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 Light》

被老大以發派新任務的名義喊過去時，A只能無奈地嘆口氣，放下酒杯，脫去調酒師的圍裙，跟隨幾個虎背熊腰又剪成了平頭的壯漢從酒吧後門溜了出去。

額角有著明顯刀疤的老大將抽到剩下尾巴的菸頭捻在指尖，抖著腿，命令他多注意一下那個最近經常混進酒吧裡的新人。那個金髮金眼，長得並不難看的青年。

並不難看這個詞，實在太過委婉了──這是A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感想。那張年輕的、俊秀又帥氣的臉，明明比酒吧裡多數的男士要優秀許多。當然了，還是比不上自己的。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對上他後，整個亮了起來，隨後那名青年穿過擁擠的人潮，來到吧台前，笑嘻嘻地撐著桌面望向他。

「你就是──老大說的那個，要我先跟著學習的大哥沒錯吧？」

A輕輕嗯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讓目光往上飄，望向對方頭頂。

身為黑幫最底層的一員，並且不具備什麼戰鬥力的小弟，之所以他還能在幫派裡具有一席之地，就是出於這樣的原因。他善於分辨人們的謊言，通常被他指出的幾名成員，都會被查清底細，確認是敵對幫派或其他組織派來臥底的。

既然老大要他注意這名新加入的小弟，就代表上頭對這個人的背景存有疑慮。

當然，所有人都並不知道，A其實並不擅長觀察人類的情緒，他只是單純能夠「看到」他所直視對象的內心話。

那段與出口的話與相反的真心話，將會以類似手機訊息提示框的模式，浮現在那個人的頭頂。

『好興奮、好開心，終於見到他了！』

A微微皺眉，繼續嗯嗯啊啊地應和著對方滔滔不絕的話語，一邊思考這個人內心話的意思。見到誰很開心？難道真的又是哪邊派來的臥底？

「……所以，大哥，我們的年紀好像沒有差很多的樣子，我能不能直接喊你的名字？」

「啊？」

「A，A，對吧？」青年將手撐在下頷，眨眨眼，「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B。」

「……啊？」他們哪時候已經變成可以直呼名字的關係了？真是沒大沒小的新人。

在內心裡吐槽的A，繼續偷偷觀察對方頭頂嘩啦啦不停變換字幕的對話框。

『他真的好好看！好可愛！』

『他看我了──』

『A，A，唸起來特別好聽。』

『我也好想聽他喊我的名字……』

「……B！」

將混到一半的酒杯大力放到吧台桌面上，發出不輕的響動。A深深地吸了口氣，總算挪開視線，不再去看那行跳過了「真的好喜歡」等等字眼的對話框，將那杯酒推到眼前這個大狗狗般隨時都會撲到他身上哈氣的金髮青年面前，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齒。

「請你喝的。」

「哇！真的嗎？謝謝你，A。你人真的好好……」

轉過身去，面對著酒架調整心情的A，決定明天就上報他們老大，告訴對方這個新人除了腦袋有點蠢之外，其他大概是沒有問題的。

然而這樣的結論，在下個月的幫內大型交易現場被徹底推翻。

身為底層小弟，他本來是沒機會混入這樣的場合，可惜老大覺得他最近立功頗多，打算提升一下他在幫內的地位。雖說，他本來也不是出於自身意願才加入黑幫組織的，只是碰巧在酒吧裡撞見這些人的私下交易，為了保命，才只好說自己是慕名而來加入的新人。

不想被推出去當作隨時都能替代的砲灰，A靠著自己的特異功能，偶爾在幫內撈些小小的好處，卻也從沒想過有天還能見證到這樣的、只在電影中看到過的刺激畫面。

靠海的碼頭，黑漆漆的天空，被集裝箱包圍的空地，以及好幾箱裝滿違法槍枝和現金，準備進行交易的非法場合。

只穿了一件夾克的A，在此時才覺得被海風吹得有些冷，剛微微地瑟縮一下，就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十指交扣，將他大力地往後拖去──

與此同時，火光、槍響、嘈雜的叫喊響徹夜空。

心跳還猛烈地跳動著，A被B摀住了嘴，往後拖到集裝箱之間的暗處。一片黑暗中，只有對方被星光點綴的眼，和浮現在這個人頭頂的對話框是明亮的而已。

『太好了，其他夥伴趕上了，時機正好。』

『可惜沒辦法讓A躲掉這樣的場面，他會不會怕呢？』

『但我會保護A，肯定沒事……』

「你──」A瞪大眼，在對方將手撤開時，剛想開口，又再次被堵住。

這次是唇，柔軟而溫暖的，輕微而短暫的碰觸，稍縱即逝，讓他甚至還來不及感受更多。

「別擔心，那些都是警察……就像你想得一樣，我是臥底沒錯。」B嘿嘿地笑，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們也早就知道你大概是哪一方的線人。畢竟你交出去的那些『間諜』，通常都只是敵對幫派的埋伏，而那些快要暴露身分的警察臥底，都會被你找各種理由完好的送出去……」

那、那只是因為，他自認還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雖然暫時被迫加入了黑幫組織，但要他對危及生命的好人視而不見，果然還是做不到。

A看著B張開雙臂，用力將他摟進懷裡，之後愣愣抬頭，望著那排跑馬燈一樣迅速掠過這個人頭頂的文字。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從第一次見面起。』

『A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的見面……』

『不記得也沒關係，只要我不曾忘記就好。』

B將他推開，囑咐他在暗巷裡躲好，之後從後腰處摸出一柄手槍，竄出窄小的空間，也加入了那場仍在持續、並且由正義一方逐漸占了上風的槍戰。

A緩慢捏緊了發冷的、冒汗的手指，喃喃自語。

「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和金毛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酒吧的後巷。他以為喝得爛醉的青年也和曾經的他一樣，誤入了黑幫的不法交易現場，於是走上前，將搖搖晃晃的對方拉開，一邊訓斥著、要他別再跟蹤自己，討要電話或者其他資訊，假裝這個醉得迷迷糊糊的青年是自己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追求者。

他都還沒和這個人算清楚，關於自己那一套西裝被吐得髒兮兮的帳呢。

「……所以，你可要好好的、給我滾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