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arture

Departure

Ivan Németh


這把被帶回佛羅倫斯的貝瑞塔手槍原產地義大利,日前拿來轟掉一名退黨黨員的右耳聽力,手槍握柄拿來敲了退黨黨員的右側太陽穴,它見證了那名前黨員站不穩直接跪在地上的畫面,而拿著它的使用者蹲下來拉起前黨員的手,無視對方耳鳴到腦袋一片空白,更無視受到撞擊後鮮血沿著眉骨與顴骨往下滴的模樣,笑嘻嘻地開口。


送你的紀念品,慢走不送。


艾凡最終自己一個人抓著那把槍,在黑手黨的會客室裡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好一陣子,等到終於沒因為耳邊那一下槍聲而那麼想吐時,才意識到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勒寧沒有直接把他的耳膜毀掉,而是以極近的距離在他右耳開了一槍,稍微有點概念的人大概不難想像那一下便足夠讓他呆滯好一陣子,猛烈的震顫大概能讓他的半規管一起被震撼,下場就是他想吐又眼前一片昏黑,最後太陽穴被補的那一下重擊也讓他直接跪下,只能不停乾嘔。

對方說了什麼他聽的不是很清楚,或者說等他終於緩過來時才分辨出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他胡亂的將因為不適而來不及嚥下的唾液抹掉,連同眼淚與鼻水也都隨便的擦了擦,順帶讓手指沾上一點鮮血時放空的想著,這樣就結束了啊……艾凡先是傻笑了幾聲,現在最想說話的對象是遠在大西洋另外一側的戀人,然而他知道自己還有點事情該處理的。

除了黑手黨的爛攤子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他二十年前就該處理好卻只會一直後悔沒處理好的爛攤子——


於是他有些腿軟的抓著槍站起身,逼自己起身走出宅邸,並對任何在這條路上投來的疑惑視線全部視若無睹。


如果摘掉變色片、脫去西裝之後的自己確實是那個艾凡.涅梅特,那麼他到底想要以什麼姿態站在那個人面前呢?

他遲到了二十年才有勇氣拿著那隻桃紅色的手機站在對方面前,他究竟還想說什麼呢?他這二十年活得這麼痛苦是想要給誰看——是他嗎?還是他自己?還是他一直在以他人不待見的姿態自私的贖罪,自私的以為這樣就能求得他人的原諒?


「……啊?今天沒你的事吧?」

「……」

「幹什麼?你回來義大利之後怎麼變得這麼陰陽怪氣?平常不是都在瞪我嗎?那樣比較帥喔艾凡寶貝。」

「……葛蘭。」


葛蘭.蘇曲有怨恨過他嗎,有原諒過他嗎,有愛過他嗎。


艾凡得承認他就這麼直接殺來美甲店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而那名平常把美甲店當作釣人場所之一的美甲師兼情報商在他毫無預警的推門進來時便立刻嶄露笑容,只不過那擦著深紫色指甲油的指甲抵在頰邊,確實讓他看了十幾年依舊沒有習慣。

……明明他們在匈牙利時相處的時間也不到十年,真是可笑。

音樂家在聞到丙酮的味道時稍微蹙起眉頭,然而在走到葛蘭身邊時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直到他低下頭俯視那雙藏在鏡片後方、笑意被遮掉一半的紫羅蘭色眼眸後,才沉著一張臉準備開啟對話。


「嗯?怎麼了?」當年那名喜愛讀書的蘇曲家二子早就不是會笑的溫婉的少年了,葛蘭偏頭瞇起眼看他時,艾凡還是不曉得自己可以說什麼,然而他當然還記得當年自己曾經牽著對方的手在夜深人靜的街道散步,而自從在義大利相逢以來他便再也沒有主動碰過對方的身體,哪怕是遞個東西都極力避免,更遑論並肩而行時相靠的手臂了。

所以他在抿起唇片刻之後,朝美甲師伸出自己曾收過不少屍體、卻也演奏出不少音樂的手,他想,他知道自己是由葛蘭介紹進黑手黨的,但到現在還沒告訴葛蘭他要退黨的事情真是太好了,至少這件事情要交給他自己處理,否則他大概會繼續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並始終怨恨自己。


「葛蘭,」艾凡稍稍壓低嗓音,算不上溫柔的語調卻也已經收斂許多,沒有笑容的面龐不再像平時當個收屍人那般狠戾,反而接近平穩,「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散步。」

「什麼?你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嗎?還是——」葛蘭原先想調侃幾句的話語講到一半便收聲,畢竟在咧開牙齒準備將面前的手心拍掉時,眼前音樂家的面容卻也完全不露慍色,這絕對是不尋常的情況。美甲師用古怪的眼神盯著艾凡幾秒鐘,發現對方似乎是真心想要牽起他的手走去外面後,才撇著嘴將手放了上去。

美甲師本人也罕見的心臟怦跳,當然並非心動,而是感覺到點其他的東西。


在夜色之下到河邊賞景向來是個不錯的選擇,艾凡將葛蘭牽到佛羅倫斯古老的阿諾河邊前一直都沒有放開手,那種感覺很古怪,他們彼此的手心靠在一起也再不是當年稚嫩的模樣,音樂家手上的是練琴留下來的厚繭,美甲師手上留下的是常年觸碰美甲工具而造成的粗糙,以及拿刀槍留下的痕跡。

葛蘭顯得不是很自在,但艾凡看起來坦然多了,直到河邊放開手時他們誰都沒說一句話,話語權明顯在音樂家身上,但艾凡轉過身時視線還是停留在河面上,停下腳步大概看了三分鐘後才轉頭面向葛蘭。


「……」葛蘭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大概是這十幾年下來不生氣的艾凡實在是太少見了,紅髮美甲師用一手揉了揉後頸,而艾凡在凝視對方一陣子之後,終於稍微知曉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原來要讓對方安靜這麼簡單啊。

「葛蘭,我打算退黑手黨了,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說一聲。」葛蘭在艾凡話說完之前便全身僵硬的頓住。

正如方才牽手的感觸,那感覺很古怪,葛蘭也說不上來現在聽到這個結論是什麼感受,畢竟艾凡的選擇或許跟他有關,但他從來不是負責決定的那一個,所以——他只是在那一刻猜到了什麼,接著迅速接受未來他們會再度分道揚鑣的事實。


「喔,這樣啊,恭喜你找到人生方向了。」

但艾凡張了張嘴時卻說不出話。葛蘭的情緒就只有這樣嗎?他印象中的——成年之後的葛蘭,反應不該只有這樣吧?

「你……沒有想對我說什麼嗎?」

「什麼?」葛蘭卻相反的覺得對方會問出這句話很好笑,扯起一側嘴角的模樣總算恢復了一部分往常的尖銳。噢、他懂了,就是因為甫一見面的艾凡態度跟平常不一樣他才會跟著表現不出來原先的樣子,而在看著現在這個彷彿又像以前那樣想要從他身上索要什麼情緒的音樂家大人,他才想起來自己平常到底為什麼會如此銳利的對待艾凡。


就是那副自己也受傷的樣子很可笑啊,艾凡.涅梅特。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要我對你說什麼?拉著你的衣服叫你不要退出黑手黨嗎?我是那種人?」紫色雙眼不耐煩的瞇起,「當初不是我擅自決定讓你加入的,是我問你,你自己答應的,我才想問你,你這幾年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艾凡繼續呆愣的看著葛蘭,但大概是最近這兩個月被戀人陶冶有功,感謝他現在第一時間不會想用鋒利的態度同時刺傷別人又刺傷自己,所以在沉澱片刻之後,他只是用手抹了抹臉,接著搖搖頭,「……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一直在想,最近才有機會去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希望你來折磨我。」


「哈啊?你是去度假之後腦袋被誰攪了——」

「等等,葛蘭,等等,先聽我說完,」音樂家有些痛苦的擺了擺手,畢竟面前的紅髮男性並非如亞當那般會認真解自己心結的人,而在經過許多事件的洗禮之後,他應當要能夠好好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的,包括當年那個不成熟的自己在內,「讓我先問一句,你當初問我要不要進黑手黨的理由是什麼?」

「……」葛蘭防備的瞪著艾凡,雖然腳步沒有後退,但看上去確實跟後退沒兩樣了。

「好吧,我知道了,」他嘆了口氣,隨後勾起的微笑卻罕見到讓葛蘭露出被噁心到的神情,這讓艾凡笑的更加明顯,「嗯,好吧……」


「我一直覺得我當年做錯事——」

「停,你現在要跟我談這個我不想聽,閉嘴。」

「我知道,但這只是我覺得,然後我終於知道自己不應該繼續這樣自毀——你這樣還願意聽我說嗎?」

「你本來就不應該這樣,自居加害者接著又裝的很慘,我覺得很噁心。」

「啊、確實,我連知道自己那樣很噁心也無法不繼續保持那樣的狀態,但我後來想想這樣可笑的自己其實也沒那麼糟,對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葛蘭,我其實沒有很想知道你當初幹嘛邀請我進黑手黨,但現在我知道當年我為何要加入,現在又為何要退出了。」


所以呢?葛蘭這次是真的往後退一步了,氣音配合口型讓艾凡很輕鬆就能理解對方在說什麼,而艾凡下一句說出口的話是真的讓葛蘭睜大雙眼了。

「葛蘭,我不會告訴你我經歷了什麼心路歷程,你大概也不想聽,但現在的我好多了,所以我只想問——你覺得我有傷到你嗎?你可以恨我、討厭我、認為我做了不少錯事,但你覺得我有……二十年以前我有傷到你、這十幾年來有傷害到你嗎?」

那是往義大利再北一些的語言,葛蘭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家鄉的語言了,而艾凡願意用他們都不願面對的匈牙利語溝通,或許代表他今天晚上感受到的古怪變化都是真切的,那太——那太荒唐了。


但再怎麼荒唐也比不過他接下來下意識隨著對方所說的話而激動到切換的語言。

「不……」葛蘭的神情有些扭曲,「他媽的、你在說什麼啊操!這就是你自居加害者的原因嗎?我早就看膩你這副嘴臉了!被兇一下就逃避逃避再逃避,我哪怕真的恨你都會直接把你綁個石頭沉進地中海!媽的然後你現在這個混帳反過來問我說你有沒有傷害到我?去你的!我有這麼脆弱我當年早就自盡了!」

「我只是……」

「操!我這幾年有說過你人渣嗎?確實我現在也不想告訴你為何我想拉你進黑手黨,但就憑你?不要把你的罪惡感歸咎於我!我現在超他媽不爽!閉嘴!」


但是我還什麼都沒說啊。

艾凡很想這麼回,然而在看著葛蘭氣憤的對自己連續講好幾句匈牙利語讓他下意識的舉起雙手做投降姿勢,接著在認真咀嚼對方所說的話之後,終於知道自己這幾年來的憂慮根本就是在作繭自縛——但結果是作繭自縛,真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這導致音樂家在傻住幾秒之後不合時宜的笑了起來——而且是開懷大笑的那種。

「呵、哈哈、哈哈哈!」

「笑個屁?這很好笑嗎混蛋?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掏出刀來把你那張有夠欠揍的笑容刮掉?啊?」

「因為我本來不是要講這個——」艾凡笑到得要用手抹去眼淚,外加深呼吸才能緩去這陣笑意。


怎麼辦,他現在好開心,大概是既被亞當告白以來第二開心的事情了,畢竟他本來不是要講這個,而葛蘭給了他更棒的答案——那麼他是否真的能夠不再認為自己是戴著原罪的那群人了呢?答案絕對是肯定的吧。

原來他束縛自己這麼多年,搞的自己這麼痛苦,最後只不過是太過上緊發條,而自己確實在緊縛的生活與督促之下更接近理想中的人類。有什麼比這個開心的呢?原來他在葛蘭眼裡一直都是這副愚蠢的模樣啊。但他現在卻慶幸自己這麼愚蠢真是太好了。


葛蘭則是為他們此時荒謬的相處模式感到心慌,他想他已經二十年沒有看過艾凡發自內心的笑容了,是誰解救了對方嗎?這或許不太重要,更為重要的是——

「我本來不是要講這個的,然後我很高興我得到自己沒有傷害過你的答案,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同時也代表我可以更正大光明的說出接下來這句話——」艾凡再度朝葛蘭伸出手,只不過這次是雙臂,「因為我發現我加入黑手黨的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希望自己能夠看到你過得開心的樣子。」


「畢竟我在過去、現在、未來都沒有辦法成為讓你開心的那個人了,我再也做不到了,所以我想看,而在你心裡我沒有傷過你,那麼我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擁有這個想法了,對吧?」

「你他媽……」

「嗯?怎麼了?」葛蘭現在是真的很傻眼。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總是鬱鬱寡歡又鋒芒畢露的音樂家終於願意在自己面前展現柔軟?葛蘭相信自己查一下就知道原因了,或者說他現在隨便想幾個理由就能知道原因可能會是哪幾個了,但他仍然因為分離的這兩個月對方就能夠擁有這樣的變化而感到驚愕。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

那相當於青少年時期的美麗過往被他親手拽入黑社會,然後在經過十幾年的洗刷之後非黑即白,無論是哪邊他都會觀察得津津有味,而現在——答案揭曉,葛蘭卻因為艾凡沒有跟他站在同一側而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呢?情報商不笨的。


葛蘭卸下雙肩,無力的看著面前這個看上去對他來說無比耀眼的音樂家。

是啊……他早就知道對方的演奏其實一直都有感情,只不過現在這個傻傻的音樂家才終於發現自己仍舊擁有愛,這真是……再好不過了,只是事情總是會來的很突然,所以他現在才會無奈的又無力的笑出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對嗎?

「唉……煩死了。」於是美甲師喃喃一句義大利語,抬起一手遮住自己的雙眼。

他聽見艾凡朝自己走過來的腳步聲,接著在手臂被碰上時瑟縮一下,但他沒躲,而是任由睽違了二十年才再次感受到的體溫抱住自己。葛蘭此時想的還是那個總是不想碰到自己的音樂家竟然願意抱住自己,真是太扯了——


「葛蘭,我希望你一直過得開心,你自己定義的開心就好。」

「……」

「下次見,葛蘭。」

「……去你的,離開黑手黨之後就不要再回來了,混帳。」

「哈哈。」這可是之前的艾凡才會對葛蘭說的話呢,但艾凡在此時收到如此回應卻又覺得這樣的結局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最好,畢竟在他放開手準備轉身離去前,葛蘭還是有抬起頭看他,還是有舉起拳頭朝他胸膛捶了一下,鏡片之後的眼角有些泛紅,但看起來要趕他走的兇狠揉合難以辨明的溫暖情緒,總算是讓他再次看見當年那個喜愛文學的紅髮少年了。


艾凡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Viszontlátásra,匈牙利語的再見,真正的再見,並非二十年前那個飽含悲傷的再也不見,葛蘭看著那道背影走遠時想著,當初他轉身逃跑時來自背後的道別如此純真,而現在的道別正因他當年的逃跑變得如此複雜又豐沛。

如果他當初不是選擇離開家鄉,一切是否會朝著更幸福的方向發展?葛蘭認為思考這種問題沒有多大意義,然而在阿諾河畔吹著晚風,直到艾凡看上去不再如此沉重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裡時,他只確定一件事——


葛蘭.蘇曲當年有愛過艾凡.涅梅特真是太好了。

現在滿身泥濘的情報商曾經喜歡過一個這麼好的人,真是太好了。



「葛蘭說他這個時間點還爬不起來,他要我跟你特別強調這點,不是他不想來送機——所以你們發生什麼了嗎?」

「你自己去問他吧。」艾凡少見的坐在副駕駛座上,同時又更罕見的露出笑容,讓羅朗的方向盤差點打滑。


老實說他先前就已經被驚訝到差點把嘴上的雪茄咬爛。

當他前去美甲店時斯奇亞沃尼的少爺當然有發現他們之間的氛圍變了很多,這三個月間只要能夠同時遇見艾凡與葛蘭,艾凡總是少見的和顏悅色又沒有生氣的與葛蘭交談,或許言談之間的尖銳仍然存在,但當艾凡挑起眉說些優雅損人的話語時葛蘭那副笑起來的模樣他還真沒見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直到艾凡找上他請他幫忙運送貨物他都沒搞清楚。


這個對他來說始終不友善的音樂家竟然會來找自己真是預料之外,當他知曉對方是要搬去美國時更是預料之外,難怪會找上他這個貿易公司的公子,義大利海關爛到不行的作業程序已經有名到全世界皆知,而負責走私點其他東西的貿易公司肯定在運輸方面安心信賴,所以當艾凡把佛羅倫斯公寓內的一些物品交給他時他還處在不可置信的情緒裡。

目的地是美國紐約的一個公寓地址,這當然沒問題,但羅朗當時第一次問艾凡發生了什麼時,他只得到音樂家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


噢,這就是他第一次差點嗆到的時候吧。

羅朗很慶幸自己熬夜熬到這時候,凌晨三四點的時間他原先已經喝酒喝到開始呼呼大睡,但在選擇成為艾凡前往機場的司機時他便發誓今晚不能喝酒,還要保持清醒,畢竟要是讓大音樂家栽在他的危險駕駛上就完了。

而他在打方向燈時偷瞄了一眼艾凡的神情,得到深棕色無辜的回望時差點又嗆到一次——真的太可怕了,他們沒見面的這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可以這三個月都如此和平,對,音樂家先生還退黑手黨了?他原先認為會生氣或是賭氣的葛蘭也反常的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天殺的見鬼了——


「機場到了,不過我就不送你進去啦,停車麻煩。」

「行。」

他們兩個人手腳俐落的下車,距離送出音樂家的行李已經過了一陣子,羅朗沒有特別算什麼時候到,只有當艾凡傳訊息跟他說確認在紐約的友人有收到行李之後他才知道運送一切順利。


黑膚的義大利人將大提琴箱與行李廂交給音樂家,艾凡接過之後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盯著他一會,導致羅朗也有些呆滯的看回去,雪茄上的煙灰也掉了一小截。

「……怎麼了?」

「我因為葛蘭的關係對你態度也不好,你會介意嗎?」

「呃……」呃?怎麼問這個?羅朗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頭,他本來就不在意自己被惡劣對待,不如說他認為誰對他態度惡劣都是他人的事情,當然對他友善更好,然而艾凡連帶對他惡言惡語,他當然不介意了,所以他在沉默片刻之後訥訥的回應,「……還好?」


「噢,那就好,謝謝你。」或許現在這樣溫婉又不帶任何傲氣與尖銳的笑容才是原來那個涅梅特音樂家該有的模樣,羅朗又差點為此嗆到,他是真的想不通那去郵輪與去美國度假的兩個月艾凡到底有沒有撞到腦子導致性格大變,義大利人大概要一陣子過後才會在音樂雜誌訪談或社交媒體之類的地方知道亞當.路易士的存在——他這次是真的咳了一會才拿下嘴上的菸,抹去嘴邊的唾液試圖認真的打探點什麼。

「到、到底是什麼讓你轉變這麼大……」翠綠色的眼睛驚恐的盯著艾凡,「我有機會知道嗎?」

「如果你來美國找我的話?」

「……你這話聽起來好像是要跟我當朋友。」


艾凡輕輕的笑了起來。其實他本來就不討厭羅朗,或許該說不喜歡羅朗某些行事作風,但不到厭惡這個人,充其量就是覺得這些混黑的他處不來、跟葛蘭一卦的更是,然而在解決諸多事情之後,他只覺得能夠認識羅朗好像不是件壞事,儘管他們未來仍舊沒辦法成為真正知心的好友。

但當普通朋友還是可以的。

「可以啊?你不介意我之後還是會說你遲早得性病的話。」音樂家輕靈的挑起眉,那讓羅朗傻眼幾秒之後才開始斷斷續續的笑出來,接著真正笑出聲時才聳了聳肩。


「這才對嘛,我認識的音樂家,」羅朗其實也只是好奇而已,是否知道艾凡與葛蘭之間的矛盾也不是很重要,然而多了個音樂界的人脈對他不虧,於是他輕鬆了拍了拍艾凡的肩膀,「行吧,說我會得性病還是渣男我都行,總之下次去美國找你,有機會的話,Amigo。」

「那就下次見了,渣男先生。」

「行吧——」音樂家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而羅朗在他身後揮了幾下手之後才轉頭回到那台車上。


這絕對比他當初逃離匈牙利時還要好多了吧,艾凡這次並沒有馬上逃避似的離開義大利,在這二十年間第一次獲得真正勇氣的感受或許只要是兩個月前的自己都不會相信現在的艾凡.涅梅特心境有辦法改變的如此巨大,而一切都要歸功於大西洋另外一側的那人。

他想,這是他頭一次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事情,沒有後悔,他能夠堂堂正正的邁開步伐而毫無猶豫,就像他未來將會行走的光明磊落。


佩雷托拉機場的天氣正好,艾凡在迎向正剛日出的曙光時瞇起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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