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sis

　　太熱了。盛夏的溫度和著水氣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交玗菟只有伸出有些顫抖的手用力抵上一旁算不上乾淨的磁磚才能勉強維持住不癱坐在地。怎麼會、怎麼會。他慌亂又焦躁的想著，眼前的密閉空間因過度換氣而有些扭曲，交玗菟扯了扯領口的衣物又張開嘴大口呼吸，心臟跳動的速度快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再次抬起頭撇了眼驗孕棒上頭的兩條紅線。

　　他懷孕了。交玗菟想，盡量壓制下腦中過於氾濫的恐慌。在這即將進入新環境的詭異時間點——甚至以學生的身分？完了。他把驗孕棒隨手塞進後背包的某個口袋裡，邊試圖穩下呼吸邊扶著視線中扭曲的牆面走出公廁的窄小隔間。完了——

　　他們甚至不是那種一輩子的關係。

　　直到走上回住處的路上後玗菟的手指都還仍在不爭氣的顫抖，他在家外的小徑之間來回兜圈，像是那樣就能多給自己些理清思緒的時間又或著晚點見到這個時間早該在家中的朔方馭。

　　早在這場單戀變成確定關係的感情時他就一直堅信著對方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娶個門當戶對的Omega回家，畢竟身分和地位就擺在眼前，而他實在沒有任何足以支撐的底氣去認為這場再普遍不過的校園戀愛又能持續到多永恆的未來。畢竟他們都還沒到能給彼此保證一輩子的年紀，難到不是嗎？

　　只是現在全都不一樣了。交玗菟隔著衣物輕輕撫了撫還未隆起的肚皮。他至少能感覺的到此時此刻的朔方馭愛著自己，但孩子呢？他能愛著孩子嗎？或是在愛著孩子的同時還愛他？在連他都還沒弄懂自己對懷裡生命是厭惡又或是錯愕的當下？朔方馭的家族又該怎麼想一個未婚懷孕的大學學生？

　　他只是感覺無力。在找不出關係持續可能的當下。

　　交玗菟在球場的網欄邊倚牆而坐，天色早已在他漫無目的邁步間暗了下來，身後球場亮著路燈卻空無一人，而口袋裡兜著的手機從好幾個小時前就一直間斷的響著，也許時間早就晚到過了午夜，而他並沒有拿出手機點亮螢幕確定當下時間的力氣和勇氣——喔，對，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回家。

　　玗菟低下頭將視線隱進瀏海的陰影中，也許今晚他就在這待著吧。且戰且走。他想，一直沒進食的肚子卻在這時感到有些飢餓，交玗菟只是在隔著衣服輕壓上下腹時挑了挑嘴角。也許只要沒有這孩子就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有些自暴自棄的想著，下一秒卻又用左手掌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腕痛苦的閉緊眼睛。怎麼能這樣想呢，他怎麼能這樣想一個生命呢。

　　也許是超載的情感讓感知都變的渾沌，抱著後背包縮在街旁的交玗兔直到來人走到身前時才反應過來方才聽見的規律敲擊聲是朔方馭向他走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頂著路燈眩光看向對方有些陰晴不定的神色——他甚至無法辨認出對方眼底閃過的那道光代表著什麼。

　　朔方馭彎下身抓著對方的手腕將人從水泥矮牆上扯起，正準備開口質問時卻又看見對方眼眶旁的紅暈和還未褪去的淚光，朔方馭在嘆氣的同時將手裡交玗菟的手腕又握的緊了些，看著對方歛下神色不敢直視自己的模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能緩下終於找到他時心底的那份怒氣——天知道他在意識到完全聯絡不上玗菟後連點開定位的手指都在顫抖。

　　「你在這裡——」

　　「我——」

　　他們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交玗菟依舊沒有將頭抬起或走近對方哪怕一點，而朔方馭在意識到這點後拽著對方的手腕將人拉近身邊，「你先說。」他說，語氣裡多少帶著些藏也藏不住的不耐，而交玗菟又怎麼可能忽略了這點沒察覺。

　　於是他只是保持著沉默，而夜半的晚巷持續保持著死寂的令人不能忍受的狀態直到再也看不下去的朔方馭背對著他蹲下示意要背他回家。

　　交玗菟在反應過來前早已靠上對方後背，他抿著唇有些絕望的想自己還是做不到離開。朔方馭又找到他了。他想，而他卻做不到離開也做不到吐實。

　　而後的一切印象都是昏昏沉沉的，對方的腳步聲伴隨著邁步時的輕微晃動帶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隨著節奏終於安心闔上眼瞼的交玗菟到了最終仍沒弄懂現下的時間又是凌晨幾點，他只是有些得過且過的想不如就再這樣過下去直到瞞也瞞不住對方的那天來臨。

　　最後的記憶是家門被推開的熟悉聲響和落鎖時的金屬聲，朔方馭似乎在把安置在床上後就取走了他懷裡的後背包掩上了房間的門，原先的睡意東西被拿走的那刻瞬間清晰——他還記得他在哪個夾層裡塞了什麼絕對不能被對方發現的東西——於是交玗菟悄聲從床舖和棉被間脫身又踮著腳推開了半掩的房門，抬起眼往外望的那剎映入眼簾的卻是手裡抓著驗孕棒又死死盯著他的朔方馭。

　　交玗菟下意識退後了好幾步又移開了突然碰上的眼神，他想他甚至在那一瞬間裡都做好了挨罵或立刻收拾東西離開的準備——儘管他找不出任何支持自己假設情境的理由。

　　真正落上身的卻只有頭頂上朔方馭溫暖且令人安心的掌心，交玗菟反射性的抬起頭，眼底和心裡都是滿滿的錯愕，而搞不清楚狀況的反應在他看見對方有些泛紅的眼框後更甚。

　　「謝謝你。」玗菟聽見朔方馭的嗓音珍而重之的落在耳邊，而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看著自己的對方究竟是在對誰表達感謝又謝些什麼——

　　直到他被眼前的男人拉入懷中緊緊摟住。

　　原來他對自己懷孕的第一個反應是道謝啊。交玗菟想著，從見到對方的那刻就一直在眼眶中徘徊的淚珠終於奪眶而出，他將自己埋進對方胸前放任淚水染濕對方的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