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break
Back to that day(0719)?以細小顫動為始,床鋪上的男人翻過身來,緩緩睜開眼睛。
拉全的落地窗簾讓臥室還籠罩著昨夜的樣子,遠山外的生靈定是已經起來活動,大宅內的男侍與女僕也不用說,永遠都是更早起來為主人準備生活起居而不敢有一絲懈怠的。
就連房間內那盞落地鐘的指針與鐘擺都提步往前,步伐半刻不停,這座宅子裡誰都在走向新的一天,可他卻總是無法輕易控制自己對昨夜的時光產生貪戀。
坐起身子的青年並不翻身俐落下床,垂著首再佯裝作又一個清晨還沒到來。
「少爺是個會賴床的人嗎?」
他曾經聽見家僕如此設問。
其實他自認不算,儘管比起在學校日復一日的準時,在宅子內的生活作息便會稍往後推,但也仍然有一套規律。也一如既往的,他無意將個人的事與誰多加討論,但凡不願講的事情便藏在一張笑臉後絕口不提。
就如同絕不會忘記睡前要把房門上鎖,讓那扇厚重門扉來擔當少數拒人的一面。如此一來,也便不會有誰真正知道,直到按個人作息生活到主動去敞開門前,房間的主人都如何運用這段時光。
屬於他的時間總不太長,每次都彌足珍貴。
而他總如同現在,放任自己浮沉在乍醒過來的階段。半夢半醒,還沒重新適應明暗的視線裡一時間什麼也看不出,幸而一早起來也並不需要把什麼給記得詳細或是想得清明,能放任腦中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
於他,那是讓人無比心安的一刻。
朦朦朧朧間,生命彷彿回到了本來的樣子,回到成形的最初,既沒有意識也沒有形軀,似乎還什麼都不是,單單只是一團混沌。
直到漸漸有了輪廓。
他從一副空殼開始,每一口清冷的空氣沉滯,在堆積起的分秒之間聚合,成他體內的臟器與骨。至於鮮血,在微涼的肌膚之下流通著,在輸送間餵養肉身,如同針黹連線漸漸密縫出一個人。
他握緊手,又張開。
指尖劃過手心,掌紋的凹刻與薄薄劍繭凸出,感官逐漸恢復後意識就走得快而急,就像冰面一旦有了個裂隙,融化就會加速那般。於是青年也不再停滯不前,雙腳落足在地,甫才站穩他便動身奔走。
有限的時間過完了,他該起來履行屬於他的義務。
那一天的他總是格外忙碌的。按照安排,他用完早膳後,他便該先去書房內拆封收到的送禮並且一一回信、揀禮,僅靠半日來不及完成的則隔日繼續,署名給他的一封、一件都不可以疏於對應,因為各家之間的信任關係長年都是如此靠人維繫。
以盧恩.康士坦丁.伊凡斯為名——誠摯地,他提起羽筆落款,紙上字跡清秀,寫完的信件由家僕接手收進信封。當一人垂看,再於幾秒後頷首,一人便取過在接合處蓋上封蠟,而端坐的那人頭也不抬,一語不發。他繼續伏案,嗅著松脂與石蠟味道混合的空氣,斟酌每一句以筆替代的言說。
「少爺,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聽見有人開口說,並直接抓住了他的腕。沾了墨的筆尖端頭聚成一點,隨動作停頓掉落,白面上的濺斑暈開,一瞬裡很像是接下來那封信的收件人家中所養的品種狗。
他其實挺想繼續寫的,好不容易才寫到熟人的信而。於是他抬頭去望那攔阻的人,最終選擇點了點頭。
「您願意配合是再好不過。」
「剩下的部分,請您明天於同樣時間在這裡繼續進行直到結束,我和坎佩爾一樣會在書房前等候您的到來。」
「有勞你們。」不再視人的紫瞳閃過一時黯淡,他的語氣既輕也低靡,像是被搧抖後落下的塵。
「桌上的東西,幫我恢復整齊。」
「我回房了,按說好的時間再來敲門。」
—
祀禱之後將是筵席。
脫去禮袍後的要穿上另一身禮服,行程緊湊的並不足夠青年多花時間去壓制那胃裡的翻騰與如腦中如鞭抽打的疼。
治癒術的治療效果有限,所能做的也不過暫時舒緩,悶滯的一道終在他回房扶上檯面時從他口中重重嘔出,身內異物的異物感被他竭力排除。青年洗了把臉與洗漱,匆匆做了一回簡要打理。
隨後方是正式清潔。一身未退的冷汗被涼水沖洗,清露是不受外界溫度影響的冰寒,澆灌於身時從來都叫人感到刺骨、發麻,一霎的洗滌就如一瞬霜覆,直至終止他已感覺自己像是一座凍結的冰雕。
天性畏寒的人無法克制的發顫,直到擦乾渾身,好不容易將那套整備好的華服上身,層層疊疊。
他還是覺得發冷,但也慶幸再看不出有誰骨子裡盡是一身軟弱。
直到他如約定之時再次離開上鎖的房,一切就會漸漸升溫。而這夜將在他酒杯高舉與落下之間,直接蒸騰與鼓譟起來——從今夜起,他會從此取代家主成為每年這一天的第一杯酒。
以繼承者盧恩 · 康士坦丁 ·伊凡斯之名,他誠摯地。
他將在眾目睽睽下掛笑慶祝,當著了然於表的澎湃把第二杯、第三杯喝空,並以倒不出來的空杯替代端莊的欠身,在掌聲裡徐徐走下長階。頎長身姿披肩隨步伐躍伏,最終的他必當以凜凜之姿進入到人群之中。
就開始那一場又一場的寒暄問候,待手裡空缺數次被補上,他就將與哪位主動與他貼近的巧笑面孔把杯身輕碰⋯⋯然後他將跳支舞,以表達對淑女表示敬重。
又或許,一曲結束之後他從從容容為著誰挺身,去體貼擋下那杯不該多碰的酒。
然後他在抿下去時暗自欣羨。
他多麼希望時間就停在昨夜的時候,回到闔眼以前,再次低聲祈求明日不要到來,即使他早已經覺察這一切永遠不會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這夜晚已是將至,再沒有辦法改變什麼。
當月升起之時,在群人的渴盼裡,一個十八歲的生命此後將會活在斟滿的酒醪與榮光之中。
也直到當狂歡的夜晚終於結束,月亮再一次走到了地平線的入口,他已第一次在泥醉裡度過,在被褥裡兀自醒來,而面對一片熟悉的黯然,他的意識又一次將被放逐浮沉。
恍恍惚惚間,他什麼也不是,他誰也不是,就這麼直到無法阻止的清醒時刻。
而在此之前,盧恩 · 康士坦丁 ·伊凡斯還沒迎來又一次新生,誰也還未在那無人知曉的地方,又一次死去。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