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De-Lion

Dent-De-Lion

梨子

淡淡微曦透過窗簾下襬滲進房間,不算寬敞的空間裡縈繞著話語的痕跡:從早上起床就會煮好的熱水到冰箱裡時常備著的牛奶,大罐的、橘色包裝的,他們一致認為最好喝的;從衣帽架上被整齊掛好的黑色外套到衣櫃裡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或大或小的柔滑布料安靜地在木櫃中等待被拿出的一天;從每次任務結束後在桌前的閒聊到沙發上相互依偎著的體溫,斑斕的電視螢幕播放著天花亂墜的節目,或無聊或有趣,令人愉悅的一天開始而後結束,日夜更迭、四季流轉,喜悅的笑聲被留在屋子裡的每個角落,就連坐下時椅腳發出的吱呀聲都留有他們的聲音,就連沙發上的凹陷都已刻下他們逐漸靠近的距離。


A原本以為只要她繼續笑著就能開心的,然而無論她開多少個玩笑都無法將話題轉移,無論她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既定的事實不存在假設的空間,只是推論的話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好了I,別再說那株蒲公英的事了,我已經記得要每個禮拜澆一次水對吧?我也知道要怎麼去超市了,嘿,我雖然長得不高但也是個成熟的大人了,當然知道要去哪裡買東西。」


「我知道。」


「但你有前科,別忘了你上次買的牛奶,我根本沒看過那個牌子。」


「可是它是新推出的!還有特價和看起來很專業的人推薦!」A跺著腳,不服氣地蹙起眉頭,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抬起頭望向眼前輕垂下的橘色眼眸。儘管被藏起了一角,A仍然喜歡那汪清潭,就像是載滿夕色般的浩瀚大海,粼粼波光在眨動間流轉著光芒,偶然聽見他人談話間的「溫柔」,A雖然不太理解,但那或許就是所謂溫柔的顏色吧。


「人總要嘗試新的事物嘛,而且也不難喝阿,它只是……只是呃,有點奇妙,對,它只是比較奇妙。」


「你說的沒錯,必須嘗試新的事物,例如我們該把東西整理好,雖然我的部分已經差不多了,但你那裏還是一團糟,至少把衣服丟進洗衣機裡,沾到血的要另外放,還有換下的耳環記得收進盒子裡,我已經放到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了。東西吃完也不要堆在桌上,直接放進洗碗機裡,這應該不會很難。」


「另外,生理食鹽水、紗布跟繃帶那些我也放到櫃子裡了,就算覺得不痛也要記得擦藥,至少洗澡後擦一次。」


「蒲公英飛走是很正常的,記得澆水和曬曬太陽。」


「最後,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雖然有點困難但不要再隨隨便便就直接揍人了。」


話語的尾音在房間裡迴盪,即使歸於寂靜卻仍然殘留有微微的溫度,就像冬天裡壁爐傳來的劈啪聲,微弱而溫暖,像是太陽一般在小小的四方空間裡燃燒,像是I的眼眸一般。A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紛雜的字句在腦中打結成團,引以為傲的智商此時此刻只是一坨漿糊,一坨知道無論說些甚麼都無法改變的漿糊,黏住了嘴卻無法黏住身邊的人。點了點頭,A跟著I的腳步走過他所點出的每個細節,但混亂的腦袋卻記不住半句話,只是愣愣地看著那雙包裹在黑色西裝褲裡的腿刻意放緩腳步,配合著她較小的步伐悄悄挽留住流逝的時間,像是被拖得長長的影子,夕陽西下時格外頎長身影,A常在東奔西跑後注意到始終跟在身旁的人,微微彎起的嘴角和眼眸,A喜歡I看著她時的表情。


然而,她的四處亂竄和笨手笨腳即將剩下一人的影子。抬起手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鏡,輕盈的細框眼鏡變得沉重,就連早已習慣的繃帶都顯得粗糙,在舉手投足間摩擦著細滑的肌膚和新生的嫩肉,結痂的搔癢感傳來些微刺痛,A下意識地伸手想抓,卻在對上I的目光時想起他低沉的「別抓」。


「怎麼了?」


「沒有,只是手有點癢。」


「要擦藥嗎?」


「沒關係。」搖搖頭,A收回手聳了聳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來回交錯,侷促的原地踏步在地上刨挖出一個大洞,只有她一人被留下的黑漆漆洞穴。


「去吃飯吧!今天巷口那家有開對吧?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喔!」猛地抬起頭,A伸手拉住I的手臂,試圖重振精神一般大聲地說,宏亮的嗓音來回蕩漾,近在身旁的人不禁莞爾,點了點頭,任由她拉著走出屋外。


外頭的天氣正好,升起的太陽照亮了蔚藍的天空,一朵朵蓬鬆的白雲乘著徐徐微風緩緩飄過,A深吸了口氣,在平時,早晨清新的空氣總是能洗刷疲倦或是繁雜的情緒,然而今日卻不似平日那般愉快,刻意躍起的腳步都顯得無措且遲疑,每落下一步都代表向分別又靠近了一點,即使她非常清楚向後退也無法將時間倒轉。仍然握在手心裡的溫度略高,沒有任何掙脫的意思只是默默地跟著向前走,純白的襯衫因為拉扯而產生皺紋,直到這時A才注意到這件事,如果翻掀起所有在心裡留下的皺褶,她會發現那汪橘黃色的池水。


驀地,身旁的人突然停下腳步,因為分神而沒注意到的A被向後一拉,恰巧撞進了I的懷裡,溫暖、寬大而厚實,還來不及回頭問他怎麼了,就看見從遠處駛來的黑色轎車,以A的聰明才智當然全部記下的車牌號碼映入眼簾,隨後便是身著整齊西裝的人低著頭走下車,對他們點了點頭後便將車門拉開。曾覺得轎車格外高級的A還會因為坐車而興奮,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I輕輕拉開她的手,朝著那輛車走了幾步。


好像是第一次那麼仔細地看I的背影。迷耶想著,不自覺向前伸出的手勾住了他向後擺的手,微微彎起的小指帶著粗糙的繭,在I為她上藥時常會碰到的粗糙,曾經在肌膚上流連的粗糙,卻甚麼也留不住的粗糙只是刮過脆弱的眼眶和心臟。


「I……」


「嗯?」


轉過的側臉剛好是戴著眼罩的那側,甚麼也無法看清的臉龐背著陽光,一片暗翳將其籠罩,明明他們沐浴在光芒之下,明明A能感受到在皮膚上流淌的溫熱,明明她有好多事情想說,最後所有的無以名狀都化作嘆息般的叫喚,輕輕揉成他名字的形狀。


「沒有……路上小心。」不是再見也不是晚點見,微不足道的祝福在光天化日下都顯得蒼白,A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蚊蚋般微弱,只在腦海中盤旋的嗡嗡聲組織不出平時的開朗。拉了拉襯衫下襬,已經搞不清楚是因為希望能看上去整潔一點抑或是單純因為侷促,A又抬起手想壓下翹起的髮絲,卻被寬大的手掌一把握住。


「好好照顧自己。」


終於落下的視線是沒入海平線的餘暉,A看見了融進其中的自己帶著暗下的沉綠,在他平靜的浪潮中載浮載沉。正想說點甚麼時,額上落下的柔軟阻止了她的話語,短暫的擁抱像是清風拂過,還來不及感受便早已離去,只留下她站在一片綠葉之中,試圖抓住隙影之間的光芒。看著I彎下腰走進車裡,黑色的車門將他們分隔在藍天豔陽之下,暗色的車窗裡甚麼也看不到,A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轉向的車子駛離,留下一路揚起的塵埃。



低下頭看著手掌,難得摘下手套的手仍殘留有溫暖的觸感,毛茸茸的、令人心癢的,I沒有回頭確認她是否還留在原地,他害怕事實會讓自己受傷,更害怕看見她受傷的可能。他當然有注意到A眼裡強撐起的笑意,也知道她努力開著玩笑試圖讓一切變得輕鬆,因此,理所當然地,也查覺到了那時A伸出的手摻雜了一點他抱有的奢想,或許一切不再只是他的奢想。嘆了口氣,緩緩將手套戴上,被封存在光滑皮革裡的一絲溫煦,被蒙上陰影的太陽,不會再見的朝陽與落日,I的眼前僅剩下永恆的黑暗,夜復一夜,或許他會習慣、會麻木,但此生無法再因為那抹橘霞而悸動的心卻只有在停止跳動的時刻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眠。


握緊拳頭,輕碰上心臟的位置,I閉上眼靠向冰冷的車窗,原以為一輩子不會忘記的話語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模糊,逐漸向後退去的記憶隨著色彩褪落,I在一切的盡頭看見了窗台上那株小小的蒲公英,深褐色的細莖上開著明黃色的花瓣,悄悄凋零後結成的果實長滿白色絨毛,還來不及吐息便隨風而逝,連要許願這種幼稚的事情都浮上心頭,他卻只能靜靜地看著它枯萎。深吸口氣,向後靠去,過於硬實的座椅讓人懷念起那張能感受到彈簧突起的沙發,I只是輕輕揚起嘴角,在一片靜默中回想起關於A的吵吵鬧鬧,不曾停歇的好奇心全數化作話語傾吐而出,雖然里沒有養過狗,但或許兩者之間有那麼一點相似,至少他曾聽過許多次養狗會帶來的正面影響,溫暖、熱情和幸福,讓他稍微那麼一點喜歡上這雙眼睛的色彩,濃濃的一抹豔陽,照亮了整個世界,卻仍舊會迎來日落的時分。



「Adieu.」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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