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l.
Fernando Sinatra利蘭.布萊德爾,四十歲,鞋匠,來自俄德鎮,自稱與父親相熟,並曾見過兒時的他。可惜這些套近乎對費爾南多.辛南屈而言壓根無關緊要,人叔叔還在感慨當初那麼小的豆丁而今已出落成如此挺拔的青年才俊,他便渾無情調毫不敬老尊賢地出聲打斷:「我不記得了。」
「……啊,這樣啊。」
雖說監獄裡死了人不稀奇,但以屍換人另當別論,劫獄可是重罪,他們當然不可能和海軍一塊兒手拉著手歡天喜地地走原路離開。出發前費爾南多.辛南屈便已詢問,探完監後是否能立即動身前往柴奴山脈,當下軍方答應得爽快,而指引利蘭.布萊德爾找到祕密通道後,費爾南多.辛南屈獨自一人回到入口、謊稱同行護衛臨時前去調解囚犯糾紛時,護衛長也不疑有他。距離那些遲鈍且在這方面莫名遵紀守法的飯桶察覺,初步檢驗、通報、確認死因、召集上層、繪製畫像,保守估計最快得要經過半月有餘,才會出現利蘭.布萊德爾的第一張懸賞海報。若路途順利,那時他們已進入航程,而無論如何,海洋永遠是比陸地更肆無忌憚的世界。
「費……辛南屈先生。」
「是。」
「關於『我需要你』這句話,能……請您……詳細說明嗎?」
費爾南多.辛南屈停下腳步,看向利蘭.布萊德爾隱藏於亂髮與鬍鬚下的面龐。
「我要你的海上妓院經營權。」
剛進入柴奴山脈的地界,費爾南多.辛南屈便望見自己早先安排的馬車正停在不遠處,而車伕許是等乏了,一臉百無聊賴地拿腳逗著不知哪來的柴犬玩。「你太早了。」他邁步上前,那狗本被敷衍得歡,一感知到他的存在卻立刻呲牙咧嘴狺狺狂吠起來,車伕忙地蹲下身安撫,而他若無其事地打開車門,讓利蘭.布萊德爾上了車。
「把這條狗處理乾淨。」
「我這不是太想您了嘛,費爾先生。」諾蘭撇了撇嘴,那犬隻突然被一把刀貫穿命脈,不一會兒便沒了鼻息,而身為車伕他卻對此司空見慣;將刀具抽出,他一隻手向下按壓,屍體便瞬間沒入地底,留下一塊小小的、斑禿似的裸露土壤,經滿目荒草一遮,便如孩童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不愧是您,出手一如既往地迅速。」
「走。」
「唉,久別重逢也不來個法式舌吻,就曉得使喚人。」
安菲屈蒂船員眾所周知,他們偉岸的精力旺盛的船主後宮佳麗三千,雖然那百毒不侵的性子總能讓大批好逸惡勞妄圖坐享其成的米蟲作鳥獸散,但換言之,剩下仍不屈不撓死纏爛打的傢伙,除了毫無羞恥心的下三濫外,便是真正蘊含才學、真正有本錢死皮賴臉的堪用之人。費爾南多.辛南屈的眼光優秀得走運,名義上是「包養」,實則以此網羅了不少稀世之材,各地都有連情人也搆不著的交易對象供他差遣,食、色、金錢、聲譽,他富有,他家財萬貫,他一擲千金,他功成名就,全世界皆為他的囊中物,「費爾南多.辛南屈應當為全世界羨妒與唾棄」,此乃知曉此一名姓之輩不約而同達成的唯一共識,於是「費爾南多.辛南屈」成了個性生活開放荒淫無道的渣滓,縱然依舊有挑戰者對他趨之若鶩,但更多無論貴族抑或黎民逐漸對他敬謝不敏,安菲屈蒂也因此蒙受了相當程度的波及──那幫船員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被嬉笑怒罵成這副德性還能無動於衷,可真稀罕。
臨時組裝的車廂讓鮮為人知的小徑顛簸得幾乎散架,利蘭.布萊德爾嘔出的穢物氣味瀰漫在狹窄的空間裡,費爾南多.辛南屈看著對方愈發蒼白的面孔,只是冷靜地、沉默地、漫不經心地淡漠。嘔吐的姿態和聲響壓抑得像胃裡的嗝,和車轂轆滾到一塊兒,便給七葷八素地碾進了泥裡。
利蘭.布萊德爾憤憤地從腳下的沼澤中抬起頭來:「我死了,你什麼也別想拿到。」
費爾南多.辛南屈置若罔聞。
海上妓院之所以能夠運作至今,全憑利蘭.布萊德爾於幕後排兵部陣,哪怕因百密一疏不幸遭海軍逮捕入監服刑,他也始終是這移動財庫的中流砥柱,鑽監獄空子鑽得輕車熟路不說,頂著這般艱辛的背景仍對經營指揮若定,不僅昭示利蘭.布萊德爾作為老闆的出色能力,更展現了老闆與員工異常之高的黏著度,因此誠如利蘭.布萊德爾所言,就算他死了,妓院的經營權也絕不會落入第三者手中──上述皆以正常情況為前提進行假設。當費爾南多.辛南屈打開水壺卻依然對自己不管不顧,利蘭.布萊德爾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座當初和信賴之人共同規劃的妓院,或許早已不再固若金湯,不再契若金蘭。
十年了。他被關押於那與世隔絕之地,十年了。這段蒼老了他大半生命的時間,能讓一座城四通八達,能讓一名富翁傾家蕩產,能讓三兩朋友反目成仇,亦能讓眼前這本該溫柔善良的孩子,變成如今殘虐冷情的、無機物似的可悲存在。
「……水。」
「……」
「我願意。我什麼都願意……所以……」
話音未落,利蘭.布萊德爾徹底脫了力氣,前額狠狠撞上對面座椅的稜角,下一秒便昏死過去。而費爾南多.辛南屈瞥了眼男人垂掛兩側的雙臂,慢條斯理地從行囊內拿出一支裝有紙卷的玻璃瓶:
「請在這邊蓋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