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wn
Erebus00
拂曉前的天空是灰色的。
尚未被光沾點的雲層厚重地堆滿大半個天幕,乍看等同上下倒轉的雪,差別在於名為夜的深色雜質只會依序疊在背光一側,不至於整個攪和在裡頭。即使滲入細無可見的塵埃,至多就是缺一場雨落,與天體運行中一段約莫七至十六小時的日照規程。
是的,與純粹的白不同。世外之物燃燒而成的白足以跨過窒息虛無,在細微近無的粒子間彼此散射,構成人間事物所有基礎。於是人短促的生裡有能以破曉為名的色、燃燒的色、燈的色,除卻淺白與黑還有藍黃與彩,然後宣稱最為猖狂的光是白,而非人工混成的灰黑泥濘。
埃列卜斯佇立於城鎮裡至高的建物樓頂,伏在斑斕雜著的牆邊,與清晨的冷意站在一塊。在不是特別的日期地點等待日出時分,興許有些突兀,尤其當它自我定義為夜行惡魔,熾然的光甚至可能毀掉它僅存不多的視覺系統。
然而它依然在這裡,等光,等近白的細線破開深灰深黑的夜泥,撕裂沉著冷然的天;等自遙遠彼方的裂口漫出的淺刺,劃開雲如謀殺背景裡的雪,散開更多的色。例如紅,燃燒的紅。
它在等紅。
01
牆也是灰色的。
經年累月的雨雪在灰白起伏的磚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滲入原本的紋理間隔,起名為斑斕。而越是接近牆角的位置,暗色與亮的交雜更是精彩,使得,總有人好意提醒不該繼續深究上頭到底澆淋過什麼,留佇過什麼。
藍色惡魔腳步跨過巷口,無視於地面、角落、牆面上塗塗抹抹的混濁佳作,而是逕自走進無論白日黑夜皆灰綠交錯的泥巷之中,這裡已然足夠黯淡偏僻,它一身細密雅緻的藍也攪不出突兀的驚呼。
更多的是無人在乎。
埃列卜斯最後停在巷底一處凹槽,一扇老舊的木門豎立於骯髒短淺的轉折,門上嵌入數個小洞,洞上有蓋,但混雜了腐爛與尚未腐爛的氣味還是自門內隱約透出。
「磅!」
敲門後贏得的回應是一陣糟亂撞上門板的聲響,老舊木門被硬生生碰開,黑影與更加濃烈的惡臭彷彿突破禁制,自深暗的建物內部湧了出來。
埃列卜斯後退數步,希望能加減不被波及。
「來了來了......什麼嘛是你啊埃列卜斯,欸枉費我特意變成這樣——」
黑影在光的反射之下搖出一名男子,油膩雜亂的髮貼在同樣性質的頭皮,細碎的斑點散在花了邊的襯衫上,分不清是油漬還是乾涸的血。除卻那一身幾乎要完整復刻命案現場放置一星期後的氣味、略帶共振特效的嗓音、以及漸紅雙瞳裡明劃的精巧格紋,男子幾乎與人類無異。
「你敲門的時候就不能順便講是你嗎,我就用原型出來就好了省得在那邊變來變去搞來搞去。」嗡鳴聲自男子的喉頭發出,聽來卻更像來自骯髒糜爛的襯衫後背,雖然藍色惡魔十足十地完全沒有確認的意願:「啊你不是兩個禮拜前才來過?這次要幹嘛?如果你是想知道上次那兩隻的下集待續的話(噢真可真稀奇!),嗯,一個喂火一個喂土,後面這隻她身旁的人都——」
「弗列許(Flesh)。」
藍色的惡魔切斷了滔滔不絕的講述,被稱作弗列許的惡魔聳聳肩,共振確實中斷,卻沒有徹底停下的打算,只是暫時一步妥協。
「幹嘛?好啦我想你也的確不太想知道這些,那就直說啊,你來幹嘛?要什麼?我這裡什麼都沒有爛掉的最多。」
「......這次也有,大概三天後。」
「噢,可啊,可以,當然,吃的不嫌多。」弗列許一面點頭一面繼續動它那停不下來的嘴:「雖然也只有你這麼要求,挖人家眼睛就算了,幹掉之後還要知道反應,你到底是多變態?嗯?」
「......」
「你一副『我可不想被窩在屍體裡當微型監控攝影機的白色噁蟲這麼說』的表情。」弗列許笑了笑,表情古怪,兩敗俱傷的譏諷似乎讓它心情愉快,雖然食腐蠅惡魔基本毫髮無傷:「這次是誰?又是哪個倒楣鬼?如果你想知道瑪莉住哪的話,嗯,在三條街外,紅色郵筒斜前方那一棟三樓。」
「不過她最近酗酒,我口味比較清淡,可以的話希望挑發酵味不那麼重的。」
埃列卜斯沒有理會冗碎的個人意見,而是自斗篷的內側掏出一個小巧的布袋。弗列許眨了眨那有點外突而躁動的雙眼,接著一把撈過,攢在掌內反覆搓磨。
「真稀奇,你最近不是都只給那誰嗎——有錢的無神論瞎子,我忘記名字了。」
「唐(Dawn)。」藍色惡魔說。
「嗯哼。」弗列許顯得有點心不在焉:「腦袋撞壞掉所以才看不見的,你在他那裡住大概也要一年了吧,真稀奇,比你拿粉給我還稀奇,有夠稀奇——」
「他到底哪裡特別?人類在你手上的保存期限不過就幾個月,你說,你說說看。」蒼蠅瞪大了眼看蛾,紅色的看藍色,求知若渴、旋轉躁進:「他是不是你最幸運的倒楣鬼?他要倒楣了嗎——噢天啊,真好奇他是什麼......」
「弗列許。」埃列卜斯說:「我們的交易還沒結束。」
「是啊是啊,講得好像我們結束後會有閒聊時間一樣。」弗列許說,終於捨得把布袋收進襯衫口袋,兩隻攣縮屈曲的手仍是焦躁地擺動著,彷彿在找它此刻不存在的另四隻手。
「你殺的那個女老師叫什麼名字?塞維爾家的那個,算了總之塞維爾家族的人在下葬前說要去找舊教會。他們真的有去,雖然家族內部為了這個吵了要一週半,但她哥還是去了,畢竟總歸是一種找出......嗯,兇手,的方法?」
弗列許身前的元凶毫無反應,只是不耐煩地要對方繼續下去。
「他們去的是上街區十二街道末尾的那間廢墟,我有試著讓小威廉1954號去追,但只能追到窗外,剩下的被擋了下來,嗯,古老結界。」蠅說,比了一個手勢,再追加一陣碎念:「那裡早就已經是惡魔的地盤,舊教會沒落這麼久神早就看不上眼了。」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也不能說真的完全沒有用處,她那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哥還真找對人了,或者說,找對地點了,你相信嗎?居然是那個欸!欸!居然!」
黏膩的雙手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屬,它們沒入襯衫口袋,和交易的籌碼鼓在一起。弗列許睜大的網格瞳孔映照出藍色惡魔的身影,它在跳動的紅中朝同類笑了起來,弧度大得彷彿雙眼要掉落而出,連帶著爆發出的歡呼迴盪在巷尾的角落,為了無生氣的世界填入興致盎然的鳴響。
「是長腿!難以想像,Opiliones!」
「他們要來了!!」
02
玻璃是灰色的。
埃列卜斯站在通透的窗戶前方,半透明的灰影融入等比例縮小的微型城鎮,此刻已是深夜,所以僅有稀落的光點能夠使人看清,模模糊糊,偶爾有流線般的光掠過,類似電光被激發時的絢爛星火。
前天的交易畫面還留在它的思緒中,振翅般的雜音無法過濾。弗列許口中那個拗口的名字取自古老的語言,噱頭、棋子、真有本事的群體、異端、背叛者、瘋子,隨意的稱號加註皆可完美貼合,由惡魔豢養的人類自翊為狩獵者,專注於與惡魔之類廝殺,完成他們所宣稱的正義與公理、保護與保育、其他。
「埃瑞(Erey)。」
藍色的惡魔轉過身,背對灰色的世界。喚它的人穿著單薄,整個人貼在白色的牆邊,光裸的雙腳停在柱子的陰影內側。那人即使在暗室中也戴著墨鏡,如同多年生出的習慣,阻絕外界的深邃鏡片遮擋日光與刺的侵入,也遮掩不再靈動清晰的目光。
「你聞起來還是像臭蛋加雞血。」
「你真委婉,唐。」藍色的埃瑞說:「睡不著嗎?」
「我想是的,今天睡前聽的廣播太精彩了,真是失誤。」
「你沒用粉?」
「呃,對。」唐說,扯出一個微笑,雖然比起緩和更像故作輕巧,細微的焦慮在他纖瘦的面上蔓延:「我想練習,畢竟明天後就不太需要了,我想說,總不能之後還繼續依賴。」
「是啊。」它說:「你說的對。」
埃列卜斯點起桌旁的燈,再走過去將縮在牆邊的人牽到椅旁。唐被牽引時輕輕地笑,手摸索過木製扶手、坐墊、椅背、防撞海綿,確認位置後再慢慢將自己摸入椅中。唐在調整坐姿的時候發出一聲嘆息,使得他吐出的提問更像是細微殘缺的風。
「埃瑞,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埃列卜斯說,它放任這個突兀的話題,只是回答,印象深刻。
「那個時候你莫名其妙闖進來,老天,還是從窗戶,這裡是三十五樓欸。」
「是的,但你問的第一句話才是莫名其妙。」
「是啊、是啊,埃瑞,我記得。」唐發出愉快的笑聲:「我居然問——」
『你是什麼顏色的』
埃列卜斯隨聲附和,當時距今不過一年,記憶猶新。它記得幾乎雜滿整個空間的顏料泥濘,撕扯至破碎的紙張,來自水彩紙、繪本、書籍,而它在一片紅與綠的中央回答提問的人:藍色。盲者又問:和天一樣藍嗎。它則回,不。
『不,天空是灰色的』
「埃瑞,你說,明天之後真的會變好嗎?」
「我騙過你嗎?」藍色惡魔問,聲音壓得低卻輕,似掉落至秤上的羽翼碎片,一碰就散。
「當然。」唐則毫不猶豫:「你說我的眼睛是綠色的、柳橙是粉的,還有邊界餐廳裡的葡萄新鮮得和生火腿是同個顏色。」
「噢,好吧,這的確得怪我。」
「......不,這不該怪你。」
他說,你受過傷,我們是一樣的。
唐的嗓音還是纖細得與他的名同調,敏感而脆弱,他的手與眼來自童話,腦海裡的構想能編成傳說,在距今不遠的從前,能畫出天空最美的模樣。埃列卜斯沒有回應,它只是伸手摘掉對方面容上的漆黑鏡片,連同自己的。於是兩雙失去靈動與光彩的雙目互相凝視,假裝彼此還能將誰的視線、色彩、光影、深淺納入眼中,刻出擬態以外的用途。藍色惡魔望進人類眼底,琢磨那些早就不屬於它的色,唐的眼應是天空的藍、柳橙是夏日的黃、葡萄是渾然天成的紫。
破曉除了灰以外還有更多,燈除了白還能是黃及七彩,火除了紅,也能是藍。
靜默在他們之間沉澱,只剩時鐘分秒行走的聲響敲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卻無法如願透出窗外,墜落或是飛翔。最後埃列卜斯將墨鏡塞入對方掌內,示意他該帶著多年的老朋友去夢裡敘舊,也是練習,畢竟從此以後他們只應在夢裡相見。
「埃列卜斯。」唐說。
「明天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樣的藍吧。」
03
它的藍是自灰中突變而成的,否則,不該使它遍尋不著。
04
埃列卜斯瞇起眼,清晨的客廳像是回到了一年前的模樣,只差在傾倒顏料時只能猛力敲成碎片,讓玻璃與色零散地倒在一塊。風吹動攤在地上的書頁,發出細碎的聲響,紙片則朝著窗外紛飛,像鋪成通往天空的路。
於是它朝灰色的天走去,如同誰走過的路,一躍而下。
x
攤在牆角的物體早已模糊不清,和徹夜的雪泥混合在一起,如同玻璃窗前被滅火器砸碎的文字開頭,分不出是D還是L。黑色的鏡片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硬生生卡進肉裡直抵蝶骨,扭曲的鏡角則與撞碎的鼻骨疊在一起,原先緊握的雙手摺於身下、牆邊,扭曲成被外力撞擊後的模樣。
埃列卜斯蹲了下來,無視它肩上的藍混入難以洗脫的深沉。它自一堆花綠中摸出半邊的臉龐,找出未被衝擊蹂躪的眼,它在灰色的世界裡就著天邊微弱的光端詳,這顆屬於它的報酬,非藍即綠。
然而,黎明的光擅自刺入他們之間,在樓旁巷內的無人餐食前搶一個開場,使得埃列卜斯看往天邊的盡頭,看日陽刺入灰白厚重的雲,看沉重的積累被撕扯開來,看傷口蔓延出的熾烈燒灼夜泥殘餘的碎片,看那奔奪而出的光迅速剎入地面,看明亮爭先恐後地攀上人的餘片,直至連同衣裳、肉、結締組織與血都幾乎要燃燒起來。
於是它在光之中看光,看燃燒;在那顆今日也沒能鐫刻上色的眼中。
看見如火的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