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fess.
About Su.00.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
由內而外,將診間的門扉推開,看見走廊沙發上,欲言又止的兩個人。忍俊不禁,偏頭微笑。
「沒事的。」他輕聲說著,讓音節消散在空氣中。
01.
前往打工場所的路上。何亦安焦慮地用手搓揉著方向盤邊緣。在漫長無邊的沉默裡,他長嘆一口氣,總算開口。
『你這樣子,多久了?』
「嗯、這個問題好難回答噢?」伸手調整冷氣的出風口,他努了努嘴,一雙貓瞳隔著車窗,去看外邊飛逝的街景,「我應該有跟你們說過吧,在育幼院長大的事情,還有,父母死於車禍的事。」
「那是記憶裡,唯一一次,我爸看著我、和我說話。」
「他說,要帶媽媽去看醫生,看完醫生以後什麼都會好的,不會再把我隨便丟在某個地方,不會再打我,不會一直哭或是一直生氣。」
男孩被推入臥房,高大的父親站在他面前。再次聞到了那股刺鼻的、縱橫交錯的香水味;那聲嘶力竭的哭喊、埋怨,他什麼也看不清、摸不透,只知道臉上屬於女人的掌印無比灼燙。
「不論如何都不可以開門。要乖乖在裡面等我們,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知道嗎?說完類似的話,我爸就把門關上了。」
這種諾言他聽慣了,從來沒有實現過,但那時為什麼會乖乖走進房內呢?或許是因為在頭上輕撫的手太溫柔了吧。
他背對著門,坐在地上,全身上下都痛的不可思議。
窗外的天色轉瞬即變,從白晝到黑夜好像是很迅速、又很漫長的事情,他感到坐立難安,沒來由的恐慌席捲而來。
「想當然他們不可能再回來,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終於還是忍不住跑出去。我家——啊、難得可以用這個字。我家以前在郊區,附近沒什麼住宅,晚上到處都黑漆漆一片,超可怕的。」
不明所以的低鳴聲隆隆作響,似乎是群起鬥毆的野狗,或是潛伏在黑暗中的厲鬼猛獸;路燈僅有幾盞亮起,其他都樂的罷工;甚或是喝醉的人東倒西歪,指著他咒罵,作勢要揮拳。
車子飛快從身旁疾駛而過,他只能瑟縮在路邊走,避免和任何人事物四目相交,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無數次的跌倒、無數次的爬起,彷彿這麼做就能看見雙親平安回來。
「那很像是,全世界都不要你了,全世界都討厭你。只是黑暗而已,卻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心臟快要爆炸開來,渾身都在發冷、發抖。」
明明很冷,從額間、手心……不斷出汗,喉頭阻塞,連求救都做不到,頭昏腦脹的暈眩感,步伐愈趨東倒西歪。
沒有辦法控制住這種身體變化,自己依然活著嗎?還是下一秒就會死去?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非得往前走不可,為什麼——
好痛、好可怕、好黑、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後來我就暈倒啦。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雖然我也不知道和這件事情有沒有關係,但是——」
「後來,有時候,我都會突然萌生這種,巨大的恐慌感。他們說這是一種病症,可能也和遺傳有些牽扯?天曉得。」
「……子昂自殺的那天也是一樣的。」
當看見那具自縊身軀的面容,是再熟悉不過的朋友。
無處發洩的恐懼感在神經、血管裡流竄,侵占全身,他雙腿發軟的向後癱坐於地,緊緊抱著頭,指尖埋沒於髮間,發出無聲的尖叫。
窒息感,呼吸不順暢的窒息感。心臟似乎以不規律的節拍跳動著,越來越快,反胃的噁心感自喉嚨湧上,身軀顫慄而疼痛。
——都是我的錯。
是我不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沒有辦法好好的撥出求救電話,沒有辦法回答任何人的問題,假如早上他說有話想跟我講的時候,我不是選擇逃避,而是好好的問他怎麼了,或是那天早點回到寢室,說不定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們。」他摀著臉,聲音壓抑。
「最後見到子昂的人,是我,某種意義上來講,兇手,也的確是我。」
默不作聲地。道路前方迎來紅燈。
何亦安別開頭,露出像是快要流淚的表情;宋宇然從後座伸出手,輕輕搭在兩人的肩膀上:
『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你們會這麼說,子昂的家人也這樣告訴我,因為你們都是很溫柔的人,但我控制不了負面想法,無緣無故感到害怕,所以,一直以來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逃避,然後繼續逃避。」
「網路上的謠言越滾越大,警察、記者、同學、育幼院的老師、輔導人員……每個人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卻說不出口。」
光線從建築物的間隙穿梭,照拂入車內。
一切都改變了,又恍如什麼也沒變。
那時他們還是四個人,最鬧騰的寢室,最要好的室友,總是不著邊際說著彼此的夢想跟期許,反正青春還長的很,不是嗎?
「……對不起。」
在車內輕柔的純音樂裡,沙啞的少年音色,如此低喃。
那是和哭泣無比相似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