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sen〉

〈Chosen〉




  見著仿若從哪快步趕來的人整齊端莊、半點不如預想中憔悴落魄,老實說,克萊曼斯多少有些意外。


  畢竟,剛才在其他人的嘴裡,對方聽起來已經不眠不休加班了兩週,並且時數的增長尚難以望見盡頭。


  那甚至只是「能被知曉」的部分。



  「克蕾!好久不見——早上的測驗都還好嗎?」


  安順任人擁進柔軟溫暖的熟悉懷抱,克萊曼斯穩住腳跟重心與提袋,伏下眼皮,騰出手輕輕拍往亞莉珊德拉的背脊。


  「嗯,好久不見。都還行。」回應的和緩嗓聲含起喟嘆。直直看向拉開距離後再次完整映入眼簾的臉蛋,克萊曼斯眨了下眼皮,「媽說你們家快兩個月沒亮燈了。」


  「唔。抱歉,我們都沒想到會這麼忙……」


  苦笑轉瞬便化開在遞送到手心的飲料間。亞莉珊德拉道過謝,抿了一口,發覺是無糖花茶於是不動聲色地放下,繼續說:「我下週二中午可以過去拿信。你那時候會在嗎?」


  「不會。」


  邊和人齊步走進電梯,伸進口袋的指尖卻沒摸著手機。才想起電子裝置都被扣留在安檢區,克萊曼斯索性口頭答應:「我再跟家裡說一聲。」如果記得的話。


  沒說也不會怎麼樣——多明妮克退休後一年四季都在家,亞莉珊德拉不會撲空的。再不濟,也只是多留幾個小時等人逛街回家而已。


  「忘了也沒關係。」況且也有過知會了但對方還是不在的先例。亞莉珊德拉習以為常地笑道,「要是中午沒遇到人,我晚上或隔天再去就好。」


  即刻心安理得地把轉達留言從待辦事項清單上劃掉,克萊曼斯點點頭,步出電梯轉彎時也轉過話題。


  「嚮導,E級。九到十二月我會去一趟沙漠——跟你準備去的應該是同個地方。」



  頓愣一瞬,看著克萊曼斯熟門熟路地找著自己的辦公室、開門落坐一氣呵成,亞莉珊德拉連忙也踏進房間,順手關門落鎖拉起窗簾。


  晌午日照鑽過纖薄縫隙,打進昏暗室內,正巧映亮了沙發上的綠色湖面。


  「萊特。」


  粼粼波光隨著覆上的陰影漸消時,答案又一次先於問題被道出。


  亞莉珊德拉看見克萊曼斯抬睜而再有碎光爍動的雙眸,聽見那人嗓聲平穩依舊:「西比爾・萊特教授。OMSI技術開發部的特別合作對象之一。」



  ——瞥見一隻白色大鳥忽地蹲踞視野邊角。



  漆黑槍口對準白鳥不消幾秒,亞莉珊德拉便發覺那是克萊曼斯的精神體。有些訝異地眨著眼,她緩慢挪走槍身,鬆開扣住扳機的指端,略帶疑惑地將手槍復上保險、按回腰間。


  驀然現身的生物仍安靜地窩在沙發扶手上,即便曾被威脅也僅是低下頭梳理羽毛,絲毫不搭理人,也不見任何怒意或怯色。


  順著亞莉珊德拉的視線瞥去,只模糊看到一團勉為其難能認出鳥喙部位的白霧,克萊曼斯乾脆轉開目光。


  「大概十幾天前才孵化的。」她聳聳肩解釋道,「實驗室的人說品種是漂泊信天翁。」


  「漂泊信天翁。」重複一遍聽到的學名,亞莉珊德拉小心翼翼坐進沙發、白鳥身旁。察覺伸手靠近也不會嚇跑對方,她不禁彎和了眼眉,「很漂亮的孩子。」


  ……這是在稱讚她的精神很漂亮嗎?克萊曼斯不由得納悶。


  旋即篤信自己的理解沒有偏誤,她點頭附議:「視力跟續航也都不錯。」


  彷彿聽懂兩人在誇自己,扶手上的漂泊信天翁得意地昂高長喙,張展搧動巨大的雙翼。而回望向亞莉珊德拉的綠寶石般璀璨雙眼,目光灼熱、堅毅、滿懷驕傲,儼然不畏執炬迎風。


  「另外,現在似乎只是亞成鳥。」


  簡直和某人一模一樣。


  「還被評價為未來可期。」


  未來可期。亞莉珊德拉在心裡複述那句評語,感覺指涉的也許不僅精神體。



  「這樣啊。」她不禁寬慰地揚起嘴角,指尖撫過潔白長羽,感受暖意循著漂泊信天翁的頭頂一起親暱地蹭進掌心。「聽起來挺好。」


  克萊曼斯微微偏過頭,見證淺薄笑意在亞莉珊德拉眼裡徐慢蘊升,遲過數秒,她也跟著緩聲說:「嗯,確實挺好。」


  若無其事收回偷戳了下漂泊信天翁胸口的手,亞莉珊德拉看向擱置在桌上許久的花茶,思慮片刻還是拿起來抿過幾口,嚥下後又把它放回去,附帶一聲輕盈歎息。


  「關於OMSI,」斟酌用詞般,她幾不可聞地頓停,「西比爾博士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回憶片晌,克萊曼斯如實以告:「很多。包括年初那起調查事故和後續追蹤。」


  那就是幾乎全講了呀。



  沒有看向唐突現於側座沙發上的人影,或者也能謂之沒有必要,早在博士名諱被提及那刻,當時兩人在咖啡廳裡的談話已然明晃晃地映像在亞莉珊德拉眼底。


  涵蓋日色如何僅僅摹亮雲幕邊沿、咖啡香如何淌畫願景航跡、茁壯飛鳥如何振翅於什麼也看不見的人面前……


  她甚至能夠一字不差地重述,西比爾・萊特那時鄭重其事的確認:即便如此,德斯特雷,你也願意去嗎?



  哪怕你已不幸纏身;哪怕你將命葬地宮?


  那又何妨?克萊曼斯當會不假思索誠心反問。況且,我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般說詞,西比爾大抵會忍不住瞇起眼:為什麼這麼認為?


  而倒影於虹膜間的人便會微乎其微昂起下頷,回應擲地有聲:我還有想做的事。所以絕不能,也絕不會止步於此。



  自信又張揚,近乎傲慢的鋒芒——確實未來可期啊。




  沉默凝睇面前隱含蓬勃冀望的奕奕神采,半晌,萬般無奈的笑終究噙進了嘆息:「……剛好我還想要一位能全程配合的生科專業紀錄員。」


  見著亞莉珊德拉起身走向快被文件山脈掩失原始功能的辦公桌,完美符合招募條件的克萊曼斯乖巧地跟著湊近,瀏覽起對方遞來的檔案。


  亞莉珊德拉選定的行動人員名單上,大都是克萊曼斯打過幾次照面的熟面孔,(儘管她可能背不出他們名字。)唯獨有個完全陌生的姓名,附上照片也毫無印象。


  視線掠及那人距今也才數月的入隊時間,克萊曼斯眨了下眼,隨即不以為意地翻頁而過。



  最高保密級企劃案兼軍方高層指定協作隊伍?不意外。


  在封鎖區制定並執行廣域調查任務?簡單。


  確認、解析及複製整體地下結構與其內生態?有意思。


  研擬和檢驗遭曖昧物質精神或認知污染的復原方法?難怪會說想要她……



  「要是你目前沒有預定安排,也對這檔交易有興趣——」身周,溫潤嗓音正伴同敞開簾幕後的白日拂亮耳尖:「要不要聘用我這位沒有犯罪前科、不良嗜好和狂化記錄的S級哨兵當你的私人護衛呀?」


  動作稍滯,還在翻閱資料的克萊曼斯不住隨口揶揄:「聽起來要價不菲。」而且旗立遍野。


  「你只要賣藝就可以啦。」亞莉珊德拉歡快地漾開笑容,「很划算耶。」


  克萊曼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加班費呢?」


  「不用!」亞莉珊德拉答得毫無遲疑。眼看對面挑起眉梢,她趕忙補充:「放心,不會讓你太累的。」


  更像在拐人上賊船了。




  草草翻完文件便將其放回桌上,克萊曼斯抬眼看向倚往窗緣、背脊盛光而面龐曖昧難辨的人,像要對方裡外都被自己切實看見,她走近一步。


  從容自若的神情於是都明白地拓印到綠湖波尖。


  「有使用限制嗎?」


  「唔。這個嗎……一時還真想不太到?」亞莉珊德拉轉轉眼珠,佯裝的苦惱盡是破綻。


  最後,她的視界再次以滿載理想的明星為原點,軟和誠懇地緩聲保證:「但是,確保你的安全永遠是我的第一順位。」


  總被宇宙安放到中央的人終於饜足地勾起唇角。



  「看來幫我準備一套方便在沙漠地宮活動的衣服也算合約範疇?」並非真想坑人一把或特意為難,跨近門口的克萊曼斯只是隨意問道。


  「嗯……我應該有多的可以給你。」對切出一塊小蛋糕毫不介意地眨眨眼睛,亞莉珊德拉大步跟上那人腳程,率先打開門板。「對了,最近裝備研發部那邊好像在測試光學迷彩斗篷。我帶你去偷看幾眼,再去試穿戰術服?」


  雖然已能預見莫名失靈的故障老是無法排除而東窗事發,還被工作人員咬牙切齒請離大樓的劇情,克萊曼斯依舊頷過首應下。


  「好啊。」


  反正,屆時被大家攆出去的不會是她。



  曾幾何時站到盆景邊、目送兩人踏離房間的光斑,也在門扉關闔瞬間迷失了輪廓和蹤跡;除卻撥雲見日的期許和祝福柔軟迴蕩,恍如從未來過——




  成群白鳥忽自林間展翼驚飛。


  被盛暑烤暖的氣流延了半拍掠過身遭,猶如夏天的尾巴無心拍疼手臂,久了卻要所及之處都成一片燙紅。



  「教授?那邊有什麼嗎?」


  循著呼聲轉回看望遠處瘠薄荒野的視線,西比爾搖搖頭,將懷裡長袍甩往身後俐落穿上,重新邁出了步伐。


  「沒有。」她頓了頓,又笑著說:「但我會期待的。」




  ……就預祝你們一路順風了,德斯特雷、福爾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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