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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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川遠遠就看見她的女兒。

  那孩子坐在宿舍前的花圃邊上,一身清爽便服,短靴靴跟在石磚路上敲著隨興節奏。遺傳到她的紫羅蘭色眼眸在看見他們時因欣喜而睜大,下一秒又彎起月牙弧度,帶著些許無奈,張手接住了朝她奔來的爸爸。

  卡羅的鼻子像爸爸的呢。以悠閒步伐朝兩人走去時,深川不由自主地想到。眼睛像我,鼻子像畢朗寧,不過沒有酒窩呢……三個人倒都是雙眼皮。明明只是分開幾個月,卻開始像卡羅還是嬰兒時那樣端詳起她的面貌,彷彿要藉此確定這就是她的孩子。原來她這麼耐不住寂寞呀。

  「今天妝化得不錯,我送的眼線筆?」好不容易等畢朗寧鬆開緊抱著的女兒,她雙手抱胸,揚起微笑。

  「Mommy!」卡羅也迅速地給她一個擁抱,在她懷中炫耀似地揚起頭。「Mommy送的那隻真的很好用哦,我還推薦給我朋友,她也很喜歡。」

  「那就好。」她拍拍女兒的背讓她起身。這種手感。她瞥了眼卡羅的手腕跟裸露在外的雙腿,沒什麼異狀,不過臉頰的確有小幅度的曲線變化。「不過瘦了,有好好吃飯嗎?還是懶得自己用就不吃了?」

  「有啦!我昨天才量體重,明明只掉了0.5——」

  「0.5!」畢朗寧的驚呼打斷卡羅的抗議:「My sweetie才這些日子就掉了0.5?噢天哪,深川,食物呢?」

  「這。卡羅,告訴我廚房,昨天有跟妳說先預留冰箱的位置吧,做好心理準備。」

  看見女兒告知方位時的複雜臉色,她忍不住笑著按上左耳對講機。肩上的包早就裝滿她昨晚和畢朗寧製作的食物,正躺在大量玻璃保鮮盒中靜候指示:「A到D小隊,沿路線到預定位置,E到G小隊跟上,依狀況調整隊形。D隊負責出入口開闔。全體保持平衡,速度中等,走!」

  話語甫落,保鮮盒便井然有序地如軍隊自袋中升起,開始遵循司令官的命令執行任務。即使在蓮英這樣各式能力充斥的校園,仍有些許學生疑惑佇足,看著保鮮盒列隊整齊飛行,其中一盒還用繫著的帶子負責轉開一路上的所有門把。士兵們訓練有素,準時在三分整抵達目的地安頓。她對丈夫和女兒豎起大拇指。

  「Mission complete.」

  「Brilliant!這些都請人家處理過的,放一個月沒問題噢。」畢朗寧拍拍卡羅的頭。即使女兒已經15歲,他還是喜歡以這種逗小孩子的方式表達他的關愛。卡羅縮著脖子享受來自爸爸的濃烈情感。「對了,小卡知道這附近有什麼不錯的餐廳嗎?晚上我帶妳Mommy去。」

  「要有酒的。」她補充。

  「為什麼要問未成年這個問題啦!」

  「用完能力就想喝酒啊。」

  「Mommy妳沒有回答我耶。」


  最後卡羅還是一臉無可奈何地說了幾間餐廳的名字,就拉著他們往學校裡走。那是蓮英湖,再後面是訓練場,嗯嗯,我們會在沙漠跟森林裡上課哦,超酷對不對!欸,Daddy你以前也在沙漠練習過?真的沙漠?

  卡羅挽著畢朗寧的手臂說個不停,不時招手要落在後方的她上前,向她指出話題中提及的景物,最後乾脆一手攬著一個,讓自己夾在父母中間。她的女兒在家裡也總是喜歡擠在兩人之間,那些電影馬拉松的星期五夜晚和周末的烘焙時間,她早已習慣那頭蓬鬆粉髮搔著鼻尖時的搔癢觸感,還有女兒身上和自己同款的洗髮精氣息。那是專屬於卡羅的位置。即使是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即使是離家的那年,她的懷中已經嵌入沒有任何人能代替的柔軟凹陷。

  畢朗寧還在跟湖中的鴨子玩耍,而卡羅站在她身邊笑得放鬆。陽光替她的側臉和髮絲沾上金邊,被暖意熨得輪廓模糊。

  想說的話宛如湖底浮起的泡沫,到了舌尖便在水面上輕巧破裂,瀰散成看不見的水氣分子鋪開延展,安靜依順地浮游在空氣中。卡羅的臉龐和一年前的景象重合相疊,眼裡卻有不一樣的光。

  「身體都還好嗎?還會不會想吐?」

  「嗯……剛開學還會,不過現在好很多了哦。」

  「多吃點。我跟妳Daddy準備很多。」是不是母親都喜歡說這句話?女兒生平第一次離家這麼久,她這時才發覺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餘裕。「晚上呢?睡得好嗎?」

  卡羅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我覺得還可以吧。五儀在的,你們可以放心啦。」

  「五儀可沒有空時時盯著妳。妳都睡多久?不要擺那張臉,妳知道我看的出來。雖然妳有化妝,不過在我看來黑眼圈很明顯喔。」

  「……大概四小時。不過現在有努力試著睡到五個小時以上了啦——」

  「妳再不睡覺,我就叫五儀12點一到就把妳綁在床上。」

  「Mommy——!」


  那是她的女兒,有她的眼睛和倔強。

  身為司令塔,卡羅卻輕而易舉地將一切變得無從預料。她看得仔細,也因此明白她的女兒是如何想仰賴自己的力量獨立面對一切。

  不過妳還有我們呀。她攬過女兒,和她並肩向朝他們走來的丈夫微笑。


  畢朗寧早早就看見他的女兒。

  那孩子跟她的Mommy站在一塊,暖陽裹得兩人的身影都起了柔軟毛邊。他此生最愛的兩名女性正對著自己揚起微笑,那是副很美的畫面。深川也許給人嚴肅的印象,實際上卻是個笑起來會有酒窩的可愛女孩。卡羅則是看著天真,在他們面前卻成熟得令人無奈。

  無數孩子在他眼前畫出他們的夢境,偶爾遇見機巧的能力者試圖混淆,他也能抓出真正的潛意識景象,最後炫耀般地攤在那些孩子面前。朋友們都說孩子氣的他擁有這樣能力是上天的恩賞,只有深川沉吟半晌,才搖搖頭說你這人心思真深。

  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深川,我好希望我能擁有和妳一樣出色的觀察力。不,我還要更多。

  因為他的女兒,他的卡羅,是操縱色彩的能力者。

  「她能畫出她想給我們看見的景象。」有一晚他抱著深川,頭埋進頸窩。「現在她年紀還小,對能力的操縱還不純熟……但如果某天,我看不出來眼前的畫是不是出自她手時,該怎麼辦?」

  那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根本性的懷疑。深川也好,他也好,慣以仰賴甚至因此驕傲的能力皆在女兒前全盤崩解,反而是卡羅仍顯拙劣的展演令他們束手無策。

  他的摯愛輕輕撫著他的棕髮,溫柔地吻上額間。

  「不怎麼辦。」深川輕輕的話語如夜間母親掖上的被角,「我們不怎麼辦,如果那是她的選擇。」


  二樓的微光灑落於樓梯間。他看著深夜中格外寂寥的燈色,點了點頭。

  那晚直到清晨透進薄薄天光,他們才注視著二樓的燈被關上,接著起身替新的一天做好準備,要迎接從樓上下來的女兒。培根相當酥脆,土司也烤成各自喜歡的焦度,那是很美好的一天。


  「Delicious!」他讚賞地瞪大了眼:「蓮英的餐廳水準很不錯啊!深川妳吃過了嗎,是不是就跟我說的一樣!」

  「真的不錯,而且看來不難,等等就買材料回去試試。」深川在他旁邊用叉子撥弄著盤中食物研究。

  「而且很便宜!」推薦的食物被稱讚,卡羅心情愉悅地晃著腳。「不只這個,Mommy妳背後那間的飲料也超好喝的!都是新鮮水果打成的哦,尤其是招牌,大推薦。」

  「這樣啊,那就是三杯招牌,等我。」行動派的深川立刻就拿了錢包起身。他比了個任務順利的手勢,接著笑容滿面地回頭看著女兒。

  「Daddy?」

  「Well,趁Mommy不在,小卡要不要跟Daddy分享下小祕密呀?」

  「Daddy!」看見他從桌面下掏出的白板,卡羅哀號一聲。「Seriously?現在?」

  「Right now. 如果妳想在Mommy面前測我也不反對哦。」

  「好啦。」

  女兒皺著小臉,倒是挺乾脆地就將手放上白板。深川說過,他們倆做這表情簡直一模一樣。色彩一瞬間鋪滿了乾淨的板面,出現一幅帶著淡粉的晚霞。他低頭觀察。

  「嗯,這是不是比以前的黃昏都更接近下午?」他左手輕敲桌面,狀似思索,右手則指著畫面上緣,仍能看見些許日間青色。

  「看起來是哦。」卡羅似乎鬆了口氣,將手從白板上移開,隨興地擺在桌面上。「這是不是代表有在好轉了?」

  「這個嘛……」他突然抬起頭來,笑瞇瞇地和卡羅對上視線,同時左手突然發動能力,將桌面轉化成大片白板。卡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不過仍來不及及時抽手。

  他們一時之間隔著一片星海無語。

  「We are even.」最後是他首先攤手,「妳騙我,我偷襲妳,我們互不相欠啦。」

  「好狡猾!」

  「妳才狡猾啦!要不是因為擔心我才出此下策耶!」

  「好啦……」卡羅敗下陣來,像消氣的氣球那樣癱在座位上。「不過哇,我真的沒想到我的圖畫已經變成這樣了,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

  從她好奇掃視畫面的模樣看來,這番話的確出自真心,連帶著他也開始仔細分析。繁複迷眼的星河暫時還無法從細部解讀,重點在於從黃昏轉為深夜——剛才小卡說的「白日等於好轉」,他暫時持保留意見。也許終於從薄暮步入夜晚才是正向發展。

  「總之這很有意思啊,我現在應該給不出能讓妳滿意的答案……我回家好好想想,之後再傳訊息給妳。」深川還背對著這裡,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先行消除了能力。朝卡羅眨眨眼,開口時卻無比認真。

  「不過這次的確是我耍詐,抱歉,之後不會再發生了。無論如何,妳的潛意識都是屬於妳的,妳不想讓我們知道的話當然沒有問題。只是身為父母,還是希望妳可以適當依靠我們喔。」

  卡羅想了下:「所以意思是……我畢業了?」

  「畢業……」他痛苦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Well……如果妳想這麼說的話啦,不過真的不考慮延畢嗎?我們不收額外學費哦?」

  「是Daddy自己說可以不讓你們知道的耶!你要反悔嗎!」

  「沒沒沒!只是也給我們心理準備一下啊!」

  「心理準備什麼?」好不容易端著飲料回到桌旁的深川一頭霧水:「延畢?難道卡羅要被退學了?」

  「沒有啦!」


  那是他的女兒,有他的鼻子和樂觀。

  身為分析師,卡羅卻不加思索地將一切變得真假難辨。他笑得無慮,也因此明白他的女兒是如何想依靠自己的意志堅強向前走去。

  不過妳還有我們呀。他輕拍女兒,和她一同對向他們皺眉的妻子大笑。


  卡羅睜開眼,入眼滿簾彩霞。

  她怎麼不知道她的父母今日來到蓮英,就是擔心她是不是在逞強。Mommy的柔軟也好,Daddy的強勢也好,正因如此,她才無比感激。可是如今夜幕已低垂,她也得繼續上路。

  Daddy跟Mommy隔著車窗朝她揮手,她笑著回應,目送接駁車逐漸消隱在道路末端。Mommy聽她要來校門送時一度欲言又止,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外頭開始染上暮色的天空。Daddy則看著她,最後揉揉她的頭髮,笑著說既然小卡願意,我們就收下她的好意吧。Mommy愣了下,也綻開嘴角,三人並著走向大門。

  深川要她早點睡,別再跑去頂樓看星星了。畢朗寧則悄悄對她點頭,表示他們的小秘密只屬於彼此。她哭笑不得地一一應下,畢竟那可是深川,那可是畢朗寧。


  那是她的父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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