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與金絲雀
Plurk whisper優雅漂浮的水母緩慢往四面八方游動,靜謐隨著燈光變換色彩。
江夏惟垂下眼簾,詳細讀起解說牌:紫紋海刺水母,主要分布於加州沿岸,傘狀邊緣細絲是為觸手,遭遇危險或捕食時發射刺絲胞、注射劇毒;酷似荷葉邊的長條狀則是口腕,在捕食時將獵物緊緊包覆,攝食完畢便恢復飄逸姿態。
「長長的水袖滾著荷葉邊,好像穿了蕾絲裙的舞者,好美哦。」
聽見這充滿驚嘆的屏息氣音,江夏惟不禁用眼角餘光打量雙手貼著缸面的新進組員——這孩子只差沒把整張臉也貼了上去。然而僅僅是看著蘇若雨眼神發亮、癡癡地盯著水母猛瞧,半張的嘴不時發出無意義讚嘆的傻樣,卻令平時不苟言笑的她不自覺牽起嘴角。
意識到這點,江夏惟微蹙起眉,淡淡表示:「美麗的東西通常都很危險,這是自然法則。」
「嗯——水母嗎?」
「我說的是法則,代表這也適用於其他地方,蘇若雨。」
蘇若雨偏過頭來,轉了轉眼珠子思索了一下,綻開笑顏:「感謝擔心,組長。我的抗毒性很強,之前誤食漂亮的野生毒菇連肚子都沒有痛喔。」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身強體健了,這叫作傻人有傻福。江夏惟搖搖頭,用手機分別拍下冷冷發光的水母和解說牌,一抬眼,卻發現蘇若雨仍含笑看著自己。她於是略氣惱地抱胸,刻意踩響高跟鞋以達到威嚇效果:「請問提議要來水族館取材的是誰?」
此舉成功把盯著自己出神的組員拉回地表。看著蘇若雨手忙腳亂地從包包裡掏出手機開始取材作業,江夏惟再度勾起笑意,旋即又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如雪花般飄搖的仙后水母上。
週末的水族館人潮如預期洶湧,尤其九月還是夏季的尾巴。一般而言,江夏惟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置身在孩童的尖聲怪叫,以及膚淺無聊的網美照打卡遊客之中;其中最讓人厭煩的,無非是在朦朧光影底下耳鬢廝磨的甜膩情侶——無關單身,純粹是她看不慣所有不尊重教育場合的人類:海洋生物受困於此是有教育意義的,在這裡亂來簡直罪無可恕。
說也奇怪,她一向對動物園和水族館抱持不以為然的態度,這次卻輕易被說動,對象還只是個剛從實習生轉正職不久的新人。她的視線穿越悠哉吞吐的海月水母,輕易地沾上了那道灑滿海水藍光的身影。剛拍好照的蘇若雨直起身子,隨手將短髮攏至耳後,與她對上視線,燦燦笑了開來。
是這個笑容吧,將她輕易帶來這裡的原因。江夏惟的腦裡無來由地浮現這個想法。
組長,跟我一起去看企鵝吧!那時她也是露出這樣的笑容,江夏惟幾乎能夠百分之百重現對方當下的輪廓,帶點陪著自己連續加班一整週的黑眼圈,眼底的光芒卻不曾熄滅。對新企劃的發想一定會有幫助的,為什麼喔?因為企鵝很可愛啊,可愛能解決一切問題。
在她嚴厲調教下還膽敢毫無邏輯回答的實習生,蘇若雨是第一個,江夏惟甚至有個瞬間懊悔自己為什麼要在她轉正職時還拉她一把。但出於無可言說的理由,她答應了,即使心底明白,這樣可能對殷勤提出邀約的那方釋放錯誤的訊號。
「嘩,是尼莫!」蘇若雨興奮地指著前方色彩斑斕的珊瑚礁區,二話不說邁開步伐。
「不要用跑的⋯⋯」無力阻止,江夏惟只得喃喃唸著:「小孩子嗎?」
就是這樣,她甚至無法確定這個人的初衷是不是想跟自己約會。那在這裡苦惱半天的她豈不是顯得愚蠢至極?瞅著真的把鼻子貼上去跟小丑魚大眼瞪小眼的人,江夏惟至少確認了一件事:她絕不跟笨蛋談戀愛。
五彩繽紛的淺海珊瑚礁區底端,有一管三公尺高的柱狀水族箱,她們在那無言欣賞布氏鯧鰺旋繞游動。數量龐大的魚群形成巨大渦旋,像極了現代社會人們毫無目的地追逐彼此,令人無端著迷。
依依不捨離開了光影紛陳的廊道,蘇若雨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海底景觀隧道吸引,全程幾乎都仰著頭驚呼,讓江夏惟忍不住好奇她後頸是否安好。只是,逆光游過的巨大雙髻鯊與鞍帶石斑魚,拖曳著長長尾巴以波浪狀形式擺動前進、胸鰭大張猶如雙翼的叉頭燕魟,還有許多江夏惟來不及一一筆記的不知名魚類⋯⋯在波光粼粼的海水環抱之中,她終於也不得不承認海水深處的奇詭魅力。
蘇若雨碰巧在此時轉過身,用兩根食指在臉上拉開微笑:「像不像?」
「像什麼?」
「魟魚呀,」她揮舞手臂,作勢拍打翅膀,笑瞇了眼:「牠們看起來都像在這樣笑。」
江夏惟必須花上很大的力氣控制表情,直到對方轉過身去,開心地哼起小調,她才放任自己的嘴角彎曲起來。
隧道外是更加昏暗的深海區,設置了小型水族箱供人觀賞。此處停留的遊客不多,江夏惟才感到一陣久違的清爽,就聽見角落一對情侶的窸窣聲響:「⋯⋯河魨演化出嘟起的嘴巴,其實是為了更方便覓食喲。」「嘟著嘴,像這樣?」[1] 接著是一陣不可言明的嘖嘖聲和輕喘。
空氣凝結。
江夏惟氣惱得想疾步離去,蘇若雨卻像原地石化了一樣動也不動,她不耐地哼了聲,一把牽起組員的手大步往前走。那隻手很軟,有些冰涼,猶豫著該不該反握上來似的。
「別管他們。」江夏惟以一種告誡下屬不可以犯相同錯誤的口吻說道,見對方沒有回應才停下腳步:「蘇若——」
她沒有料到蘇若雨臉上的神情。那雙本就烏黑明亮的眼睛,現在睜得又大又圓,江夏惟從她閃爍的虹膜裡辨識出一抹游動的白色倒影。她下意識屏息,回頭望向身後。
手裡的溫度像一尾魚,滑溜地脫離了她的掌握。
江夏惟數著蘇若雨的步伐,由輕緩的碎步,到兩倍步長,再到輕盈的飛奔,像是等不及投入那碩大身影的懷抱。而她只是佇立原處,眼睜睜看著她泅入湛藍汪洋的中心,看上去是那樣幼小、那樣微不足道,卻又無比自然地成為她目光的焦點。
蘇若雨站在偌大的展示窗前良久,才恍然想起她的存在似的,回眸微笑:
「是白鯨耶。」
看出來了。江夏惟想這麼說,但只是緩步上前,與她並肩。
因為高頻而多變化的鳴叫,從前的捕鯨人稱牠們為海中金絲雀。白鯨具有高度群居性,個體間聯繫極為緊密,牠們非常眷戀出生地,每年都會迴游探訪極冷的北極圈;雖然游得緩慢,但能潛入七百公尺的深海。牠們喜歡彼此嬉戲、親暱互蹭,以模仿對方的動作為樂,對人類也非常好奇,是友善而親人的龐大海洋生物。
白鯨擺動相對於身軀顯得過小的腹鰭,翻轉悠游,不時張嘴作勢嚇人,發出高頻鳴叫。蘇若雨跟牠有來有往地擺著怪表情、逗樂彼此,看得江夏惟不禁失笑。
「小時候,爸媽有帶我來過水族館,」蘇若雨忽然開口,眼裡仍舊住著美麗的白鯨:「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帶我出來玩,之後就離婚了。」
江夏惟應了一聲,目光離不開她染上海水色澤的側臉。
「那時候我們也有見過面。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大又那麼美的生物。」
「牠那時沒這麼大吧?」
「我更小嘛。」
「也是。」
「能再見真好,我們都好好長大了。」
說罷,蘇若雨轉過頭來,與她四目交對。
有一個剎那,江夏惟很確定她要開口問些什麼,但對方終究挪開了目光,選擇讓白與藍進駐眼底,嘴角泛出幸福笑意——江夏惟後知後覺地理解到,今天蘇若雨來此的真正目的已經達成了。竟敢擺她一道,她理應不悅的。
感覺卻也不壞。
#追求者 #水族館
[1] 出自屏東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短片〈海生館,不只是博物館——不只河魨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