在是我們實驗室的趨勢嗎?此風不可長啊。」
「學姊不愧是大家的學姊,捍衛科學研究品質的標竿。」言少筠喜孜孜地說完,忽然倒吸一口氣,一頭鑽進齊之惟懷裡,緊緊環抱她。「對不起⋯⋯我實在太習慣叫妳學姊了,我會改掉的。」
什麼啊,世界上怎麼可以有這麼可愛的生物?稱呼什麼的此時都無所謂了,齊之惟只感到一陣飄飄然,反摟緊懷裡的人,鼻尖蹭著對方觸感極好的肌膚,沿著臉的輪廓一路往下吸。
「哈、哈哈!好癢,等一下等一下——」
不顧她的掙扎,齊之惟在她耳邊捉弄般吐氣:「妳太香了,只好原諒妳。」
「什麼啦,妳真的是,本性一下子又露出來⋯⋯」
言少筠的囁嚅帶著嬌羞,瑩瑩星光灑落,將她的氣質襯托得比平時更加清靈,令齊之惟一陣心動。早已探進她襯衫底下的手在後腰來回摩挲,引得言少筠一陣小小的顫抖,扣緊了她的背,挨得更近了些。
「學姊⋯⋯之惟。」她的聲音從懷裡悶悶傳出。
「想怎麼叫我都可以,」齊之惟低語,「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沒關係。」
「嗯,之惟。」她仰起臉來,小小的發亮的光點灑進眼眸,像是濃縮了整個宇宙。「妳覺得呢?妳看到的包裹裡的東西,會是字鬼的影響嗎?」
多年來的實證科學的思想訓練,紮實的科學哲學基礎,讓齊之惟下意識抗拒著這種無法驗證虛實的事物;然而當時林南肅穆迫切的神態,卻讓她遲疑了。林南沒有明說,但她可以從字裡行間推敲出來,他看得到:正是因為他無比確定字鬼的確存在,才會感到如此焦慮與迷惘。
一個原本沒有信仰的人,是慣於去懷疑所有無法確切證實的事物的,比如神怪,比如奇蹟。信者恆信,要去相信一個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事物,很輕易,也很艱難,而齊之惟篤定楊林南絕對是屬於後者。那她自己呢?
她腦中忽然閃現那名抱著斑鳩,以珍視無比的目光凝視著自己的少女。
那時她在自己身邊看見了某種東西。
伸出了手,觸摸著自己不可視之物,誠摯地對她說,她的研究非常有價值。
「字鬼啊,」齊之惟夢囈般呢喃,「可能吧?也許我身邊真的充滿了這種生物也不一定,誰知道呢。」
言少筠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可以理解為什麼。她一定在想,從來不信怪力亂神的學姊,竟然也有一天願意相信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事物。也許是因為在科學之路上走得累了,她不得不找到一個精神寄託,將自己安放。
她想投降了。
齊之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大概令人非常難受吧,因為言少筠湊上來吻了吻了她的眉間。之惟,她說,我愛妳哦。
齊之惟想,我愛妳,這句話的確有必要反覆說出口。
收在心底放了太久,會變得陳舊,會封存成泛黃的舊相片,把相愛的瞬間捕捉成永恆;但人不是,人不可能是永恆,感情也不是。人會變,會變得堅強,更有可能變得軟弱,要是不反覆確認,對愛的自信會逐漸消蝕,再也無法相信那個被愛的人仍然是現在的自己,或者相反。
於是她低頭,讓兩人的鼻尖相觸。我也是,她吟唱般呢喃。我也愛妳,小筠。
言少筠害羞地低下頭,臉埋在她胸前,氣息撓得她難以自持。冷靜點,齊之惟對自己說,妳是個成熟理性的大人了,即使懷裡是久未碰觸穿著一身寬鬆襯衫什麼也不做卻無比撩人的戀人,妳也可以好好抱著她安穩入眠的。
⋯⋯好想把少筠親到哭。
她拚命壓制自己淫邪的思想,輕揉著言少筠的髮絲,享受著飄逸在空中淡雅的香氣。室內斗轉星移,她放鬆心神,緩緩闔上眼,準備和懷中戀人一起進入夢鄉。
「妳就這樣睡了喔?」言少筠忽然打破沉默。
「嗯?」
齊之惟困惑地低頭,只見對方鼓著臉,目光飄忽,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我、我都特地穿成這樣了欸,網路上明明就寫,露肩帶會有用的啊⋯⋯」
「妳在誘惑我?」齊之惟失笑。
「妳⋯⋯妳走開啦!」
準確接下砸過來的枕頭,齊之惟笑得不能自己,彎身過去把縮成一團背對自己的言少筠撈了回來。她輕扯下對方本就滑落肩膀的衣領,從頸後開始,沿著裸露的肌膚綿密落下細吻,手也隨之往下游移——她對她的敏感帶瞭若指掌。
一聲難以壓抑的輕喘,言少筠幽幽埋怨,妳都欺負我!
對啊,齊之惟感覺自己的聲音好久沒有這麼歡快,我要把妳欺負到哭。
誰叫妳是我這麼愛的人呢?
(the End., last edited on 21. March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