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 Dream

Dark Dream



  鮮于伊登最近經常做夢。一開始是化為烏有的黑水,循著微光從狹窄的縫隙流入,自地下的泉眼湧出,他的四肢在黑潮裡緩緩沉落。


  再來是,砂黃的霧靄沉沉,無數腥紅的手宛如長蛇般地竄出,纏住他。他咬牙切齒,撕聲咆哮,接著在死亡之前折了又折。從第七頸椎開始,肋骨和胸骨如鳥籠般被拆開,為了不讓青鳥應聲啼叫,他的舌骨、尺骨與橈骨也被折斷,最後是雙腿股骨。他跌落在地,斷裂聲中還有其他聲響,像是脈搏被掐斷後猶在耳膜裡輕輕敲打。


  夢裡還有一對眼睛。猙獰的,扭曲的,陰惻的。那道滿載惡意的眸光,正緊緊凝視著自己以及其他同伴。一股刺鼻的惡臭隨之而來,像是洪魚膾蘸滿腐魚腸,泡爛在壞死的冥河。那氣味黏在舌根,再慢慢攀上鼻腔,彷彿生命腐朽,死亡從外腐蝕,一路爛到骨裡。


  那對眼珠子是黑的,手指是黑的,雙腿是黑的。影子嗚咽,濃稠的暗色肆意割裂萬物,還吞噬了另一具溫柔的靈魂。可鮮于伊登對事實一無所知。他只死死瞪著從地獄現形的羅剎,牙根咬緊,幾乎咬斷骨頭。


  最後,如焦油凝固一樣的漆黑逐漸龜裂,隨即被一口撕裂。鮮于伊登注視著躺臥在地的男人,眼眸低垂,一言不發。


  男人蒼白地閉著雙眼,嘴唇乾裂,披頭散髮,瘦骨嶙峋,隔一層薄薄皮囊能見得他一根根灰白的肋骨。鮮于伊登渾身愣住,只覺四肢鉛重,腦袋一片空白。


  那令他朝思暮想,怒不可遏,又恨之入骨的人,彷彿破碎青鳥墜在地上,緊閉雙目,毫無生機。鮮于伊登緊抿雙唇,像是要把所有聲響全數壓回喉嚨。然而他指尖微顫,感覺某種東西正在胸口猛烈翻湧,心臟則落進胃底,並隨著酸液翻攪。他覺得反胃,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捧著他的胃袋反覆捏擠、撕扯。


  指尖的顫抖終於止住,他緩緩伸出手,並且脫下西裝外套,輕輕蓋在丁日斗身上。天光散落在對方長長的髮梢,照得他近乎全身透明而空白,直到將一切吞沒。鮮于伊登再看不見任何。




  破曉時,鳥鳴聲。鮮于伊登被自窗櫺曬進的光亮弄醒,眼睛感到一陣刺激。他低聲哼了一聲,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仍是睡眼惺忪。


  「哦,你醒了啊。」韓峰站在光源處,似乎也才剛起不久,頭髮亂得彷彿鳥巢,裡頭或許還藏著幾枚白卵。「要吃早餐嗎?」


  「⋯⋯吃什麼?」鮮于伊登沉默了片刻後開口,略顯鼻音的低沉嗓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拉麵。」


  「我看你在被羅剎殺死前就會先死於鈉超標。」


  「呀,哪有一早就咒人死的?我很健康。」韓峰忍不住大叫,眉頭皺了起來,「吃還是不吃。」


  「吃。」


  「早這麼說不就好了。」他嘟噥著抱怨。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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