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e.1《S》

Culture.1《S》





賽夏熟門熟路地拐進教堂後門,多虧高緯度地區獨有的漫長夜色,他才能在教堂尚未打烊的時間造訪。

他走進狹窄的告解室,手上還拎著不久前經過巡禮隊伍時從好心人手中得來的肉餡餅。

「我是來告解的。」

不客氣地開口,他往後一躺,舒適地靠在木椅椅背上,像是一名無冕的帝王,在這方小空間中接見臣民。

「是嗎?」

小木窗後頭傳來顯然不太認同的低聲回應,賽夏因此笑了起來,他又換了另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開口:「修正一下,我是來聽你告解的。」

這是他這十幾年間第五次來到這座小教堂,起源於晨間窗外敲擊的烏鴉,信件郵票底下殷紅的戳印,午間餐廳外送套餐內夾在紙巾間的紙條,以及教堂後門掛起的,因接觸不良而時不時閃爍幾下的提燈。

「……我沒什麼要告解的。」對面的聲音悶悶地開口,聽上去比他記憶中還要更加蒼老,「告訴我一點外頭有趣的事吧,賽夏。」

「我為了你把完整的聖母經典背起來了。」

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他輕快地開口。

「什麼?」

那如同一灘死水的嗓音終於漾起應有的波瀾。

「整整二十六卷。」他慣性地眨眨眼睛,擺出既真誠又無辜的神情,即使對方無緣得見,「上週末我在晚會裡與一名神父談經論典,一番見解把他說得熱淚盈眶,你應該看看那幕,我的戲劇才華發光發熱的紀念時刻。」

我可不只是個音樂家。

他語氣滿溢驕傲,他說,我是最好的表演者,無論是什麼舞台。

「學那些有什麼用。」他投下石子造成的漣漪漾開,對面的聲音逐漸帶上點怨毒,「看看那些善於談論的人們,我可不認為記住這些陳腐的經典是好主意。」

「我只是為了替你祈禱。」

「……什麼?」

「我可以去學任何你所信仰的禱告,但重點不是神,而是你,我希望你所信的能陪你走得長遠,無論那些東西是否有用,或者祂們在我眼中是什麼模樣。」

他坦然地解釋,像是從最開始便打定主意。

對面沉默了一小段時間,最終又回到那副蒼老的語調,問道:「我已經不相信那些虛無飄渺的神像,無論過去或現在身處的環境……即使如此,你也能為我祈禱嗎?」

「我衷心盼望,並且祝願你在旅途中順遂,以我的氏名起誓,以我的血脈起誓,願北方大地的寧靜平等地降臨在所有孤獨的人們身上。」他笑了起來,帶上些承載兩人共同回憶的口音,「如果你不願再抬頭仰望繁星,那麼至少可以收下來自一個朋友忠誠的愛與祝福,並無時無刻回想起有這麼一位朋友記得你。」

良久的沉默降臨在兩間房間內,隔著一扇小窗,他們突兀地被分開來,像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又像是拯救者與等待拯救者。賽夏心想,無論他們之間的位置怎麼改變,最終他擁抱著花束站在墓前的命運都不會改變。

「我善良的友人啊,替我辦一場盛大的生前葬吧。偶爾我會想起你,想起那個人,想起詩歌與畫作,想起宅邸大廳被我們戲稱為太陽的那座水晶吊燈……。」

放任對方沉浸在回憶中,他保持沉默,聽對方叨叨絮絮地數著庭園中的薔薇,能看見月亮的巨大天窗,以及教堂花窗下灑落的片片光斑,最終,對方拋出了一個問題:能替我演奏安魂曲嗎。

「我從未拒絕過你的要求,所以我想答案是可以。」他其實已經對此有了計畫,但不願意太快全盤托出,他想留一些名為期待的禮物給對方,即使對方不一定需要能夠驅動齒輪運轉以外的柔軟,「放鬆點吧,來日方長,你應該去拿點餡餅,試著從其中吃出味道。」

「……你在告解室裡吃東西?」

敏銳地抓到他話中的語病,基於某種職責上的習慣,對面的聲音再度因訝異而提高。

「這個愛吃東西的老頭子還分了點空檔替你祈禱,知福惜福,謝謝。」

賽夏拎著那塊肉餡餅,它的外觀仍然完好,但為了佐證自己話語的可信度,他豪不介意地當場咬了一口。

「你還是一樣古怪。」小窗後的聲音悶悶地笑了起來,「我不能再見你了,不然我會心軟。」

「對誰?你自己嗎?」

「明知故問。」

賽夏聽見一聲嘆息,在極其細微的衣袍摩擦窸窣聲後歸於寧靜,那扇木製小窗後空無一人,基於尊重,賽夏並沒有跟著馬上邁出房間,他數著木窗的橫格,最後在第五遍結束後走出房間,留下一室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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