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災難

雙重災難

@PetteriYoung/@BSP_LeonCosta



里昂一向是個不介意為佩特里帶來麻煩的人。


雖然並不是像常見家庭裡的關係中、父親將兒女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的心態——畢竟更準確來說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於是他就這樣在半夜十二點拎著一大瓶威士忌來到佩特里的房門外。他用右手、五指並用著敲門,敲門的節奏帶有歡快的感覺。


那個煩人的節奏響起的時候,佩特里正在翻找黑石呼叫器裡的影像和照片。

他對於這個樂園並沒有紀錄太多,所以那其實是羅德的呼叫器,他和羅德做了交換。


沙發上散亂幾張紙,上面記錄了一些事件發生的時間軸和疑點,還有那瓶被他裝在保鮮袋的VX。

他膝蓋弓起,腳掌抵在桌緣,他正好看到羅德錄製到系人對坎塔多槍械無反應的片段。


他沒有停下來,門外敲擊聲也沒有。

他皺了皺眉,這恐怕是他這陣子以來皺眉次數最多的日子。


接著門外惱人的傢伙隨著節奏開始唱起歌。


「佩特里——科斯塔——」內容還是佩特里的名字。


佩特里證件上的姓氏其實是「楊」,這時卻被里昂以他自己的姓氏喊出「佩特里・科斯塔」,看來那個老傢伙心情不錯。


雖然從來不這麼自我介紹過,佩特里對此也沒什麼反感之處。

那個老傢伙也會在家裡的狗名字後面加上自己的姓氏,說起來他和牠們的確是兄弟。


佩特里把呼叫器暫停,那些充滿註記的紙疊好塞進沙發底,免得里昂囉嗦。


在幾乎整層樓都要知道佩特里的名字,或者有人開始盤算呼叫里昂最討厭的服務員的時候,他終於開了門。


「我以為你是來查勤或者說教的。」看著里昂手上那瓶威士忌,佩特里似乎有點意外,卻又習以為常。

老樣子,他對里昂總是能夠同時並存兩種無法相容的對立情緒。


「什麼?我?」


里昂擺出不敢置信的臉,還有無賴的笑容,推開門走進去當成自己家一樣找到玻璃杯,打開酒瓶。

「老子有錢的時候都拿來養你了,現在沒錢還要花時間教你做人?當我很閒?」


「——噢、你要喝嗎?」一邊問的同時已經倒了第二杯。


佩特里看著那琥珀色的玩意注入杯子裡,誰都知道里昂沒有任何徵詢他人意見的意思。


「連啤酒都比你有事做。」啤酒是家裡的老狗(德國狼犬),每天都還會公寓後面的街區去巡邏征戰,而里昂大部分的時間就是窩在沙發上打電動和看球賽,或者某些三流喜劇和動作片,然後無聊到睡著,看上去確實很閒。


不過里昂來了也好,他就不用再找個避開羅德和弗洛的時間質問這老混蛋。


「你在緊張什麼?系人的事應該不至於讓你這麼焦慮。」佩特里幾乎是里昂還沒站到打擊區就投出直球。


「噢等等——」果然立刻避開了。

里昂拿著杯子靠近佩特里並塞給他,看著他挑眉:「你才是在緊張什麼,放輕鬆好嗎?小子。」


「我們是什麼時後要回去來著?明天?後天?」

他走到床邊擅自坐下,單手挪了一下枕頭的位子好讓背靠得舒適。


「你那個——帶狗嘴套的朋友?」里昂用手在嘴邊做出戴面罩一樣的姿勢,「不會把我們家的動物弄丟吧?」

說的是在他們出門期間替他們照顧貓狗的佩特里的朋友。


里昂愈是表現出不在意的模樣,佩特里就愈是感到焦躁,即使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冷淡的跟冰櫃裡大體沒兩樣。


那是一種,他最厭惡的熟悉感。

他並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掏出那個記憶。


佩特里看著杯子裡輕輕搖晃的液體,被光線切割成好幾種色塊。

他想起小時候客廳那台映像管的老舊電視,因為色偏和雜訊也被簡單分成幾種色塊。

想起那個毫無預警就再也沒有響起的開門聲,然後好久好久之後又回來的身影,也是現在這種表情。


不管他怎麼伸長手,里昂仍然不會告訴他那些或許可能是重要,也可能只是微不足到的小事。

感謝老天的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或許就是他們最恰當的距離。


「明天。」佩特里隨口應付(坦白講大概花上了某種程度的力氣),他把杯子裡的東西吞下去,連同那些無法剝離的情緒。


里昂充滿興致地看著佩特里把整杯一口灌下,一邊大笑起來一邊再為他倒酒。

「哈哈哈哈——小子、喝慢一點啊?」接著他拿出了煙盒,滿不在乎地點上一支。


「可不要一杯倒啊,這樣多無聊。」


吵死了。

佩特里不太清楚酒精耐受度如何,他沒測試過。

不過他知道如果沒時間慢慢讓酒精分解,血液裡的濃度就會升高,更何況這老混蛋連冰塊都沒放。


他明白的很,杯子裡的東西幾乎是在里昂抽上一口菸之後又見底了。他明白的很。


佩特里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站在床邊持續看著杯子,像是單一而被動的機械,被輸入的指令是把那些色塊清空,從杯子裡。


從腦袋裡。


「這座樂園裡到處都是黑貓像。」

里昂邊說邊將酒瓶塞給佩特里,他懶得再替對方倒酒。


「他媽的害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首動物園。」


佩特里感覺有一隻,嗯,或許是電影主題樂園給他的想像空間,好像是有什麼異種生物爬了進去在燒蝕他的喉嚨。


那首歌還真他媽像極了他們。

他想著酒精吸收的速度很快,特別是他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進食,腦子已經開始發熱,但是那些都無所謂,他執意要得到黑貓,不管幾次。


佩特里把酒瓶扔到床上,還差點打中里昂,在里昂發出髒話以前他就先開了口,略帶沙啞的音色讓他都有點不認識自己的聲音。


「『那些人』來找你嗎?」

他口中的「那些人」跟這個樂園毫無關係。


里昂未出口的髒字被打斷後便止住,將酒杯裡的液體喝完,反問:「什麼人?」

「你小子喝醉了!」他重新笑起來:「該不會是第一次喝酒?」

似乎是準備快樂地嘲笑一波佩特里狀態的模樣。


在他們相處的日子裏頭,大多數都是里昂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接著他會快樂地糾纏佩特里、惹怒對方,或是他會與寵物們一起躺在地上,唱歌擾鄰直到睡著。


於是現在佩特里的狀態讓他覺得很新鮮——同時巧妙閃避了問題


里昂清楚對方說起的『那些人』指的是那些讓他坐牢的原因、那些黑手黨的人。

他從不和佩特里談起這一切。他不希望那小子知道那些,也不希望佩特里對那些事好奇。


他知道有個人告訴了佩特里。然而即使是這樣、他也依然不會有絲毫鬆動。

他沒打算開口。


白貓、白貓、白貓、白貓。

這老混蛋是不會實裝DLC的垃圾遊戲,額外劇情永遠無法解鎖。


然而童謠裡的小鬼放棄了,要是佩特里也能夠做出這個選項或許就能輕鬆點。


他並不是個執著的人,絕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是。

他總是自由的選取參與其中的程度,任意踏入或者離開,不像眼前的流沙困境。


佩特里扯了一下里昂領子,沒怎麼用上力,大概是類似於要對方專注的警告,他甚至在說話之前輕輕甩頭,維持住腦子思考順暢。


「…他們是不是在樂園裡?你要回去?」即使他知道,愈掙扎只會陷得愈深。



「老天——」里昂無奈地吶喊,似笑非笑地歪斜著嘴,他一大掌覆蓋在佩特里臉上將他推開:「我們當然要回去吧?回家啊!小子。」


那隻大手提醒了他,人在說謊時,鼻子和眼眶附近的肌肉溫度會升高,於是他想也沒想就將手掌也蓋到里昂臉上。

說起來這距離大概是他們目前為止最靠近的時刻,然而佩特里的腦子現在就像被鍋蓋蓋住的滾燙沸水,蒸散不出熱氣。


「『那傢伙』又要你做什麼?」


佩特里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吐出這個疑問。

還是小鬼的時候他就能察覺里昂隱藏的那些情緒細節,他知道里昂在意什麼。

也知道里昂會為了什麼而離開。


你才是要做什麼!不要碰我!

對於佩特里突如其來的接觸里昂有很大的反應,他打掉了也覆在自己臉上的手。


「你他媽長大了還是這麼怪,正常人會說一說話突然把手放在對方臉上嗎?不!他媽的並不會有人這麼做,好嗎?」


邊誇張地做著手勢表現佩特里奇異的舉動,一腳踢在對方的肚子讓他遠離自己。然後就只坐在那看著佩特里被自己一腳踢倒在地。


佩特里停格了幾個畫面才爬起來,那張臉冷淡仍然的沒有表情,好像剛才受攻擊的是外貌仿照他製造的人工智能。

酒精似乎麻痺了他這台精密機械,整個機能效率被癱瘓不少。


還以為他大概會進入短路,或者強制關機,沒想到他又開口把話題扯回去。


「這次要多久?」除了對話內容,同時他也拉回剛才的距離,像隻踢不開的狗,執念深的可以。


他把專注力都放在里昂的嘴上,等著也許哪個時候會出現的答案。


「哼啊——」

里昂嘆了一口長氣,不打算再認真應對佩特里的提問,他猜想要是這小子酒醒之後如果根本不記得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那他不論回答什麼似乎都沒差。


於是里昂伸展一下身體,半躺在床上,抓抓淡色的頭髮並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亂的髮流,隨口說:「嗯——快的話幾個月吧,或是……十幾年?」


這次佩特里沒再出聲,頭垂了下來,像是突然耗盡能量斷電。


杯子從他鬆開的手指滑落,沿著地毯滾動了ㄧ會。

他想著要處理那些訊息,想著該說些什麼,腦袋卻毫無反應。


耳邊迴盪著尖銳的高鳴。之後切入老舊電視的雜訊聲、狗吠、街頭叫囂。

那些記憶裡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改變,只有眼前的傢伙毫無預警消失無蹤。


佩特里想伸手捂住耳朵,手指卻只是抽動兩下。


當里昂慢慢地把手上的第二杯酒喝完之後才察覺佩特里的異樣。


他本來以為佩特里還會再糾纏不休地反覆一樣的那些問題,結果卻沒有。佩特里當真了。


「小子。」里昂舉起腳踢了一下佩特里的手臂,但對方毫無反應,他只好接著說完:「剛才那是假的。」


天曉得佩特里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他維持那個無機物的姿態,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


然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偶爾這小子的眼神就像是動物一樣銳利。

他趴上床,彎下腰把手掌撐在里昂臉旁邊。


那個順暢的動作連帶他沒測量好的距離,讓他腦袋往床頭一撞——這隻大型被酒精侵害意識的動物就這樣下墜壓在里昂身上。


里昂就那樣穩穩地半躺半坐著看佩特裡爬上來,正心想「這傢伙又要幹嘛」的時候,就聽見佩特里一頭撞擊在床頭的聲音、以及倒在他胸口與肩上的重量。


「噢、這次我知道了。」無人出題,而里昂自己作答:「對,我知道。你是缺乏父愛的可憐小孩。哈哈哈哈哈——」


「好、好,可憐的小鬼。」


也許是覺得好笑又有些同情似的,里昂用拿著酒杯的手伸到佩特里背後輕扣住他的背、另一隻手隨便亂揉了一會蓬鬆金毛。



關於這類事情的答案里昂總算是真的知道——他從來沒抱過佩特里。


從帶著佩特里從街上回來的那晚開始,也許他會彎腰將手搭在孩子的肩上、揉頭髮,但卻從不會像親子、像家人那樣牽手擁抱。

里昂對此不以為意,他以為佩特里也許根本沒想要那些。


入獄之前他們一起生活約有五、六年的時間。

里昂記得那小孩去超市的時候會用藍色的眼珠看一看想吃的、卻不會開口。

一個人在家會摸進里昂的臥室東翻西看、但從來不會偷他的東西——明明是在街頭度過兒童階段的孩子。

普遍第一天上學的孩子都是由父母親自帶去的,但在他們這裡卻是里昂的朋友代替了家人的身分送孩子到學校。


那小子從不撒嬌、從不無理取鬧、也從不要求他為自己做任何事。

而他自己也沒想過除了那些實質的東西——供他上學、生活的錢、作伴的寵物,除了那些以外他沒想過還有什麼能給佩特里的東西。


但也許是親情?

當這一刻佩特里如同那些家裡的大狗撒嬌一樣覆蓋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里昂才模糊地有了這種猜想。


陌生的溫度讓佩特里先是有點緊繃,被扣住背甚至有類似彈起來的衝動,他現在大概是那種他清醒時最不樂見的,順從本能的狀態。

而在里昂開始順毛之後,他才鬆懈下來。


聽著從身體之外傳遞而來平穩的呼吸和心跳,佩特里感覺自己像漂浮在實驗室的培養器皿,被溫熱的液體包圍。

那些里昂不知道到底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的鬼話,他模糊地從中選擇了最符合自己期望的,他不自覺地閉上眼睛。


感覺身上的金毛小子身體從緊繃到放鬆的變化,里昂幾乎覺得是不是自己真的當初是撿回了一條金毛狗才對。


不過說起來確實他是將佩特里當成狗在養的。

他只養過狗,沒養過小孩——雖然他的確有個孩子、但他連見也沒見過面——所以照顧佩特里的過程也就是像他養寵物的模式一樣,提供食物、跟牠說話,並且偶爾隨手摸摸牠。

依據經驗是接著牠們就會很愛你。


但說實在的里昂是不認為這樣佩特里就會愛他。


「嘿,佩特里。」

里昂順毛的手停下來,然後稍微轉頭:「你該不會睡著了吧,你他媽很重你不知道嗎?不要睡在我身上。」

說著的同時準備要將佩特里從身上推開。


里昂才說完,不知道是啟動了什麼開關,那具比大狗還重的身體已經撐了起來,從上而下盯著里昂看。


那雙眼睛在背光底下比平常更深,他以前似乎就覺得這小子的明明是藍色眼睛,但總莫名其妙深不見底。


然後那搞不清楚是清晰還是迷濛的視線開始往下游移,就在里昂開口又打算笑他一把的瞬間。


有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覆蓋上里昂多話的嘴,還鑽了進去。


里昂完全無法判別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幾乎是同一時間,四周開始出現了劇烈的搖晃。


現在是,他媽的,發生什麼事。


還沒分辨出現在正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以及四周建築所發生的,里昂就先將佩特里推開跳了起來,幾乎是反射性地動作般流暢。

一把扔開酒杯,抓住了佩特里的手腕。


「站起來!佩特里!」


房內的擺設在晃動中接連著傾倒下來、里昂直接扯著佩特里強硬地將人拖起來跑出房間。


里昂握著他的手腕的力道幾乎讓他感到疼痛,那讓佩特里找回了一點意識,但顯然還不夠。

他感覺身體的熱度驅散不去,接觸到里昂手掌的部分彷彿穿過滾水煮沸的蒸氣水幕。


他知道自己的腳在動,有點跟不上里昂的速度但被拖行著,他能聽見里昂正大口吞吐空氣。

他們在親身經歷橫向卷軸遊戲,過了就再也無法回頭的死亡機制。


佩特里回頭看,那些他們走過的地面已經產生裂痕,上層壓著天花板坍塌,建築結構的鋼筋從橫向突破牆壁,刺穿落在後頭傢伙的腦袋,那人懸吊在那裏,就像反抗獨裁政府被折磨示眾的屍骸。


噴出來的血液和漿體讓他想起他們昨天幹過的事,想起那個檢測瓶還掉落在房間。

那個小瓶沿著漫長的階梯滾進他的視線,變成藥罐子。


佩特里認得那個藥罐。那年冬天特別冷,他發燒燒到腦袋都差點壞掉,隔天醒來在桌上看見的藥罐。

周遭景物崩解得很快,他回憶的鏡頭卻慢得可以。


他聽見有人打開他房間的門,喊了自己的名字。

該死的佩特里!」

那個聲音卻突然重疊上另外一個聲音,音量和情緒都更加刺耳,那個瞬間時間被調了回來,佩特里終於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他反過來抓緊里昂的手,跑在里昂前面選擇了另外一條緊急通道。


里昂被佩特里帶往了另一條路,他回頭看見原本要走的路、柱子斷裂倒塌下來。有一些樂園服務員為替遊客爭取逃走的時機,而被倒塌的石柱壓壞。

看那一眼被壓在石柱下的機械軀體,這一切都極其可笑。


那是為了拯救陌生人類可以毫不猶豫選擇「死亡」的機械假人。



兩人逃出崩塌建築後,那些離奇可怕的狀況也暫時停止。


里昂的手被佩特里鬆開。從外套內側的口袋拿出扁梳,找到一面破碎玻璃充當鏡子,扶著額側梳理起凌亂得略顯落魄的頭髮。


「酒醒了嗎?臭小鬼。」里昂看著玻璃反射出的自己一邊梳頭、一邊問佩特里。



里昂感覺到嘴裡的酒精氣味,他舔了舔牙齒。堅硬光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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