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情研究丨中国的生产集中和垄断
《前进报》编辑部【编者按】我们的上一篇国情研究[1]揭露了当前中国工人受剥削的总体情况,并且指明了这一国情所提示的纲领意义。进一步地,我们还应当阐明,当代中国的资本主义不是普通的、一般的资本主义,不是进步的、发展的资本主义,而是腐朽的、寄生的特殊垄断资本主义。这将关系到我们如何具体认识当前中国革命的性质、对象和任务。在这里,我们尝试从研究中国的生产集中现象开始。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产阶级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这些剩余价值越来越流向少数资产者(即垄断资本家),这种现象叫作生产集中。生产集中的现象是自然地发生的:资本家要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就必须让自己商品的个别价值低于其他资本家的商品的平均价值,这样,这一资本家按照平均价值来出售自己的商品,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实际上就是剥削自己的工人所得到的、超过其他资本家所获得的超额剩余价值);那么,要降低自己商品的个别价值,资本家就需要提高自己所雇佣工人的劳动生产力。
例如,在全社会范围内,一个工人每天平均生产10件商品,每件商品的社会价值为10元。现在某个资本家使用了更先进的机器设备,在他的工厂中,一个工人每天可以生产20件商品,那么实际上这里的商品的个别价值只有原来的一半了,也就是5元,但是由于其他资本家的工厂中的劳动生产力并没有发生改变,平均价值也就没有改变,这个资本家就仍可以按10元来出售自己的商品,这样就可以获得超额利润,从而可以抢先扩大生产规模,购买更多的机器、原料等生产资料,雇佣更多的劳动力,生产更多的剩余价值,在与其他资本家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因此,每个资本家都有持续的动力来改进自己工厂的技术,提高劳动生产力,使单个工人可以操作更多的机器设备、加工更多的原材料;于是,每个资本家追求提高个别劳动生产力的过程汇合在一起,就是生产社会化、资本集中进而形成垄断的历史过程。这样,资产阶级所掌握的大部分资本都用来购买机器设备了,而用来雇佣工人的那一部分则越来越少。
最后我们就看到,工业过渡到资本主义垄断的过程,一方面是垄断资产阶级逐渐控制经济、支配剩余价值流向、压迫中小资本家的过程——大量的中小资本被大资本打败、吞并,少数垄断者可以统治越来越多的社会生产和资本,以至可以强压上游成本、哄抬下游价格、霸占原料产地、瓜分市场份额等等,从而从工人生产的剩余价值蛋糕中掠夺走更大的一块;另一方面则是工人阶级不断贫困化的过程,是贫困化的工人阶级不断成为整个资产阶级进一步积累的杠杆的过程,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深化、尖锐化的过程。大量的产业工人被机器排挤出就业队伍而变成“过剩”的了,由于无法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获得工资而遭受饥寒交迫之苦,而那些仍被雇佣的工人则被少数大企业所垄断了,这些失业工人就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后备军,迫使就业工人不断相互竞争,给整个工人阶级的工资水平施加压力。这样,随着资本越来越集中,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之间的不平衡也必将日趋严重,并酝酿着资本主义危机。
然而,中国国情的特殊性在于,中国的资本主义是从社会主义复辟而来的。随着无产阶级政权被窃取,国有资产也落入了少数官僚手中,过去是由工人阶级控制、为社会主义大生产而服务的物质财富和技术,如今成了少数官僚用来榨取工人阶级剩余价值的垄断资本。于是,一小撮官僚垄断资产阶级就生长起来,取得了对总体生产资料的控制,把持着涉及国计民生的各个行业,从而又直接凌驾于私人资本主义经济之上,对社会生产和私人资本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
首先,我们来看中国生产部门的工人集中程度。根据国家统计局2018年第四次经济普查的统计数据[2],在制造业企业中,万人及以上的企业占比不到0.01%,总资产亿元及以上的企业占比为3.49%,这3.49%的制造业企业雇佣了整个行业约一半(46.35%)的工人。而在国企绝对垄断的行业,例如在烟草制品业,总资产亿元及以上的企业雇佣了97.48%的工人,而在铁路运输业,这一数字为93.04%。
我们再来看中国生产部门中的资本集中程度。在2018年,共有约345万个工业单位,总资产约139万亿元;其中,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即主营业务收入超过两千万的工业企业)约有37万个,占10.87%,而其总资产却占全部工业企业的82.79%,也就是说,剩下90%左右的小微企业仅占有不到五分之一的行业总资产。在2022年,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约有47万个[3],约占2018年工业企业总数的13.68%,而其资产总计却是2018年全部工业企业的1.15倍!可见在2018到2022这五年经济下行期间,工业部门的资本集中速度是何等迅猛。进一步地,在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中,那些从业人员在三百人以上的大、中型工业企业约占2018年工业企业总数的1.31%,而其总资产占到了2018年全部工业企业的77.24%。
在规模以上的工业企业中,大型工业企业(即从业人员超过千人、营业收入超过四亿元的工业企业)的数量约占2%,中型工业企业(即从业人员在三百至一千人、营业收入在两千万至四亿元的工业企业)约占10%,剩下的小型工业企业约占90%,并且从图1中可以看出近十年来工业企业的两极分化趋势;然而,如图2、图3所示,仅占约2%的大型工业企业的资产和利润总额却都稳定地占到了约40%至50%。正是通过快速和大规模的资本集中,一小撮大企业能够控制产品的价格和产量,从而主宰了几百万个小企业。



不断被压低的行业利润率也反映出资本集中的程度。如图4所示,近十年来,工业企业利润率呈现出下降的趋势,其中小型工业企业的利润率下降走势最为陡峭,而大中型工业企业的利润率则更为稳定;另外,自2018年以来,小型工业企业利润率的下跌成为了行业利润率下降的主要原因,这说明工业行业的下行趋势主要体现为小型工业企业的不景气和萧条。

在2018年,数量上只占约万分之一的制造业500强企业,其总资产占全部工业企业的24.5%[4],而在2022年,它们的总资产占到2018年的全部工业企业的34.21%;不仅如此,从2018到2022年,中国制造业500强企业在进行着迅速的对外输出和海外扩张,其海外营收总额增长了1.15倍,而海外总资产增长了1.69倍[5]!请注意,这里还只是涉及到制造业,还没有包括其他工业企业,就已经得到了如此惊人的工业资本集中程度数据,由此可以推测,500强企业(即还包括了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占社会总资本的比例也是同样举足轻重的。
最后,我们再来看国有资本在工业上的集中程度。如图5所示,自2000年以来,国有资本在工业行业中的占比在不断下降,显现出相对退出的态势,似乎在不断失去对工业的影响力。但事实上,一方面,即使在占比显著下降的情况下,国有资本的绝对量也成倍增加了;另一方面,国有资本在工业产业链上游占据绝对垄断地位。在2018年,国有资本占比靠前的是烟草制品业(99.5%)、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97.6%)、电力热力生产和供应业(88.5%)、水的生产和供应业(83.2%)、开采辅助活动(80.9%)、煤炭开采和洗选业(73.9%)、金属制品机械和设备修理业(69.1%)、黑色金属矿采选业(65.5%)、石油加工炼焦及核燃料加工业(63.0%)、有色金属矿采选业(55.8%)、燃气生产和供应业(52.3%)等,这意味着工业行业中的国有资本可以向下游企业收取垄断租金[6]。

从图6可以看到,在2023年的中国500强企业榜单中,无论是从数量、雇员,还是收入、净利润、资产等方面,相对于私营资本,作为官僚垄断资产阶级经济基础的国企都占到了绝对优势。[7]可见,官僚垄断资产阶级通过控制国企、控制总体生产资料,与私营资产阶级竞争着剩余价值的分配,从而威胁到私营资本的利润率水平和生存。这说明,虽然官僚垄断资产阶级是中国资产阶级集团的总代表,是维护中国资本主义制度的主要阶级力量,但是在经济上,这一阶级能够掠夺私营资产阶级的部分利润份额,考虑到私营资本一般拥有更高的生产效率和生产活力,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引起中国资本主义经济的危机;在政治上,私营资产阶级必须给官僚垄断资产阶级上供献金,资产阶级内部的矛盾日益尖锐化。

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揭示了20世纪初帝国主义从产生、发展到灭亡的政治经济规律。通过对当时的大量经验材料的整理,列宁抓住了五个最重要的方面来对帝国主义下定义[8]:
帝国主义是发展到垄断组织和金融资本的统治已经确立、资本输出具有突出意义、国际托拉斯开始瓜分世界、一些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已把世界全部领土瓜分完毕这一阶段的资本主义。
其中,生产集中是整个帝国主义统治的物质基础,是帝国主义分析的逻辑起点。列宁指出[9]:
资本主义最典型的特点之一,就是工业蓬勃发展,生产集中于越来越大的企业的过程进行得非常迅速。
……生产集中产生垄断,则是现阶段资本主义发展的一般的和基本的规律。
中国的生产集中趋势,一方面表明相对越来越少的生产工人能够被集中起来使用相对越来越多的生产资料,以至社会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很多工人的劳动都可以得到节约;但是另一方面也表明社会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并没有使工人得到解放,而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异化为了压迫工人的工具,并且造成一种假象——好像价值和剩余价值的生产与工人的活劳动越来越没有关系,机器、厂房、管理和资本家才是价值源泉。实际上,生产和资本的集中程度越高,社会劳动生产力越是发展,资产阶级对工人的剥削越是厉害,阶级压迫越是深重——正如我们在上一篇国情研究中所发现的那样,2021年的剩余价值率约为400%[1],这就是说,如果一个工人每天工作10小时,那么工人用来再生产的时间在资本家所发动的技术进步下就被压缩到了仅仅2小时,因而剩余时间都可以被用来供养形形色色的剥削者,或是用于资本的扩大再生产——只有工人阶级的活劳动才是一切价值的唯一来源。而中国特有的官僚寄生阶级的存在和资产阶级集团内部矛盾,正是建立在这一残酷剥削的基础之上——官僚资本的集中程度越高,垄断资产阶级越是显露出寄生性、资产阶级集团的内部矛盾越是激烈,对工人阶级的压迫也就越是严峻。因此,中国的工人阶级只有推翻整个资产阶级集团,直至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才能解放自己。
[1]https://telegra.ph/Rate-of-Surplus-Value-Vorwarts-04-18
[2]https://www.stats.gov.cn/sj/pcsj/jjpc/4jp/indexch.htm
[3]https://data.stats.gov.cn/easyquery.htm?cn=C01
[4]http://www.sasac.gov.cn/n2588025/n4423279/n4517386/n9721643/c9829842/content.html
[5]https://mp.weixin.qq.com/s/TVA_mn0qFUeVsh6GTv7cCw
[6]黄昕、平新乔《行政垄断还是自然垄断——国有经济在产业上游保持适当控制权的必要性再探讨》
[7]https://mp.weixin.qq.com/s/lqiGbL1J-NyfU6zmhgjRKg
[8]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第七章
[9]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第一章
欢迎革命同志们关注电报频道《前进报》并来稿交流,包括形势分析、理论争鸣、国情研究、斗争报道、工厂通讯等。投稿邮箱:Vorwarts_2023@proton.me;读者群:https://t.me/Vperyod_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