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 - Golden's dream

戈爾登睜開眼,意識到自己正踩著有些不習慣的草坪,他低下頭,鞋底緩慢劃過柔軟、精緻的草皮,這是備受呵護過才會有的感觸。
他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巨大的果嶺。
身旁沒有任何人,只有微風掠過一望無盡的地平線,吹亂了他的髮梢,遠處還有幾棵單薄、略顯孤單的樟樹——就像他一樣。手上沒有碳纖維製成的昂貴7號球桿,也沒有人要他將代表分數和面子的白色橡膠球打得又高又遠,戈爾登邁開步伐,帶著猶疑漫步在天空下,彷彿他拜訪這處果嶺不是來打高爾夫,而是來鋪紅格子布巾坐下野餐的。
戈爾登有些疑惑地眨著眼,腳步不踏實的感覺像是睡前喝了點小酒,讓他意識到這很有可能是夢。但戈爾登內心有些抗拒,他並不喜歡來到高爾夫球場,自己總是會想起一部20年前的老電影『果嶺奇蹟』,還有很多跟球僮力爭上游有關的勵志電影,那些角色試圖在社會底層中燃燒自我的真實故事,讓他下意識不想和揮霍無度的階級畫上等號。但戈爾登內心是清楚的,高爾夫給人高社經地位的刻板印象少了許多,甚至他的醫學主任也大肆鼓吹自從打了高爾夫後,自己身材開始像亨利·卡維爾——「你以為這很簡單?不!它從來不是個簡單的運動,會開微創手術的人說不定還要打快百桿才進洞!」他無意識地想起對方天花亂墜的話語——(等等,他是不是在腦中想太多事,導致這段文字太長?)
但戈爾登仍不喜歡打高爾夫,那總是會讓他想起,有次為了讓球飛越湖泊,他一個奮力揮桿造成腰扭傷的事,沒錯,他根本不擅長這項運動——
這是場惡夢,身處果嶺的戈爾登下了這樣的結論。
就像說好的般,大腦意識到這是惡夢後,他的義大利損友詹姆士,頂著一頭油膩黑色短髮,吹著亂七八糟的小調,開著電動車從遠方滑過草坪來到他眼前,順理成章地停下,順理成章地下車,順理成章地咧開難看的笑容站在他眼前。
詹姆士的臉在夢裡有些模糊,但戈爾登知道就是他。
「呃,詹姆士,」戈爾登吞吞吐吐地說,「你、你在我夢裡。」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先發制人似的把事實說來,那感覺有點蠢。
「我當然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詹姆士誇張地揮著雙臂,看起來有些滑稽,「你討厭這裡,你討厭我,甚至覺得我比遠方那棵笨樹還好!」
「但是,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兄弟!」
戈爾登只是微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對方,像是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冰雪奇緣』的幼童。
詹姆士露出緊張的微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即使這裡除了他們倆根本沒半個人——然後用只有自己、戈爾登,還有地上的草皮聽得見的音量開口:
「你先不要嚇到,小戈,我想請你——」詹姆士深吸一口氣,一副豁出去的模樣,「幫我檢查攝護腺。」
戈爾登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你、我……什麼?」
「我最近有點頻尿,蛋袋很痛,還有點……你知道的,舉不起來。」詹姆士咧開有幾顆黃牙的嘴,侷促的笑看起來怪異到不行,「那些笨蛋說我可能是攝護腺發炎,但我不想後面被陌生男人用手指亂捅一通,而拉斯維加斯那裡的小婊子還等著我,所以——」
他將手攤開,聳肩露出沒心沒肺的笑容,「我只能來找你囉!」

詹姆士用慷慨赴義的表情,不知從哪拿出一套醫用無菌手套,好像被好哥們檢查肛門就沒關係,戈爾登的意願壓根不在他考慮範圍內。
而戈爾登開始自我檢視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在夢裡思考夢的本質!),可能是他成為實習醫師時看過一些攝護腺內診的可怕狀況,又或是他長期被詹姆士惡搞受害太深,每每故意提一些會讓他窘迫的話題(鳥啊蛋啊不外乎性器官什麼的),前天在飛機上那幾封簡訊也還沒算帳!
加上稍早和瑞斯學長發現黑石樂園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件,導致自己內心有著困惑和不安,才會做了這種不知所云的惡夢,戈爾登想著,一定是如此——
好吧,或許。
但連在夢裡,他仍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語,戈爾登的表情像是噎到高爾夫球般,愣愣地搖了搖頭表示強烈拒絕。
詹姆士露出極度失望的表情。
「噢,拜託,小戈!」他義憤填膺地大喊,表情像是戈爾登曾欠他3個月咖啡錢,還不小心踩到他養的貓,「你明知道這座他媽的高爾夫球場只有你一個醫生!」
沒錯,而他現在很想趕快醒來,讓這裡沒有半個醫生,戈爾登分心地想。
「這對你來說不是很難吧?你可是醫生,必須要拯救病患的性生活!」詹姆士說得正義凜然,好像他現在是名加州首席大法官,正拿著木槌說著判決,「否則人類會滅亡!」
真是太蠢了,這跟世界的存活壓根沒關係,他才不要在夢裡幫詹姆士內診!戈爾登在內心慍怒地想著,但他絕望地發現,他的損友毅然決然地,開始嘗試褪下天殺的褲子。
戈爾登的肩膀因為尷尬倏地繃起,他頓時覺得太荒唐,這個夢已經失控了,每次遇到這個損友總是沒好事發生,他必須從這個惡夢醒來,立刻!
或許上天慈愛地決定回應他卑微的願望,戈爾登的夢就此中斷,他再也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當詹姆士那件該死的褲子被褪到腳邊時,會是什麼光景——
一陣天搖地動使他驚醒,果嶺和損友從他腦海中飛了出去,戈爾登此時才真正睜開眼,現實中的天花板被震下片片塵埃,落在他耳邊白皙的枕套上。
空氣裡滿是水泥和粉塵的乾澀氣味,他彈了起來,發現隔壁床的室友也因為地震驚醒,臉色鐵青的兩人視線倏地對上,圓睜的雙眼閃爍著不可置信的驚慌。
遠方傳來巨大的轟鳴和爆炸聲,讓人不禁想像是某個建築物倒塌,而街道上開始響起此起彼落的可怕尖叫。
「戈爾登!」他的學長只喊了一聲,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這使得戈爾登回過神趕緊離開床舖,雙腳落在地毯上時還有些不穩,心跳像是雷鳴般怦怦作響,慌張地抓起一旁的旅行包和皮箱想要離開,突然瞬間的搖晃讓他幾乎失去平衡,只能暫時扶著旁邊的矮桌,此時旅行包裡的一些日用品咕嚕咕嚕地滑了出來,戈爾登下意識地彎腰想撿起那滾動的護手霜。
「快走!」瑞斯大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阻止那無謂的舉動,眉頭因為慌亂而簇起,語氣焦躁地拉著戈爾登就往門口奔去。但通過走廊上時並不順利,許多和他們一樣穿著睡衣只想逃亡的遊客,倉皇失措地撞開了兩人,走廊兩側有著精美花紋的牆壁開始出現怵目驚心的裂痕,瑞斯再度抓住因眼前景象而看呆了的戈爾登,無奈地瞪了一眼,拉著他的手便往里帕幔屋的出口跑去。
兩人來到柏根街上發現一片狼藉,遊客和傷者四散奔逃,有的互相推擠跌成一團,地上有時能見到碎石玻璃沾上斑斑血跡,最重要的連出口都被落石堵住——
他們被困在這座樂園了!這簡直是部最可怕的災難片,戈爾登混亂地想,他又不像巨石強森能從電影『加州大地震』裡存活還奇蹟似的救了女兒,但此時也不是電影,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他心頭雜亂成團如一顆毛線球般手足無措,平復喘息時看了一眼呼叫器,上面顯示凌晨2點多。
而戈爾登此時開始懷念很多事情,例如懷念剛才夢裡,他曾不願前往的那一望無際的果嶺,連詹姆士的臉似乎也沒那麼討人厭。
因為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惡夢。
► ► ►【黑皮書:Da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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