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me and Belief》

　　主持完禱告，迪奧維持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和眾信徒們告別，捧著聖經走出教堂。一踏出那個空間，他的笑容立刻收斂，眼裡的不屑滿溢出來，散發出和教堂的聖潔莊嚴格格不入的惡意。

　　他身為神父，卻不信神。

　　看著這些盲目信仰的愚蠢人類在教堂裡進行無謂的祈禱，迪奧內心總覺得荒謬和可笑，表面上卻還是陪著他們演戲。因為蠢人的錢最好騙了──他啊，佔著神父的身份，不為別的，只圖方便。沒有人會認為一個「虔誠」的神父會是不少犯罪背後的指使者，也不會有人質疑他販賣贖罪券的用意。他編造出這些笨蛋信徒的罪狀，操弄他們的心理，然後騙取他們心甘情願支出的錢財。

　　他走回自己的起居室，拿出今天收到的密函。這是他和其他權力單位勾結的渠道之一，他也可以代表教堂接收他們送來的「善款」，等風頭過去再收取部分費用並將這些贓物、黑錢還回，是洗錢的最佳管道，就算被發現端倪，迪奧也可以利用信徒的信仰來「維護」教堂。

　　除此之外……他看著信，嗤笑了一聲。也會有人想把屍體運到教堂來秘密下葬。迪奧算了算時間，到教堂外牆接應，讓人帶著屍體進去墓園隨便找個地方埋屍。他懶得親自動手，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眼角忽然瞧見一個格格不入的藍色影子。

　　迪奧警覺地回頭，看見穿著藍裙目瞪口呆、正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少女。這時間墓園是關閉的，她怎麼會出現……噢。迪奧瞇眼，想起稍早自己隨意准許某個信徒讓自己的女兒去懺悔室向神訴說煩惱，恐怕就是她了。懺悔室的門離墓園不遠，誤入也並非不可能。

　　但是，她目睹了這件事，那就留不得了。迪奧看了眼正在隨便挖墳埋屍的可疑動作，邁開腳步走向女孩，拽住她的袖口、粗暴地把她扯進不遠處的倉庫裡，打算直接將她解決。滅口這件事對迪奧而言沒什麼負罪感，反正很輕易就能找到理由讓自己「清白」，生命根本無足輕重。

　　「唔、唔！」女孩的嘴巴被他捂住，只能溢出她徬徨無意義的悶哼。迪奧的眼神往下，看著她的胸脯，故意讓手臂壓在上頭。她會覺得羞恥吧？虔誠信仰上帝聖潔的她，恐懼自己即將被玷污而產生恐懼……雖然滅口前迪奧不打算真的對她做什麼，可是欣賞他人垂死掙扎的模樣卻讓迪奧期待不已。神父的工作實在無聊，他迫切地想尋求這個無辜少女有趣的反應來取悅自己。

　　他沒有看到預料之中的悲憤，在最初的驚嚇過後，女孩雖然仍掛著兩行眼淚，眼裡卻是堅毅。她沒有憤恨，而是用很和緩的神情直視著他。迪奧很討厭這種沒有被自己影響的表情，卻也覺得對方的反應讓事情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於是放開遮住她口部的手想聽她會說些什麼。

　　「神父先生。」她先是喘了幾口氣、擦掉眼淚，才認真地說：「請您收手吧。」

　　「哈？」迪奧完全顧不上平時彬彬有禮的偽裝，諷刺地把她壓在牆上：「妳為什麼認為我會收手？」

　　「神會諒解您的……呃。」不想再聽女孩嘴裡神來神去的可笑說詞，迪奧撇著嘴扼住她的咽喉想結束交談，卻聽見女孩未盡的話語：「您看起來不快樂……」

　　快樂？是覺得無聊吧。迪奧如此想著，卻不由得有些好奇女孩的目的，難不成她覺得自己能讓他快樂？可真是天真。但他想著一成不變的日子確實缺少變化，如果這個蠢貨想試試帶給他樂趣，倒也無妨。反正用完再解決就可以了。

　　他鬆手，看著少女劫後餘生地用雙手覆蓋頸部，陰狠地威脅：「別把這件事洩漏出去。我給妳機會，以修女的身份試試看能不能讓我收手……如果妳贏了，我就饒妳一命。」

　　輸了的後果，他沒有說，但她一定懂。

　　看著女孩平復呼吸後認真的點頭，迪奧紳士地替她整理亂掉的裙襬，隨意地問：「妳叫什麼名字？」

　　「喬安娜。」她說。

　　迪奧扯了個藉口，輕易說服喬安娜的父親讓女兒來教堂修行。喬安娜真的將兩人的賭注放在心上，執著到迪奧覺得麻煩的程度──他販賣贖罪券時，喬安娜在一旁叨唸著神，見縫差針地向他講述其他需要幫助的人，鐵石心腸的迪奧當然沒理，可是卻有幾個本要購買的人心軟分了一半出去；他讓人來埋屍時，喬安娜雖然沒阻止，但還是試圖說服他把屍體埋在合適的位置，說什麼「入土為安」……喬安娜影響不了太重大的犯罪行為，可是可以孜孜不倦地在一旁干擾他，實在讓人煩躁。

　　但他每次煩厭到差點下手時，喬安娜的神情卻會讓他莫名其妙地拐彎。迪奧不願意承認這是自己感興趣的表現，區區一個愚蠢的信徒女孩，怎麼可能引起他這種人的注意？她的這些舉動根本不足為奇，他告訴自己。他偶爾會因為忍受不了而乾脆順了喬安娜的心，一兩次還沒發現，次數多了卻引起自己的警覺。

　　「先生，您最近看上去很焦躁啊，平時的雲淡風輕都不見了。」負責和他接頭的犯罪者道。

　　「沒事。」迪奧扯著笑：「只是被一個傻女人搞得頭痛而已。」

　　迪奧這句話的用意原只是半自嘲的告誡自己，和他合作許久的其他犯罪者卻嗅見不對勁的氣息。迪奧的地位太過關鍵，幾人商量之下決定替他解決他口中影響他的「傻女人」，以免眾人的其他計劃受到影響。

　　喬安娜不知道自己被幾個惡名昭彰的罪犯盯上──其中甚至還有幾個常常貢獻屍體過來墓園的職業殺手──她自己也知道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完全將迪奧導回正途，但她樂觀地相信自己只要盡力、總能帶來些許改變與影響。在懺悔室裡，喬安娜虔誠地跪在神壇前訴說自己的想法，對上帝的信仰支撐著她的所作所為，也讓她敏銳地在那時發現迪奧眼裡的倦怠。神愛世人，是否也能愛他？那時的她被掐住脖子，但腦中飛過這個念頭。她試著開口，於是被放過了。

　　他應該很想被愛吧，所以才會厭倦這一切，投入犯罪來找到成就感、滿足野心……只是他自己不清楚而已。天真的喬安娜如此想著。

　　幾天過後，喬安娜一如既往地在迪奧身邊幹活時，她受到了襲擊。殺意撲面而來，喬安娜雖然被迪奧拉了一把、還是被刀刃刺進肩膀。

　　「先生？」殺手詫異地看向迪奧。

　　迪奧瞬間明白發生什麼事，來不及整理內心複雜的情緒，只言簡意賅地扯謊將人趕走：「不是她，別插手我的事。」

　　然後，他沒等殺手反應，帶著喬安娜去自己的起居室裡。畢竟是犯罪者，雖然神父的身份像免死金牌，迪奧仍秉持著有備無患的態度準備不少包紮用品。幸好沒有傷到主動脈，喬安娜的血雖然流了不少、但也不至於失血過多──不過，這麼嚴重的傷，這個養尊處優的姑娘應該受不了吧。迪奧瞥了喬安娜一眼，卻看見她憋著眼淚咬唇忍痛的猙獰表情，忍不住被逗笑了。

　　真好看。

　　「您笑我。」喬安娜說。

　　「我就是在笑妳。」迪奧承認地乾脆：「妳不打算放棄嗎？我饒妳一命，妳別再摻和進來了。」

　　迪奧不得不承認，他確實不再把喬安娜當成可以隨便弄死的對象了。她的毅力讓他都感到佩服，如此堅持不懈的特質深深吸引著他，無關善惡。

　　「放棄？您要趕我走嗎？」喬安娜瞪大眼。她已經習慣在教堂的生活，突然要她離開，難免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走？」迪奧皺眉，他完全沒有放喬安娜離開的想法，與之相反，他只是想把她完全納入他的地盤。既然她足夠吸引自己，他就要永遠留下這個能供他解悶的存在：「怎麼可能。我只是要妳放棄感化我，反正不可能。之後，妳就裝作沒看到，乖乖待在教堂裡就好。」

　　「……那我不會放棄。」喬安娜聞言搖頭：「我不會放棄我的信仰，神父先生。」

　　迪奧看著她。喬安娜本以為他要發作，渾身緊繃地等待他的動作，卻沒想到他只是自顧自地笑出來。

　　「挺好，這就是妳。隨便妳吧。」他說。

　　喬安娜沒有說話，她怕說出口會激怒他──但是，迪奧先生。在你選擇尊重我的時候，你已經慢慢地收手了。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喬安娜相信，在往後更長更久的相處下，她可以造成更多影響。她愉悅地想起身去禱告謝神，但一時忘了才剛受傷、拉扯到肩膀剛包紮好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迪奧笑得更大聲了。但至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