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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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H

漢克是被一針一針細碎的銳光照醒的。

他頭痛欲裂,像是有誰拿鋸子在腦殼上來回劃拉。好容易熬過了,他這才睜開眼,接著直接與另一個自己對視,悚然一驚,過了幾秒才察覺那是一面鏡子。

鏡子中的他全裸,手腳皆桎梏於嵌在地面上的鋼鎖。他試著動了動四肢,發現鎖頭極其牢固,大略估算後,判定就算將手骨搞脫臼了也掙不開。

「這他媽的搞什麼。」漢克咕噥,扭頭勘查四周有沒有可供脫困的條件,卻在往上翻起眼皮後,猝然看見一雙蒼白的腳。

那雙腳上的皮膚很薄,刻意突顯血管的脈絡和顏色似地。漢克不知道自己視力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反常,竟真的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血管跳動這堪稱極細微的畫面,一下,一下,再一下,一下,規律、生機勃勃,像是一種自發性知覺高潮反應:他驚訝地察覺自己正在著迷。

漢克強迫自己偏移視線,低喝:「是誰!」

那人並未回答,反倒得到聲控指令似地動了,腳步如貓輕悄。

漢克渾身緊繃,直至那人走到他腦袋前方,低頭往下望。

居然沒有影子。

漢克驚駭地打量起那人,意外地沒長著一張鬼面,還挺正常的,或者更意外的是:這張臉處處打在他隱秘的審美點上。

那人身著一襲銀白長衣,樣式像是醫院統一供給的病袍,但或許腰線過於明顯,雖然外表是個男性,他竟穿出了洋裝的味道。他有著深棕色的髮、淺棕色的瞳仁、縱使沒特別運用笑肌也顯得略上揚的貓唇──即使漢克莫名地很確定他沒在笑,卻看著甜絲絲的,像是融在陽光下既香又膩,作用就是勾引唇舌的甜筒。

一見鍾情,還是在這詭異的局面之下,荒唐得可笑。

那人啟唇,而後漢克聽見他說:「我是康納。」

漢克來不及分析這異樣的感覺從何而來,下一刻康納已俯身而跪,輕輕地舔了下他的唇。

果然很甜,是蜂蜜冰淇淋的味道。

康納做出這般撩撥卻匪夷所思的舉動,神情卻很平靜,盯久了甚至覺得有點乖。漢克已經在懷疑是不是自己昏迷那時被塞了什麼毒品或致幻劑,或說他就是在夢裡,才會躲也不躲,還有心思去品味這個吻。

「漢克,你終於來了。」

這話說得像是我自願躺在這裡一樣。漢克心裡咕噥,哪怕對這自稱康納的鬼──除了影子,連鏡面也顯不出像,以他貧乏的想像力想不出其他解釋──頗具莫名其妙的好感,但他仍是抱持警戒。

這其實挺滑稽的。鏡子中的他如刀下魚肉,而鏡子外的他正經歷不明究理的艷遇,宛若一場哭笑不得的悲喜劇。

「嘿,聽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漢克說:「但如果你是綁架我的元凶,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你最好放了我。我是個警察,以美國法律來說,這可是犯罪。」

「可是,只有你想,你才會在這裡。」康納說:「你壓碎了紅色的糖果。」

漢克愣住,卻見康納膝行半圈來到身畔,長腿一跨,坐在他身上。

康納伸手摸向漢克的臉龐,指尖柔軟而曖昧地沿著五官弧線下滑,而後是下頷和喉結,來到胸肌後就滑進叢生的毛髮裡舒展掌心。

漢克呼吸一滯,迷惑於康納這調情似的舉動,可下一秒,康納一個用力,整隻手掌就沒入漢克胸膛裡。

康納扒開漢克的皮肉,血液洶湧,近乎氾濫。漢克眼角瞥見自己血液竟是藍色的,激動得掙扎起來,卻徒勞無功。

「看,你壓碎了紅色的糖果,變成藍色的,」康納說:「這不是你期盼的嗎?」

康納掏出漢克的心臟,也是藍色的,像個機械合成體,還在跳動,而後就如剛剛舔了漢克的唇一般,也舔了下那心臟滴答的藍血。

漢克並未感到痛感,卻是渾身上下的細胞紛紛鼓動著起栗。恍惚間他又瞥了鏡面一眼,鏡子裡的他眼睛翻白,胸膛的傷口正在擴大,心臟在那幽深的罅隙裡跳動漸弱,流出的血艷紅得刺目。

鏡子裡的他正孤單受苦,而他在鏡子外遭仍有好感的──這是一個可悲的事實──鬼魂剖割。

或者,他憑什麼認定鏡子外的就是現實?

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軀體該是血肉,還是零件?

他是人類,還是機械?

紅的,還是藍的?

紅的,還是藍的?

紅的,還是藍的……


「你選擇的是沉淪,或是破碎?」


漢克驟然從突如其來的質問循環中回神,卻倏地又陷入困惑。康納還是坐在他身上,掌心埋在他胸膛上的毛裡,沒有傷口,沒有心臟,沒有藍色的血。

康納神情依舊平靜,甚至是無辜,指尖捲著他的胸毛,而懸在上頭的那面鏡子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鋪著壁紙的天花板。

電視上正播放鬼片的最後結尾,主角流著淚望向鏡子,終於拿起槍射殺了反射自己的心魔。

「怎麼了?漢克。」在鬼片主角崩潰的哭喊中,康納問。

漢克苦笑著抹了把臉:「沒事,做了噩夢。」說著親了親康納的髮頂:「甜心,我睡多久了?」

康納定定地凝視他好半晌,這才說:「我沒發現你睡著。」

漢克不是很在意地哦了聲,現在的他迫切地期望伴侶的安慰。他翻了個身,將康納壓在沙發上:「電影看完了,想睡了嗎?噢,我知道你不太需要睡眠,但當作陪我休息吧。」

康納乖巧地點頭,任由漢克將手伸進自己衣襬之下,聽他笑著說「天啊,親愛的,你好溫暖」。

這溫度是漢克自己的,但他忘了。康納想。

血液循環周身,方保持體溫。仿生人的血液應該偏冷,是融化的金屬,於人類而言,和生物一類無關,是毒品,是美味的藍色糖果;那麼人類鮮活的血液,對仿生人又象徵什麼?

不論如何,他所尋求的定義,總是希望遵循漢克的意志。

康納埋首在漢克頸窩,望著皮膚下浮沉的頸動脈,原先淺棕色的瞳仁忽地覆上了層雪銀,清晰顯映漢克胸膛開裂,而心臟在胸膛裡跳動的樣子,血是紅的。

藍色,或是紅色。

下一次漢克選擇的,是藍色,還是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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