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rse for Encounter
阿沉逼仄的角落裡,男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妻兒,仰頭望著逐步靠近的巨大身影。莊稼被破壞的難過在生命的威脅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但他們都沒有能力對抗──就在方才,他們親眼目睹了幾個年輕生命的死亡,要和這番邪惡的存在抗衡,無疑只是種自殺行為。
而如今輪到他們了。
在絕望的緊要關頭,一道身影擋在他們面前,銳利的劍光劃破天際、俐落地將正在村莊裡肆虐的魔物砍成兩半。屬於魔物的鮮血噴灑而出,幾滴落在伊諾克持劍的手上,像是斑斑落下的紅梅。
伊諾克見狀蹙眉,但情況不容許他停下清理,於是只又抄起劍來上前將剩餘的魔物解決。
「勇者大人……!」男人的眼中綻放出希望的光芒,原先發抖的手臂也隨著安心慢慢放鬆:「勇者大人來救我們了!」
他的話無疑是最好的強心針,四周亂無章法地逃竄的村民慢慢冷靜下來,仰頭看著那道逆光躍起的身影。伊諾克用雙手把劍舉在腦後用盡全力劈砍而下,除了重傷正面迎擊的魔物外、揚起的劍風也讓周遭的樹葉四散飛起。
聽著身後村民們的歡呼,落地站穩的伊諾克自信地提起唇角,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魔物肆虐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這不管對整個王國、抑或是伊諾克自己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身為王國唯一的勇者,需要他出面剿滅的魔物越多,也意味著他可以自行支配的時間越少──他已經很久沒辦法享受悠閒的玩樂時光了。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伊諾克下定決心,但仍客氣禮貌地和村民們道別,把佩劍擦拭乾淨、啟程趕向王宮。
「……伊諾克,你的意思是,你要冒險前去討伐魔王?」聽見伊諾克的請願,原先坐在王座上打哈欠的國王倏地站起身來,滿臉震驚。
「是,絞殺襲擊的魔物只是治標不治本。」伊諾克一派輕鬆地笑著,和國王緊張的模樣形成強烈的對比:「倘若不徹底解決魔王,王國仍然後患無窮。」
「但是這危險性太大了!」國王焦慮地開始踏步,面上都是掙扎:「你可是唯一的勇者,倘若有個萬一……」
「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成功,王國的安全就能一勞永逸了。」伊諾克從容地道:「我會將自身安全置於首位,還請您准許。」
他說的沒錯,王國這些年來苦於魔物的侵擾,儘管有伊諾克和其他士兵騎士的努力對抗,難免還是會造成損失與傷亡。被伊諾克的自信感染,國王沉吟片刻,總算鬆口:「你務必平安回來。」
「遵命!」
雖然如此,國王還是擔心地不得了,賜給伊諾克駿馬和裝備之餘,也想派幾位騎士幫助他。士兵們和伊諾克的關係平時就挺好,如今聽聞勇者要以身犯險,紛紛自願擔任他的護衛──最後被伊諾克婉拒了。
「獨身前往才沒什麼後顧之憂,如果要潛伏也容易些。」伊諾克笑道。
他藍綠色的頭髮在太陽下閃著溫柔的光,莫名讓人看著眼眶溫熱。而這般雲淡風輕的話讓其他人對伊諾克的勇氣更感欽佩,澎湃的感情在最後化為一聲又一聲的祝福,護送伊諾克踏上討伐魔王的征程。
在遙遠的魔物據點裡,無人機正在打瞌睡。
「魔王大人,您這樣不行!」
尖銳的聲音讓無人機懵懂地睜開眼,低頭看著眼前炸毛的黑貓,翅膀輕輕一揮、把整隻貓搧飛,然後繼續閉目養神。
身為魔王大人忠實的追隨者,黑貓委屈地不得了,但還是拖著尾巴小步跑回去:「我讓您大搧特搧不是針對自己人啦喵……」
身為魔王,無人機其實並不具備邪惡的本質。但這違背了魔王應有的表現,為了讓無人機成為稱職的魔王,底下忠誠的魔物大臣們可說是煞費苦心。其中,擔任軍師一職的黑貓付出得最多──不僅手把手教無人機怎麼做壞事,還用心良苦地照顧無人機的生活起居。
無人機微微撐開眼皮、從羽毛裡掏出一本寫著「如何成為魔王」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乖巧地道:「但之前你說過,魔王就要獨裁、唯我獨尊,遵循自己的本能,如果有人要阻止就直接搧飛。現在我就想睡覺哇。」
「您可真是不知變通喵。」黑貓無話可說,考慮到前一天派遣魔物出去搗亂的無人機確實耗費不少心力,還是心軟地退了一步:「算了,您先好好休息吧。」
無人機得償所願地陷入夢鄉,享受夢境裡成為古往今來最佳魔王的快感。而黑貓清點著這些日子以來帶給王國的傷亡,卻仍然覺得不怎麼足夠……身為最邪惡、最惡劣、最惡名昭彰的大魔王,只做這些怎麼夠呢!
一定還有其他可以做的,黑貓絞盡腦汁地思考,卻一時沒有其他更好的想法。
那個道貌岸然的王國還覺得只有他們辛苦,他們這些魔物也是兢兢業業在做他們該做的壞事啊!痛惜自己人民的犧牲,他們這些魔物們何嘗沒有付出生命?更何況還有那位號稱「魔物剋星」的王國勇者……越想越生氣的黑貓舔著爪子,決定未來有機會就要用自己引以為傲的利爪撕破他的臉皮。
看著熟睡的巨大烏鴉,黑貓收起銳利的指甲,躡手躡腳地替他蓋上被子、才踩著貓步去找其他魔物討論下一次進攻王國的策略。
為了掩蓋住自己過於有標誌性的髮色,伊諾克披上一件有著巨大兜帽的黑色斗篷,讓自己整個人都埋藏在魔物最喜愛的黑色裡頭。他巧妙地避開魔物,在離魔王城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找了個隱蔽的樹木將駿馬拴在上頭。
他躍下馬背,以徒步的方式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斗篷下按著佩劍、屏氣凝神地前進。伊諾克的謹慎沒有白費,從他身邊經過的魔物們大多沒有注意到他,頂多只是納悶他的矮小、但黑色的偽裝還是成功地沒有讓魔物們多想。
於是,伊諾克花了幾天的功夫潛入魔王城裡,又四處打聽消息──當他得知針對王國的下一次侵擾已經迫在眉睫時,伊諾克險些按捺不住站出來阻止的衝動,但他身上背負著更大的責任、只能暗自祈禱王國裡的士兵們能成功抵擋。
在他的努力下,總算有魔物提到覲見魔王的管道和路徑。伊諾克準備妥當後,就順著原先的計劃拿出一份假的王國地道圖、想借此得到見魔王一面的機會。
當他終於走在魔王城堡的地毯上時,伊諾克輕輕呼出一口氣。王座上的身影非常有「魔王」應有的感覺,闃黑的身軀和翅膀、身上纏繞著的猙獰紅蛇,還有那明顯不是人類頭顱的頭部。魔王手裡正拿著什麼撕扯著,撕開便往應當是嘴巴的位置塞去,或許正在生啖人類的血肉也說不定。
伊諾克慢慢走近,勾起嘴角。不成功、便成仁,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接下來無論面臨什麼都沒有關係了,他早已做好心理準……
……備?
伊諾克的腦袋空白了一瞬,差點懷疑眼前是自己的幻覺。魔王手裡撕扯的不是什麼生肉,而是甜滋滋的草莓小蛋糕,遠看像是鮮血的紅色液體正是夾心的草莓醬。
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王座上的身影僵硬了片刻,迅速將剩下的蛋糕吃下,而後故作正經地直起腰:「聽說你想見我?」
伊諾克只是習慣性的笑容在此刻加深,拚命忍住笑出聲的衝動:「魔王大人,您的蛋糕沒吃乾淨……有塊黏在您的大腿上。」
為什麼,他居然會覺得無惡不作的魔王其實不怎麼聰明?
在伊諾克的提醒下,無人機飛快地看了眼自己的大腿、迅速收回視線,故作鎮靜地道:「不礙事。」
他同時在心裡為自己隨機應變的機敏點讚,黑貓之前就耳提面命地教導他在外人面前得維持高人的典範,讓人摸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麼,才能更添上強大莫測的濾鏡。
自己剛剛的反應,應該顯得非常臨危不亂吧!無人機頭部鳥籠裡的烏鴉肆無忌憚地快樂搖擺身體,被跪在下方的伊諾克看在眼裡。
……還真的不怎麼聰明,像個披著狼皮的羊。伊諾克驚異地想,但不敢太快下判斷,繼續自己的試探:「是,我想自薦成為您的屬下。」
無人機還沒開口,原先安靜蹲在一旁的黑貓瞬間炸毛,警惕地打量著跪在下方的黑色人影:「你憑什麼自薦?你能幫助大人成為更好的魔王嗎?」
伊諾克敏銳地捕捉到關鍵字,若有所思地鬆開劍柄。幫助他成為更好的魔王?這是否意味著,魔王其實並沒有表現出的那麼殘酷邪惡,而是在其他魔物的教唆指導下四處「行惡」呢?
伊諾克瞇起眼,覺得倘若能留下潛伏,慢慢觀察確認或許是最好的辦法。假如自己的判斷是真的,那手刃魔王就沒有任何意義。他身為代表正義──至少內心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套正義的勇者,不屑於濫殺無辜,否則只會淪落到和魔物一般的境界而已。
「不過,有點奇怪。」無人機的籠子上還沾著蛋糕上的奶油,他撐著籠型頭部的下緣,輕輕地道:「我在你身上聞到前任魔王留下的、詛咒的味道……」
聽到「詛咒」兩個字,即使盡可能克制住自己,伊諾克無法避免地顫抖了一瞬。
他其實不想成為勇者,也不是天生的勇者。只是,他曾經被下了一道詛咒……導致他不得不扛起宿命,背負起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責任。
那是他年幼時發生的事了。
他出生在普通的小村子裡,有父母和妹妹的陪伴,一家人過得平凡卻幸福。魔物和王國的高層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對他的生活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直到那天,魔物入侵了村子,毀了他的家園、也帶走了他父母的性命──他的父母並不是直接死於魔物手下,只是王國派來的救援來得太慢,他們等不到補給、把所有資源都留給伊諾克和他的妹妹,自己的生命力在絕望的等待裡一點一點流失。
伊諾克目睹父母的死去,而妹妹虛弱得不得了、也快支撐不下去了。他強忍著悲傷,咬牙打起精神,想在破敗的廢墟裡找尋其他剩餘的食物和水源,即使只是樹根也好。在翻找的過程裡,他無意間撞見一團巨大、帶著壓迫性的黑霧。
「你會恨嗎?」那團黑霧突兀地問他。
「恨誰……?」伊諾克茫然問:「我該恨嗎?」
黑霧傳出低低的笑聲,等笑意漸歇,他才溫柔地道:「你的靈魂,很乾淨。」
伊諾克還來不及反應,那團黑霧就包裹住他的手掌、刺破他的指尖。他吃痛哼出聲:「好痛!」
「成為人類的勇者、成為聖劍的操控者吧,孩子。」黑霧道:「這不是祝福,而會作為詛咒捆綁住你的一生,但作為交換,我會救你的妹妹。這個交易怎麼樣?」
伊諾克知道,這是唯一救起妹妹的方法。他知道自己或許阻止不了不斷來襲的魔物,但他可以成為那個即時救下人民性命的英雄嗎?
他答應了。
黑霧在契約完成後慢慢變淺,似乎嘟囔了句「改變未來果然得付出代價」之類的,伊諾克沒有聽清楚。他這時才想起來追問黑霧的身份,但黑霧只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就消失不見。
「你未來就知道了。」黑霧說。
後來,他和妹妹終於等到救援到來。他們埋葬了父母和其他去世的鄰居,不久之後,伊諾克測出和聖劍的匹配值、被請去王宮作客,順利成為傳說中能拯救王國的「勇者」。他的妹妹在王城裡住下,但成為勇者的伊諾克四處漂泊,一年裡能見到妹妹的機會屈指可數──
在這樣的背景下,原先單純天真的伊諾克終於被迫長大。他游離在人群裡,活躍在人民的崇拜中,卻對自身的定位迷惘不已。
如果沒有魔物,是不是,他就不用再是勇者?無可否認,行俠仗義的「勇者」行為下,也藏了幾分想永遠逃離的心思。
他不後悔和黑霧的交易,只是覺得很疲憊。
……在多年後的未來,他果然得知了黑霧的身份,卻只是讓他心底的驚濤駭浪更為混亂。前任魔王為什麼要培養出和魔物對抗的勇者?
他總覺得自己隱約虧見了什麼線索,卻又缺少讓它足夠清晰的拼圖,只能暫且放在一邊。當務之急,還是得先穩住在魔王身邊留下的機會。
「前任魔王?」黑貓提起嗓子。
無人機點頭:「這個味道,讓我覺得蠻親切的。」
「行吧,既然您喜歡……」黑貓看了下面跪著的人影一眼,靈機一動:「你這傢伙就負責照顧魔王大人怎麼樣?」
正好讓他能多些喘息時間,否則既要照顧魔王、又得兼職軍師,實在有些過勞。雖然這傢伙來歷不明……但前任魔王既然在他身上留下印記,應該不會是壞事。畢竟,所有魔族都曉得、前任魔王是預知的高手,他必然預先得知此事,這個安排也會有他的用意存在。
或許就是為了讓他多休息吧!黑貓感動地想。
伊諾克不知道黑貓內心的千迴百轉,只覺得這個黑貓也是個缺心眼的魔物──明明是魔王的心腹,卻這麼輕易地讓他貼身照顧魔王?
這實在和他想像中的魔物不一樣。
這次覲見已經很大程度地顛覆了他既有的認知,伊諾克定下心神、低頭將自己藏得更深:「這是我的榮幸。」
得知自己的責任成功分了大半出去後,黑貓哼著歌去調派其他魔物的工作。無人機翹起大腿,好奇地打量眼前披著斗篷的身影:「你叫什麼名字?」
「伊諾克。」他遲疑了會兒,還是選擇報上本名。
「伊諾克。這個名字好熟悉啊。」無人機掏出筆記本,翻到扉頁唸道:「記住,你這一生,都會和王國的勇者伊諾克糾纏不休、永無止境。」
「我……」
「這是前任魔王留給我的預言。」正當伊諾克以為自己要被揭露身份時,無人機卻自顧自地道:「我還沒見過這個勇者呢!不過黑貓似乎很忌諱他,總說他晦氣……你跟他名字一樣,真是特別。」
伊諾克把承認的話吞進嘴裡,不得不說,魔王替他找理由的行為真的天真到讓人匪夷所思。他是真的沒有懷疑過他嗎?還是一切只是裝出來的假象?
如果是後者,那正說明了魔王心思狡猾的可怖。但如果是前者……伊諾克一時還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
伊諾克在無人機身邊留下,他平時就自己打理生活起居,在這方面並不生疏,而且無人機本身也有一定的自理能力,若要伊諾克來說、他會形容這是類同於保鏢的保姆工作──勇者給魔王當保鏢,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總之,在近距離的觀察後,伊諾克終於得出結論……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魔王之腹。
「伊諾克,你覺得這份鬆餅怎麼樣?」無人機在王座上維持著標準霸道邪孽的姿勢,嘴裡的話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加了很多會變胖的糖……真是邪惡的魔王食物。」
他面不改色地叉了一塊,把鬆餅塞進兜帽陰影下的嘴裡:「味道不錯。」
「咦,你就不怕我下毒嗎?」
「不怕。」伊諾克誠實道:「首先,我應該不至於讓您起殺意;其次,您若是想下毒,我也逃不掉。」
鳥籠裡的烏鴉微微歪過頭,沒有說話。他疑惑地看著一如既往包裹在全黑斗篷裡的人影,只覺得對方自信得不得了,甚至到了有些耀眼的程度。耀眼……無人機咀嚼著自己腦袋裡蹦出的形容詞,不明白這個黑漆漆的傢伙是怎麼綻放出光芒的。
雖然魔物們大多厭惡亮色,但無人機卻意外地不討厭這種感覺。
伊諾克暗地整理自己探聽來的資訊,對魔物們而言,「邪惡」似乎是理所當然、應該要做的事情,越壞的行為越受到推崇。而無人機則只執著於成為稱職的好魔王,順著魔物們的要求批准他們的行為。
這讓伊諾克慢慢找到癥結點,也就是這些魔物們在作惡時的心態、以及對「惡」的判斷。
因為預設無人機的回答大概不夠準確,伊諾克試著詢問黑貓「殺人」和「搶走孩子的糖果」哪個比較讓魔物興奮,沒想到黑貓居然選擇了後者:「當然是搶走糖果啦,看小孩哭多開心啊喵,簡直就是最壞最棒的魔物會做的事了。」
「那為什麼要進攻人類?」伊諾克朝著魔王張開手掌,無人機輕車熟路地變成小烏鴉、飛到他掌心停穩。
「因為最簡單啊,只要打過去就可以了。」黑貓用鄙夷的眼神看他:「我們才懶得找哪裡有小孩的糖果可以搶。」
伊諾克頓了頓,輕輕將掌上的無人機翻面:「所以,如果有其他更簡單的事,大家就不會想攻擊人類嗎?」
「你話真多。」黑貓一面點頭、一面抱怨:「但才沒有這麼簡單呢。」
他不置可否,繼續替變成烏鴉的魔王梳理羽毛。
無人機對伊諾克越來越滿意。伊諾克總是能從各式各樣的角度讓他感受到新奇,而且他也沒有黑貓管得那麼多,讓無人機的日子過得愈發愜意。
這才是魔王該有的生活!無人機看著筆記本上「肆意妄為」的註記,滿意地點了點頭。
「魔王大人。」伊諾克喚了聲,看見明顯走神的魔王,忍不住提高音量:「魔……」
無人機猛然回神,下意識大力揮出翅膀,雖然即時在掃到伊諾克前停下,但這個動作夾帶起的風卻沒辦法止住。伊諾克的兜帽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疾風,向後滑下的同時、也露出伊諾克極具標誌性的髮色,以及還沒來得及收斂的笑容。
儘管無人機平時並不是那麼精明,身為統帥魔物、致力成為好模範的魔王,他對於勇者的特徵還是略有耳聞。但他還是存著一絲僥倖,小心地問:「你是王國的勇者……?」
反正這樣下去早晚會暴露身份,伊諾克索性承認:「是。」
無人機頭上籠子裡的烏鴉向後仰倒在地、不醒人事。正巧在此時溜進來的黑貓雙眼瞪得老大,發出尖銳淒厲的貓叫聲:「伊諾克!你居然是那個伊諾克!」
說著,黑貓舉起爪子就要給他一擊,卻在途中被重新爬起的無人機制止了。
「您怎麼攔住我?」黑貓委屈道。
無人機解救伊諾克的動作其實沒有經過多想,此刻才想起「魔王」應該不會輕易救人才對,連忙絞盡腦汁替自己找了個比較像樣的藉口:「直接殺掉太便宜他了。」
「那讓我撓花他的臉。」黑貓在空中比劃著,惡狠狠地盯著伊諾克仍然掛著笑容的俊臉:「這個混帳人類,居然欺騙魔王大人……」
「欺騙,是壞事吧?」伊諾克忽然反問。
黑貓不解他的用意,但還是不情願地點頭。
「這對你們魔物來說,不是該嘉獎的事情嗎?」伊諾克笑得勝券在握:「所以你不該責備我的欺騙。」
被伊諾克話語裡的邏輯震懾住,黑貓「你你你」地指了他半天,最後氣急敗壞地轉身往外跑:「你等著瞧!既然確定了你的身份,你就別想從魔王城出去……你被囚禁了!」
說要囚禁他,結果也沒給他套上任何手銬腳鐐……伊諾克看著黑貓的眼神有些無奈,但他沒有多把注意力放在黑貓那兒,很快就重新看向無人機。
他們面面相覷,無人機砰地變成小烏鴉,狠狠地撞上他的胸口、在伊諾克迅速捧起的手掌裡委屈地蹭啊蹭地。
「有點疼。」伊諾克說。
「你騙我。」無人機失落地道。魔物雖然很喜歡欺騙,但再怎麼樣也不會騙到魔王頭上……更何況,騙自己的居然是伊諾克:「你這麼照顧我,也都是騙我嗎?你是不是想殺掉我?」
聞言,伊諾克的笑容僵住了。他輕輕地將烏鴉舉起,很溫柔、很溫柔地將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怎麼會?對不起,我沒有誠實告訴你我的身份。我原本想殺魔王沒錯,但現在……我不會下手的。」
「為什麼?」無人機把腦袋埋進翅膀底下,聲音悶悶地問。
「因為我喜歡你呀。」伊諾克說:「你是個好魔王。」
是,他喜歡無人機。當伊諾克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時,曾經抗拒了好一陣子──象徵正義的勇者,愛上代表邪惡的魔王。儘管他其實並沒有那麼正義、無人機也不是那麼邪惡。
他會欺騙,而無人機也有純真。就像聽起來是祝福的詛咒,似乎沒有純然的善惡、也沒有絕對的對錯。王國和魔物們,只是追求不同而已……如果他可以讓魔物們找到其他目標,是不是就能各自安好地生活呢?
伊諾克想,他要試試看。
無人機很快就被哄好了,黏著伊諾克要他幫忙揉肚子。迅速交代完事情後衝回來的黑貓看見的就是這個場面,他恨鐵不成鋼地道:「大人!您怎麼能放任勇者被欺負?應該是您欺負他才對!」
聽見黑貓的話,無人機回憶了一下筆記裡的內容,確實有「只能欺負別人」這一條。於是他輕輕用爪子推開伊諾克的手、跳到地上,膨脹變成足足有三倍伊諾克大的巨型烏鴉,然後用翅膀把伊諾克往腹部的羽毛裡按壓。
雖然對伊諾克來說,感覺就像跌進好幾層羽絨被子裡面一樣柔軟舒服,但無人機沾沾自喜地覺得這就是欺負的一種,得意地道:「我在欺負他。」
黑貓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這種感覺自從伊諾克出現之後越來越頻繁──他正努力思考到底是什麼原因,就聽見伊諾克的聲音。
「你們可以把勇者被魔王挾持的消息放出去。」他說:「對魔物而言,這是一件值得宣揚的事情吧?」
「是這樣沒錯。」
「除此之外,我有更好的、幹壞事的點子可以提供給你們。」伊諾克說著,努力把臉從無人機的羽毛裡探出來:「有了更好的壞事可以做,你們就不會打仗了,魔物也不會再有死傷。」
黑貓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提防地道:「你先說,我們再考慮。」
「你們這樣……然後那樣……」
他有條有理地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黑貓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感慨道:「你不該是勇者,簡直是天生的魔物喵,好邪惡的計劃!不愧是魔王大人看上的人!」
王國發現魔物的侵襲頻率變少了。但是,糖果這類含高糖的食物卻在市面上開始廣泛流傳,許多孩子、甚至大人因此蛀牙,苦不堪言。錢財的失竊也開始變得頻繁,假新聞的流通也讓許多人焦頭爛額──不過這些和生命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人們鬆了口氣的同時,士兵們卻為了伊諾克流下感動的淚水:「勇者大人居然為了王國犧牲色相,成為魔王的寵妾……這樣的改變想必也是勇者大人的功勞。」
黑貓讓魔物傳出去的流言裡混雜了自己的私心和魔物最愛的謠言,讓好好的「互相喜歡」變成充滿腥羶色、強制愛的愛情故事,而且故事主角之一的伊諾克還不是伴侶,只有「寵妾」這樣的身份。
除了士兵外,國王也對伊諾克的行為大為嘉許,卻沒有提出讓人營救伊諾克回來的想法。之前的王國需要伊諾克,是因為需要勇者抵禦隨時會發生的衝突,可是既然已經解決了……雖然殘酷,但伊諾克已經成為交給敵方的籌碼。
他沒有回國的必要了。
王國在歡欣鼓舞,魔物這邊也心情極好。多樣性的作惡方式比原本的攻擊有趣多了,更何況,他們的魔王大人可是綁架了人類的勇者啊!強取豪奪,不愧是魔王的作風,他們都能腦補出勇者趴跪在魔王腳下卑微求歡的畫面了。
兩邊的傷亡人數就這麼銳減。
「這就是前任魔王的意思嗎?」無人機一面打發蛋白,一面驚奇地道。甜食因為能造成人類小孩牙痛,近來在魔物間大為流行,每個都在研發新的甜食,無人機也跟風做了幾款、不過大多都進了伊諾克肚子裡。
伊諾克點頭:「或許是吧,讓我們糾纏一生……只是,我沒有想過,除了互為死敵的爭鬥之外,糾纏還有這樣的解法。」
「你糾纏我。」籠子裡的烏鴉驕傲地抬高脖頸。
看著烏鴉可愛的模樣,伊諾克笑了,話語間帶上一絲寵溺的意味:「……是,我糾纏你。」
解決了危機,他不再是被王國需要的勇者了。肩上的重擔與責任連同詛咒一起,像是斷了線的氣球,不再控制他的身體、冉冉升上無盡的蒼穹。
伊諾克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以及幸福。
「不過,無人機……」伊諾克從身後抱住無人機的腰,惹得無人機差點把打蛋器甩出去,白色的蛋霜甩了好幾滴到無人機的籠子上,伊諾克湊過去將它舔掉:「魔物們都說我只是寵妾耶。」
「什麼寵妾?」烏鴉因為他的舔吻羞得在籠子裡亂竄:「他們亂說話啦,下次我打他們……嗯,筆記上有寫說魔王可以亂發脾氣!」
伊諾克笑出聲來,提醒無人機趕快趁蛋霜消泡前繼續製作,然後靜靜地陪著無人機度過。
勇者很喜歡,很喜歡他的魔王──從此以後,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世界上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一團黑霧收回了自己的詛咒,心滿意足地融入陰影裡。
應驗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