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win'sArena
六月的第二個星期一,你走進那棟灰色辦公樓。天空下著細雨,在紐約的夏天不常見。
你把外套領子翻起來,在門口抖了抖傘,推開玻璃門。
大廳裡有股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讓你想到廁所,是的,這裡就像是一間廁所,公共廁所,所有像你這樣的人,任何一個失業者或是流浪漢都來上。
接待台後面的女人看了你一眼。你說:「我來找「就業機會與信用再分配辦公室」」,她朝電梯的方向努了努嘴,沒告訴你幾樓。
SAS,安全美國解決方案,一個把失業救濟金轉讓給各地巨頭公司發放的法案,簡直像是把任何一個市的市民賣給當地公司。這個法案讓你不前往政府部門,而是搭著公車來到市中心這間「聖和科技」(Holy Hola)。聽名字就不像是什麼值得投資的公司。
在電梯裡,你盯著自己的倒影。
深藍色西裝,袖口有些起毛了。白襯衫,領子有點泛黃。
你整體看上去還算乾淨,失業這兩個月來,你一直保持著清潔,好像這樣就能假裝一切還正常。
四樓。走廊盡頭排著隊,大概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份表格。你排在最後面,你前面的男人有著醒目的紅頭髮,但是由於從他的膚色,你認為他是個華人,所以他的紅頭髮大概是染的。你在排隊等待時只能做這些無聊的觀察。
排隊的時候,你想起高架橋下的酒吧。你已經戒酒七年了,但偶爾還是會想念那種坐在角落裡、點一杯加冰波本威士忌的感覺。
你把表格從信封裡抽出來,又檢查了一遍:社會安全號碼、住址、前僱主信息、失業原因。每一項都填了,沒有一個空格留白。
輪到你的時候,窗口裡的黑人女士連頭都沒抬。她把你的表格接過去,掃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遞給你一張回執。
「一星期之內會通知你。」她說。
「就這樣?」
「就這樣。」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你一眼,「先生,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你沒有其他問題。你轉身離開,身後的隊伍已經又長了幾個。
你整整等了一星期。
你住在西八十三街的一間單間公寓裡,房租便宜得可疑,因為房東是個快九十歲的義大利老太太,她的記性比她的房子還不牢靠。
每天早上,你出門尋找日結工作,然後回來等電話。
電話在七天後準時響起,是自動語音,叫你週三上午十點到另一間「大西洋信用管理公司」面談。沒有說明原因,只說「進一步評估您的申請資格」。
你準時到了。
那棟樓比上次那棟體面得多,大理石地板,保安穿著制服,前台放著新鮮的花。你報上名字,等了二十分鐘,才被領到十六樓的一間小會議室裡。
會議室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盞日光燈。那燈光雖然是恆亮的,但是亮度有些微閃爍的不同,像摩斯電碼,你看著在心裡轉譯,H...O...L...Y?是巧合嗎?還是這是某種預兆?
你坐在那裡總共等了十分鐘,門才打開,走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黑髮男性,你覺得他像高加索人種,但是面部又有一絲東方人的柔和。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裝,深藍色底寫著淡紫色英文字當裝飾的領帶,頭髮向後梳起來。
「先生?」他看著手裡的文件夾。
「是我。」
「我叫Itan Nazarovich Petrov.」他在你對面坐下,沒有握手的意思,「你的申請我們已經初步審核了。」
他翻開文件夾,用食指指著某一行字,那根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你的信用點數,先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負的。」
「負的?」
「負三十七。」他把文件夾轉向你,指著那個數字讓你看,「你看,負三十七。」
你看了。確實是負數。但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就一個減號。
「我知道你失業了,」他說,「我知道你上個月被裁員。你的遣散費已經用完了,失業救濟金,按照今年七月通過的新法案,現在由私營企業託管發放。我們大西洋信用管理公司就是負責託管發放的機構之一。」
他合上文件夾,把兩隻手交叉放在上面,那姿勢讓你想起你小學的老師。
「根據新法案的精神,救濟金的發放不是福利,而是投資。我們是在投資你,投資你的勞動力、你的還債能力、你的未來價值。而你的信用點數,」他停頓了一下,「你的信用點數顯示,你是一個高風險、負回報的投資標的。」
「負三十七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的信用歷史已經被債務和不良記錄覆蓋。你有一筆學生貸款,幾年前就該還清了,但你沒有。你有兩張信用卡逾期超過一百八十天,已經被轉給催收公司。你還有一個醫療帳單:手術,對嗎?也被拖欠了將近兩年。還有......」他繼續說。
「……你還有兩次逾期房租記錄,其中一次上了小額法庭。」Petrov的手指沿著那行數字緩緩滑動,像是在閱讀一份訃告。
「所以,你已經不符合救濟金的發放條件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窗外的紐約灰濛濛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只為了告訴你這個壞消息。」Petrov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SAS法案的精神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就是投資。我們既然接管了這個片區的信用託管,就有義務讓每一個人重新進入勞動力市場。」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張紙,用食指和中指推到你面前。你低著頭,能夠感覺到紙張跟玻璃桌面有微微的摩擦。
那是一份僱傭意向書。抬頭印著聖和科技的logo,一個抽象的聖杯圖案,下方是一行小字:A Subsidiary of Holy Hola Group.
「你需要配合我們的人才管理規定,去我們的工廠工作。流水線,三班倒,時薪十七塊五,包一頓午飯。做滿六個月之後,你的信用點數會開始以每月五點的速度回升。」
「這是方案一。」
你只是看著他。
他看了你兩秒,然後又從桌面的某個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東西。
「或者我可以提供你一個去處。」
他拿出一張宣傳單,用筆的尾端點點上面的字:天擇競技場。
Darwin's Arena.
「也許你會有興趣。」他說。
深藍色的底,淺紫色的標題文字,就像Petrov的領帶那樣。你現在才知道他的領帶上寫的是什麼英文字。
「也許你願意為我介紹?」你問。
他伸手把宣傳單轉了個方向,讓那些字正對著他自己。他低頭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上面的內容,然後重新抬起頭來。
「天擇競技場,」他說,語調跟剛才念人才管理規定時一模一樣,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是一項真人秀賽事。體能競技,等級晉升制,總冠軍獎金二十五萬。參賽者通過一系列對抗賽晉級,每一輪都有隨機性。賽制細節在宣傳單背面,你可以自己看。」
然後他把紙張轉回你這一側。
桌上那兩張紙並排躺著,一張白紙,一張藍紙。
宣傳單的角落裡有一行很小的字,你剛才沒注意到。你把它拿起來,在燈下湊近看。
「本賽事全程受《SAS法案》第17條豁免條款保護。參賽者自願簽署知情同意書,主辦方不對參賽過程中發生的任何人身傷害、精神損害及死亡承擔責任。」你喃喃。
Petrov看著你,你能感覺到他的兩邊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但是整體看來仍像是一條橫線。
「你的決定是?」他問。
「我會去工廠。」
Petrov用筆敲敲桌面,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很好,那麼在這張紙上簽名,明天早上8:00就去報到,工廠地點在——」他確實露出了微笑。「你沒有車,對吧?那麼就直接去藍線的「產業工廠站」下車。帶上生活用品,工作服廠裡會發。」
七點一刻你在地鐵月台上。藍線地鐵的月台。
空氣裡有股尿騷味,還有生鏽的鐵軌,兩種味道混在一起。
風吹過來一個紙杯,掉在軌道上,列車進站時把它碾沒了。
所有和你在同一站下車的人又是為了什麼來的呢?
產業工廠站在出站後步行十分鐘。
一排沒有招牌的倉庫,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然後是那棟建築。
灰色預鑄混凝土牆,入口處有一個電子看板,上面滾著字:聖和科技與您攜手共創未來。
報到櫃檯後面的女人給你一張識別證、一套深藍色工作服、一雙安全鞋,和一張寫著產線編號的紙條。她說更衣室在左手邊走廊底。
你換上工服,把你原本的衣服(牛仔褲跟襯衫)塞進分配的置物櫃裡。櫃子的鎖舌卡住,關不了櫃門,但她說沒關係,這裡沒人會偷東西。
產線在廠房中央,是一條長長的U型輸送帶。日光燈管把一切照成慘白,像是沒有陰影存在角落。空氣裡飄著助焊劑的氣味,松香和錫在高溫下蒸騰出的酸澀,鑽進你的鼻腔,附著在你的頭髮、你的皮膚、你每一次呼吸裡。
你被分配到第七站。一塊綠色電路板從上游漂過來,停在你的自動定位前。你的工作是檢查十二個焊點。放大鏡,鑷子,烙鐵。有虛焊就補一槍,有連錫就挑開。然後踩下腳踏開關。電路板繼續向前漂去。
你戳下焊槍,然後輸送帶把它帶走,帶來下一塊。每塊板子上的零件位置不一樣,但動作一模一樣。焊槍點下去,冒煙,下一塊。焊槍點下去,冒煙,下一塊。
你像是上帝,掌管焊槍的神,你的靈魂漂浮在廠房上空,你的手已經有意識能夠自動運作。放大鏡。鑷子。烙鐵。腳踏開關。
休息鈴響了。
你放下焊槍,關掉電源。工作台上有一層極細的錫灰,你用食指抹了一下,灰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你把它蹭在褲腿上。你朝廁所走去,經過一排一排的工位,每個人都在站起來,每個人的眼睛都看著地面,每個人的手都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還保留著握焊槍的姿勢。
你在廁所裡洗手,看見了鏡子裡的臉。
午飯鈴響的時候,你甚至沒意識到一上午已經過去了。
餐廳在廠房的東側,是一個用隔板隔出來的空間。午飯時間半小時,休息室在地下室。自動販賣機、微波爐、兩台電視。一台轉到新聞頻道。另一台也開著,畫面是某個實境秀的預告片。你買了一罐可樂和一條花生糖,坐在摺疊椅上吃完。
某個午飯時間,你在休息室裡看見一個人。他穿著跟你一樣的工作服,黃皮膚,但頭髮是紅色的,比剛流出的鮮血更紅,一種非自然的,像漫畫人物那種鮮豔的紅色。他在喝咖啡,兩隻手用手指圈著杯口捧著保麗龍杯,好像怕它燙。
你坐到他對面。他看了你一眼,說:「上帝祝福你。」
你說:「你的頭髮。」
「就是要顯眼,」他說。你聽得出口音,他的面容跟口音都像華人。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我叫John Lee。你可以叫我李。」
後來你們偶爾會坐在一起吃飯。他說他以前想當偶像歌手,所以染了紅頭髮,他甚至已經有一個交情要好可以一起出道的隊友。他說他寫了幾首歌,有時候在工作時會小聲哼。
你從來沒聽過。不是因為工廠噪音太大,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哼。那大概是他想讓人相信的謊言,或者他想讓自己相信的謊言。
有天,李向你借幾十塊,你借了。他沒說原因,你也沒問。第二天他還了你十塊錢,道了謝,然後多給了你一包從販賣機買的餅乾。巧克力口味的。包裝袋上印著卡通熊。
有一天他沒來上班。領班把他的名牌從工位上方撕掉。一個新來的人補上他的位置。你不知道新來的人叫什麼名字。你沒問。
工廠能夠把你逼瘋,按點上工、按點放飯,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零件,你的日子在焊點裡一天一天地過去。
你想把這把焊槍戳在所有人的額頭上。
直到某一天的休息時間,你想起了一個人,紅頭髮的李。不是因為他仍欠你幾十塊錢,而是因為你看到了他的頭髮顏色。就在電視機上,那種顏色不可能認錯的,你一眼就知道那是李。
李曾經就站在你的旁邊,和你一起工作。
你們偶爾說話,他跟你說他曾經想過當偶像。
你想起李說過他每天早上醒來都想掐死自己。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吃餅乾,包裝紙上那隻熊對著你咧嘴大笑。
然後有一天,他消失了。工位空了,有人補上。太空猴子們繼續焊他們的該死零件。
他要上台了,這很明顯,因為他穿著搏擊短褲,赤裸著上身,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看起來很平靜,你不知道這是一種英勇,還是這是一種愚蠢。
這就是他要的嗎?他離開工廠就是為了這個嗎?
工廠的休息室裡還有其他人,他們不想看這個,比起這個曾經站在你旁邊的紅頭髮,他們也許更想看世界棒球經典賽。
畫面上沒有聲音,你不知道這是信號問題還是電視故障了,你盯著電視看,你看見小李往前一步。
他面對著一個更加高大的男人,但他的神情裡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畏懼。
他抬起手,他握拳,他即將揮出拳頭。
就是這一刻,電視畫面被切走了。電視機的聲音又響起來,球評的聲音變成無意識的噪音。
你盯著那台電視,手裡握著拳,握得那麼緊,緊到感覺手心開始發燙。
李找到了他的出路,真正的出路。
你站起來。休息室外面是停車場,該死的月光曬在水泥地上。你走到外面,脫掉襯衫,脫掉鞋子,赤腳站在冷冰冰的地上。
你在月色下對空揮了一拳。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像是被做局了,然而那一天就像任何一天一般。你從那該死的工位上抬起頭。
又過了大約一週後,他來了。
你正把一塊板子放到放大鏡下檢查焊點。一道陰影橫過桌面。你抬起頭。
他站在產線走道上,離你大概三步遠。黑色西裝,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那張臉你記得。在那間小會議室裡。大西洋信用管理公司。Petrov,Itan Nazarovich Petrov。
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但還是向後梳得一絲不苟。他露出一個微笑,每顆牙齒都整整齊齊,白得像是貼面牙。
他說,「你適應得不錯。」
你放下焊槍。你的手上有錫灰,指甲縫裡嵌著松香。你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適應?」你說。
「這份工作,工廠的生活。」他偏了偏頭,「很多原本的無業者甚至撐不過第一週。」
「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當然有。」他的微笑沒變,「你只是做了選擇。」
你盯著他。他站在那裡,乾淨、體面、聞起來大概像某種昂貴的古龍水。而你穿著一件沾了焊錫的工作服,站在一條永遠不會停的輸送帶前面。
「我寧可現在就把你打死,」你說,「然後去坐牢。」
他眼睛眨都沒眨。
「也許你可以,」他說,「但你不會。因為坐牢比這裡更無聊。」
他站著,頓了一下,「你想要發洩,對嗎?」
「你還記得那個競技場嗎?」Petrov說,「那個你曾經收到過邀請的地方。」
輸送帶還在轉,下一塊電路板滑到你面前,停在定位銷。焊槍擱在架子上,尖端還冒著一絲煙。
「天擇競技場,」他說,「Darwin's Arena。你那位紅頭髮的朋友——李先生。他選擇了那裡。你看到他了。」
不是問句。他早就知道你看見了。
「你可以繼續在這裡焊電路板,」他說,「半年後,每個月信用點數回升五點。你算過嗎?負三十七點,回升到零需要將近八個月。八個月之後,你可以重新申請救濟金,當然,如果你還需要。或者,你可以簽一份新的同意書。」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一個信封。深藍色的信封,上面印著聖和科技的聖杯圖騰。
「競技場的規則跟上次說的一樣。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把信封遞給你,「你的朋友李先生贏了他第一場比賽。他現在晉級到第二輪。」
你沒有接信封。
Petrov把它放在你的工作桌上,壓在一個零件盤下面。
「想一想,」他說,「你不必現在回答。」
他轉身離開。黑色西裝的面料在日光燈下流過一道微光,然後消失在產線盡頭的安全門後面。
你站了大概兩分鐘,輸送帶一直在轉。下一塊板子撞到前一塊。「喀」。
你把信封撿起來。對摺,塞進褲袋。
焊槍尖端那滴焊錫終於掉了,落在電路板上,凝成一顆小圓球。
你把它挑掉,踩下腳踏開關。
但在那之后,你感覺你的心臟砰砰的跳。
你安慰自己,嘿,小學生出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興奮。但是你心裡知道不是。
你要去一個地方,你要上場了。
你要當一個拳擊手,當一個角鬥士。
即使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還沒有到來,你的命運也已經被譜寫好了,你已經選擇走向一個不可知的方向中。
下午四點,你坐上了去郊區的中巴車。
車上只有四五個人。
這條路你走了好幾年,每個拐彎、每個紅綠燈、每段路面上的坑你都記得。但今天是最後一次。
司機開口,問你到哪裡。你說終點站。你掏出公交卡,悻悻然的刷了一下。
收回公交卡時,你的手指碰到兜底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是上個禮拜從廠裡帶出來的一顆螺絲,M1.6的,不知什麼時候掉進去的。
車窗開了一條縫,夏日的豔陽天只有車速帶來的風吹進來。你把那顆螺絲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從窗縫裡扔了出去。
它落在路面上,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中巴車繼續往前開。
你想起Petrov其實折返回來了。
「以下都是我以個人身份說的肺腑之言。」他眨眨眼,「去看看吧,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不一樣。」
「這份邀請函其實是很珍貴的。而我也並不是隨意給出。」他露出一個相對自然的微笑。
「是你。」他伸出手指,並沒有指著你,只是隨意的舉著,「因為你有資格,我的朋友。」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問他。
他正視你。「因為,」他說,「我想你也許有興趣下去看看。而且,如果你去了,說不定能幫我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美國是最強大的國家,而天擇競技場有最強大的美國人,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你幾乎要蹙眉了。你只是看著他,等著一個答案。
「Power。」他說,「當然,美國很大,有很多地方,也許有其他地方更值得你我去探索,不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你憑什麼覺得——」你頓住,「這個地方特別,而我會幫你做事?」
「我去過那裡,你會在那裡看到我。對於第二個問題,我必須告訴你,你是在為你自己做事。」他仍然舉著食指,微微垂下眼睛。他的嘴角似乎幾不可見的上揚。
你的回憶到此結束。
你下車,往更深處走,周圍是森林,但是有個地方開闢成了停車場。巷子盡頭果然有一個灰色建築物,有一扇綠色的鐵門。漆得很厚,邊角處已經起了皮,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
你推開門,門有些重,但是沒有鎖上,你很輕易的就進去了。
進門之後,才發現內裡另有洞天。紅地毯鋪在開頭的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進了某家過氣的老劇院。
再往內,地毯換成了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油畫,昏暗的燈光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曖昧的金色。
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古龍水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地底深處的潮濕。
「頭一回來?」
當你在競技場裡走廊裡遊蕩時,一個褐髮的青年在一處陰影角落朝你招呼道,他有些踉踉蹌蹌地走過來,戴著一副粉色的墨鏡,遮擋了大部分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顏色。
對方穿戴著一條紅色的領帶,材質良好的棕色風衣隨著對方吃力的行走動作搖擺,這時你才注意到他左側手裡握著一根銀色的拐杖,垂直地夾在胳膊下側。
在他朝你走來時,那根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滋滋的拖行聲音,顯得有些刺耳。
「敝姓Lucci。不過這兒的人都叫我Sasa。」他咧著嘴,笑容滿面。
對方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彷彿沒有一點生命力。你又望向了那條不怎麼和諧的右腿,它呈現一種扭折的姿勢掛在那裡。
「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做一回導遊,帶您逛逛這裡?」他說。
你很難反駁。
Sasa轉過身,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點出一個節奏,像是某種三拍子的舞曲,只不過缺了一拍。他走路的方式讓你想起一隻被車軋過但沒死透的鳥,那種姿態裡有一種頑固的、近乎冒犯性的優雅。
「直走,首先會來這裡,大概叫玄關?」他一跛一跛地走,轉回頭招呼你。
天花板高起來了,燈光從暗金色變成冷白色。你們仍然在長廊,經過長廊之後才抵達了玄關。
「為什麼玄關在這麼裡面?」
「願意進來的人不會介意多走幾步。」Sasa聲音輕快,「從這裡還可以走到另一個地方,陳列室,你願意進去看看嗎?」
你不置可否,跟著Sasa的腳步,走進一扇玻璃自動門的房間。
「歡迎來到古羅馬!」他攤開雙手。你擔心夾在他腋下的拐杖會不會掉下去。
四面牆壁嵌滿玻璃櫃,櫃子裡塞滿了東西,從地面堆到天花板。從古羅馬的武器一直到現代的武器。
薩薩站在你身後,沒有解說。
你看見「現代」櫃子最底層有一件東西,單獨放著。是一副護齒,透明的,上排牙的印子還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護齒內側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你認得出來,那是一個名字。或者說,一個名字的一半。
你蹲下來仔細看。那兩個字是「可卡」。後面應該還有字,但被咬爛了。
「可卡什麼?」你問。
薩薩走過來,彎下腰,看了看。直起身時他臉上沒有表情。
「不知道,」他說,「也許是可口可樂。」
你站起來,你繼續往前走,看見更多的櫃子,更多的武器,更多的護具,更多的標籤。
有些東西你認不出來,有些東西你不想認出來,像是一根木棒頂端包著海綿。
薩薩看見你的目光,特意為你解釋:「曾經有個古羅馬角鬥士就是在廁所吞下這個東西自殺的,也許這算是世界上某種最下賤的死亡?」
你繼續往前走。更多的櫃子,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標籤。
然後你停下來。
一個櫃子裡,放著一把焊槍。
一把焊槍。和你每天握在手上的那把一模一樣。
工業規格,灰色外殼,握柄處磨得發亮。標籤上寫著:二十一世紀,第三車間,B線。捐贈者:不詳。
你盯著那把焊槍。你知道它為什麼在這裡。因為它殺過人。
它只是焊槍。但握著它的人,在某個時刻,把它戳進了某個人的額頭。或者把它戳進了自己的喉嚨。
你不確定是哪一種。但你確定的是你每天早上拿起焊槍的時候,你也想過這兩種可能。
你想過。然後你把它放下。然後你繼續焊。
薩薩站在你身後,沒有說話。
「這是誰的?」你問。
「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它現在在這裡。」
「它為什麼在這裡?」
薩薩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它是武器。」
就這樣。他轉身繼續走,你跟上去。
你們經過一間休息室,環形的,中央空曠,周圍有布面貴妃椅,角落放著一台按摩椅,一個男人坐在裡面看報紙。
然後是一間商店,賣的是明信片和複製品。
然後是一個看起來像賭場的地方,你們沒有停下來。聲音變大了,空氣裡有一種興奮的、帶著汗味的熱度。
最後,長廊盡頭是一扇很大的門,門上方有一個發綠光的出口標誌,但門是開著的,外面的光刺進來。
「請,請。」他向你點頭哈腰,領著你穿過門。
競技場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看台呈半圓形地升上去,座椅上已經稀稀落落地坐了些人。
中央是一塊方形的台子,台面用鐵板釘成,邊緣磨得發亮。台子不算太高,大約齊胸。
台子的左側靠牆處擺著一張小桌,桌後坐著兩個穿著銀色西裝的男人,面前堆著器材和線纜,那顯然是轉播台。
薩薩一瘸一拐地帶你繞著場子走了一圈,像一個盡職的管家向客人展示花園似的,一面走一面用他那沙啞的低嗓門斷斷續續地介紹著,哪裡是選手入場通道,哪裡是裁判席,哪裡是「最好的位子,看得清清楚楚,什麼都不落下。」
走完一圈,他突然停下腳步,側過身來,他的眼睛隔著墨鏡從下往上打量著你,兩邊臉頰依舊聳起,笑意一點也沒變。
「您……是來參賽的?」
你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回答,他就已經領著你往轉播台走去了。他從桌上抽出一張仍有打印溫度的登記表,順手就從其中一個西裝男的胸前口袋裡掏出支鋼筆遞給你,又彎下腰去替你找到表格上該填寫的那一欄。
你填好了名字。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著登記表看了一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然後他望著那塊齊胸高的台子,又望了望自己那條扭折的右腿,臉上掠過一絲真正的、不加掩飾的為難。
「我要上台去了,」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某種令人不忍心拒絕的坦誠,「我是今天的主持。但是您看……」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拐杖,嘴角浮起一種道歉般的微笑,「我沒辦法自己上去。您先上去,然後把我拉上來——行嗎?」
你翻上了台面,趴下身子,朝他伸出手。
他把拐杖橫放在台沿上,兩隻手抓住你的前臂。他的手出乎意料地乾燥而有力。
你原以為會摸到一雙虛弱顫抖的手,但握上來的卻像兩把鐵鉗,五指扣得又緊又穩。
你用力一拽,他就上來了,比你預想的輕鬆得多。他單腳蹬住台面的邊沿,整個人翻了上來,落地的時候拐杖也已經到了手裡。他從轉播台的人手中接過一隻微型麥克風,不緊不慢地別在領口上,又用指頭彈了彈,確認聲音已經接通。
這一切都是安安靜靜做完的。看台上的觀眾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沒有人特別注意台上的動靜。
然後他開口了。
「Hello! Welcome!」他抬起頭來,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沙啞也不再低沉,而是清亮得出奇,像是一塊蒙了灰的銅鐘被人猛然擦亮了。「歡迎來到薩薩所主持的——新人斬殺秀!」
看台上有幾個人抬起頭來。
「這可能不是一個太精彩的節目,」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臉上的迎賓一號表情此刻看上去竟像是某種精心調配的佐料,「但也有可能非常精彩。一切取決於今天的新人的表現。」
他說「表現」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往下一沉,慢慢地,幾乎是溫柔地。
你還站在他身邊,不太確定自己該走下台還是該待在原地。
就在你猶豫的這一瞬間,他的手忽然攥住了你的手腕,仍然是那股出乎意料的鐵鉗般的力道。緊接著一股大力猛地將你推搡到台子中央。你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這一位!」薩薩高高舉起另一隻手,朝著看台喊道,「我們今天的新人!」
看台上終於安靜下來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薩薩歪著頭,從上到下把你打量了一遍,你和他徹底對視了,隔著那雙粉色墨鏡,那雙半瞇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些,你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其實很大,瞳仁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近乎快活的光亮,這是你先前無論如何也不曾在他那張殷勤的臉上看到過的。
他突然大笑起來。
這笑聲也和他先前的聲音判若兩人:嘹亮、放肆、毫不掩飾,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秘密終於被抖落出來時發出的聲響。
「穿太多啦!」他笑著說,手指朝你點了點,又朝自己點了點,「我也是!因為我就是你今天的對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留出哪怕半秒的間隙讓你反應。拐杖從他手中脫落,直直地砸在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他兩條腿猛地繃直了——那條扭折的右腿此刻和左腿一樣筆挺地撐在地板上,膝蓋微微彎曲。
他有點不耐煩地,把風衣從肩上往後撥開,隨手甩到台下。他兩指勾住領帶拉鬆,紅色的領帶緊跟著飛了出去。他像是在表演一樣解開領口的扣子,好像他是特殊場所的服務人員。然後他不慌不忙地把兩隻袖子捲到肘關節以上。
他從始至終沒有摘掉那隻微型麥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