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beau

 Corbeau


H.L


一顆又一顆雪白方糖落在紫黑液體中,隨攪拌棒的攪動逐漸溶逝。


端起,嗅聞藍莓的香氣,加入剔透冰塊,完成了一杯簡單美味的果汁。青年嘴角輕揚,優雅地喝了起來,很是享受。

克勞德在意的卻是他加入的雪色方塊。整整六顆!得有多甜,他還像喝水一樣輕鬆自在。

「瞅啥?」黑髮青年對他的視線不滿,一手護住玻璃杯,「喝你自己那杯。」

他才不會搶一杯糖水呢。克勞德端起自己的果汁,只加了一顆糖和少許冰塊。


能靠著柔軟舒適的沙發椅背、有壁爐提供恰到好處的溫暖,外頭還有僕人隨時恭候差遣,富人的冬季雖非完美,卻也勝過平民百倍。

在他們愜意享受果汁和點心的同時,正有人窮困潦倒、衣不蔽體,為下一餐的著落苦惱。

被華麗裝潢和高調的收藏品包圍,幾年了也沒習慣過。視線左右飄移,總覺坐立難安,克勞德正斟酌著如何開口,卻被搶先。

「你這趟去安索格有賺到半毛錢嗎?」

「……本來有診金,但我送給一戶人家了。」

「那就是沒有。」

艾德華擺擺手指。他還敢說,克勞德這種好欺負的性子,定是把自己身上原有的盤纏也一併送出,「你總是徒勞。」

對商人而言那叫浪費生命。

「可是他們被搶劫,房子和家當都被燒毀了,一無所有!」克勞德難得提高音量反駁,他一向唯唯諾諾沒什麼自信,在艾德華面前更是不敢大聲說話。

協會的醫生們無不鞠躬盡瘁、視病猶親,才不是徒勞無功,才不會沒有意義。

「幫助他們……是應該的。」


彼此的沉默讓空氣靜止了。

蒼白的面容缺乏情緒,他就只是看著他,冬青色眼珠無波無瀾。

壁爐火光竄動,眼底的影如鬼魅起舞。

「嗯,那些蠻族鬧得沸沸揚揚,舉國譁然呢。」輕放下杯子,艾德華揉了揉自己的肩,緩緩道:「你們醫生應該忙翻了吧?」

克勞德點點頭,「很累。」

那些瘡痍淌血的場面,悲愴苦難的人們,他不想再看見。

但,胸口別著的銀質徽章提醒他,鳥嘴就是要站在生死前線,與死神對峙,以自身心力乃至靈魂博弈。

儘管天秤從來沒公平過。

「反正你現在回來了,想休息就休息。」艾德華雙腿交疊,一手搭在沙發椅背上,一手爬梳自己的長長髮絲。

本來有了金主,克勞德就不必為診金奔波,是他自己堅持以神之名繼續奉獻。

離了科因的教堂,不代表他就與祂背道而馳。


「是沒錯。」克勞德嘆氣,眉頭微蹙,「……我有點擔心盧米葉。」

綠眸眨了眨,「你說那個金髮小醫生?」

那曾指著他鼻子斥責他褻瀆上帝的狂熱信仰者。

以光為名的孩子。

「嗯,他的狀況不太好,但還是執意要回科因的教堂。」

艾德華翻了白眼,「那教堂問題那麼明顯,連你瞎了一隻眼都看得出來。」

「畢竟是被神父和修女養育長大的,自然有感情和依戀,要斷也不可能馬上一乾二淨,」對方講話就愛帶刺愛嘲諷,克勞德沒多做反應,「我那時候心急了,說話沒顧慮到他的感受。」

「他若是足夠聰明也該醒來了,」身為說話不顧他人感受的代表,艾德華整理起自己的瀏海,以輕浮的姿態吐露滿口辛辣:「徹爾尼那種變態有臉自稱神父?那我就是仁商。他們收留的孩子大多都是年幼時被拐走的,真的孤兒他才看不上眼,什麼養育之恩,不要笑死人了。」


克勞德低頭,陷入沉默。

長年處在那樣環境的盧米葉,難道真的無法恢復正常的心靈了嗎?

曾經全神貫注學習藥草調配與醫理、耐心傾聽病人心聲,為傷病者苦惱的孩子,得到肯定與讚美就會露出滿足笑容的少年。

師徒一場,實在不願眼睜睜看那金眸裡的光芒逐漸熄滅。


「夏弗蘭家的那件事,你也聽說過吧?」

身為成功的商人,遊走在販夫走卒與朱門繡戶間,艾德華知曉許多傳聞與小道消息,且通常都有一定的可信度。是工具,也是籌碼。

「啊……你說,男爵大人的公子嘛。」克勞德的視線上移,看著對方,不解他為何提起此事,「他不是身子不好,很少露面?聽說最近健康又惡化了。」

「是很少,但我去男爵家談生意時還是有看到他幾次。說起來,他也是罕見的金髮金眼呢。」

「名流們都記得,夏弗蘭家十三年前曾突然和其他貴族斷了聯繫,直到七年前才逐漸恢復。」

「沒有人清楚出了什麼事,男爵和夫人沒有異狀,但有一點很古怪——」艾德華坐直身子往前傾,與克勞德的距離一下子縮短許多,「他們似乎在避免讓兒子和外界接觸。」

「很巧不是嗎?他們倆都是二十歲。」


深邃無底的森綠眼眸讓克勞德看得出神。

手指輕抵上眼罩,他有些退縮,但對方的動作微風般輕巧,沒有弄痛他。

湊到男子耳邊,悄聲耳語些什麼,克勞德聞言,瞪大了僅剩的一隻眼。

他搖頭,拒絕接受入耳之詞,伸手欲推開對方,「……這、這太荒唐了。」


「荒唐不過信仰。」

艾德華冷笑,抽身,命令外頭的僕從:「拿紙筆來。」

克勞德站起身,「你想做什麼……?」

「你不是常誇盧米葉醫術優秀?」

「讓你的得意門生來給公子看看病吧。」

薄唇輕勾,襯著眼裡的微光,竟有幾絲邪魅感。

那頭烏黑的長髮搖曳著,像極了鴉羽。

帶來噩耗的烏鴉。


「——不覺得很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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