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densation〉

〈Condensation〉

林凡

這是第一次。

為命捲起衣袖下擺,抹去了麥香奶茶表面的水珠。冰涼的氣息滲進了排汗衫的孔隙,令人愉快的寒氣從指尖溜進了心尖。

「欸。」罐裝飲料沉甸甸的撞擊聲,將禮品從六朝文學的懷抱中拽了出來。他有些呆愣的支起下巴,被友人半垂眼眸中罕見的興奮給驚了一下。

「這是……?」他猶疑的伸指戳了戳瓶身,另一手還考究的推了下鏡框,企圖從中窺見友人的陰謀來。

「幹嘛啊?弄得好像我在外頭塗蘆薈汁一樣。」面對禮品不如預期的舉動,為命感到非常不滿。他撈起擦過瓶子的衣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他手上抹了一把:「嗯哼,清潔溜溜。」

「……相煎何太急。」禮品慢條斯理的抽回了被汗與水荼毒的手,一雙海軍藍的眸子幽幽地飄向遠方:「你何苦汙了我清白。」

「……呵,您這清白可比草都輕賤。」聞言,為命抽了抽鼻子,話語裡滿是嫌棄:「發乎情止乎禮,小的可不敢越雷池一步。」不過嫌棄歸嫌棄,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來意,對鋁箔包的表面略施巧勁,使其沿著桌面滑了過去。

禮品早已習慣他時不時的戲精附體,也不吭聲,只是張手扣住了即將墜樓的奶茶君。從冰箱帶出的餘溫裹住了他的掌心,原被為命拭去的小水珠,已在對話的間隙中再度集結成群。他感覺到濕氣貫穿了夏日,像是水滴在鐵板上,滋滋作響中,細緻的冰冷化作實體落入他的掌心。

他下意識的在衣襬上蹭了蹭,讓瓶身順著力道掂了兩下,只見朝上的寬面中,一叢叢金色的稻穗,正化成水痕中的「藻荇交橫」。

「……?」禮品五指捏起瓶身,反手用指節推了推眼鏡,再一次細緻地、慎重地、專注地,審視咖啡框線中的兩個大字——麥香。

「為什麼要給我……」他停頓了一下,用拇指點了點標籤:「這個?」

為命眨了眨眼,下頷微抬,試圖以溢於言表的驕傲,掩飾隱約察覺到的違和感:「我知道你早上喜歡喝這個,所以特地跑了一趟便利商店!你看我人多好啊!」說著,還自賣自誇的鼓起掌來,聲音滴滴答答的落到寂靜的廊道間,在石板地上盪起了一陣陣響亮到誇張的漣漪。

彈跳的聲浪彷彿夏季的前哨,瞬間破開凝滯的空氣。燠熱登堂入室,附著在切片的陽光之上,裹挾住教室的方方寸寸。禮品驅使指腹緩緩撫過包裝稜角,任由濕氣周而復始的攀援而上,耐心且安靜的,做著為命唯一的觀眾。

後知後覺的,他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暢。

「……喂,你幹嘛不說話?」

眼看為命神情終於忐忑起來,禮品瞇起鏡片後的暗眸,彎身向書包遮擋的桌邊摸索著什麼。

為命沒有錯過他嘴角一閃而逝的笑意,當即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似的,跳起身來先聲奪人:「啊——?你要說已經喝過了?欸,那能一樣嗎!這瓶可是我的一片孝心——」

囂張的話語,在禮品起身示意之時戛然而止。對方的手中躺著一瓶早被吸乾的飲料,上頭明晃晃的寫著三個大字:「阿薩姆」。

「啊,」為命瞬間心虛起來,指尖微微蜷縮,掛起了不自然的微笑:「阿薩姆。」

說著,他還使勁眨了眨眼,似乎希望下次睜眼,這場尷尬的夢境便會煙消雲散。

禮品被友人難得的窘迫給取悅了,緩緩往椅背一靠,鬆手放過了指尖那縷寒涼:「之前不是幫我買過,這次居然還能記錯?第一次請客就出師未捷身先死,真不愧是你。」

伴隨禮品的揶揄,累日積壓的潮悶終於繃到極限。雲尖迸出的一顆水珠滴破了梅雨味兒的薄膜,啵的一聲,傾倒出成片成片的水光。錚錚作響的雨水,將冒頭的焦慮一下又一下的按了回去。為命原本還略帶惶恐,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禮品的表情,孰料一波嘲諷,就將原先的尷尬消解於無形。他好氣又好笑的踢了桌腿一腳,連帶著穩如泰山的禮品先生也晃了兩晃:「對不起啦……你別笑!」

「魚目混珠的是你吧,這樣惡人先告狀真的好嗎?」

「有買就不錯了,還敢嫌?」

「唉,爭奈何人心不古,出落著馬牛襟裙。」

為命對他不必要的文學素養獻上一個明朗的白眼:「好了,下次一定買對。」

禮品把飲料重新包回掌中,隨口接上:「讓我冰一會兒。」

為命渾不在意的點點頭,拉開前方的椅子癱坐下去。寂靜重新籠罩著文學院,唯獨水氣凝結的滴答聲,規律敲打著耳膜。暑氣跟水氣交錯著纏上汗濕的背部,為命忍不住趴到了禮品桌上,將臉往前湊了湊,吸取酷暑中的小清新。看著禮品的目光重回古籍,他突然若有所思的補充道:「喔對了,之前幫你買早餐的是阿寒,不是我。」

禮品僵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生硬的吐出幾個字:「一報還一報……」

「你不愛我了。」為命撐起頭,用手指蘸了蘸桌上的水漬,劃拉出一頂小傘的圖形:「不過我很好心,今天還是能幫你撐傘。」

禮品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果然又沒帶傘。他把尚帶寒氣的奶茶推向對面,小小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瓶角匯聚成一汪清泉。

 

「先謝謝你了,借花獻佛。」瓶身貼住為命的側臉,讓他猝不及防的往後一彈。他抬起眼來,正好對上鏡片後略帶促狹的雙眸。

鬥嘴的餘音尚在,兩人相識而笑,同時開口

——「拿走啦!」、「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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