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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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e


安特端詳著放在桌面正中央的錄音機,指腹輕輕擦過布滿刮痕的黑色塑膠外殼。這台機器應該有些年份了,能夠放入卡式錄音帶的卡帶槽雖然是半透明的灰色,卻因為刮痕只能透著黯淡的反光,像是一隻魚死去後的眼睛。


他來這裡是為了一場驅魔——或者說,是一場送行儀式。死者和他一樣,是舊日月宗的一名驅魔師,也和他一樣是恐水人,或許他也會和他一樣,最終未能倖免。他和他素昧平生,卻成了結束他人生最後的劊子手。守密人帶走了他的軀體,卻把他的遺言留了下來。


安特走向窗邊。


為了聆聽,他要了一間房間,恰好有著巨大的窗戶,但玻璃被特地處理過,無法反射出倒影。為了安全,舊日月宗的所有地方都是這樣的,特殊玻璃、特殊鏡子、特殊金屬,像是桌子上為了孩童裝上的防撞角。


雨滴敲打著窗戶,像是無數指節輕輕叩擊,呼喚他進入雨中,街道上霓虹燈映照在水窪裡,色彩扭曲變形,像是某種潛伏的東西正在水下游動。


安特走回桌邊坐下,按下撥放鍵,錄音機開始發出沙沙聲響,磁帶緩緩轉動,撥放起一段錄音。那是一個人能留下的最後遺言,紀錄著呢喃、懺悔,還有那些終究沒能維持理智後,被不可名狀浸染發出的,不可被歸類為人類話語的聲音。


安特到場時已經來不及,只能把刀鋒送進被認知汙染的驅魔師心口,為他洗禮,幸好守密人綑綁住他,與他對話時有留住他最後的聲音。安特對不可名狀說了什麼沒有興趣,但他想知道那個人——那個和他一樣的人——他在生命的最後,會說些什麼做為遺言。


一個低啞的聲音響起——


「……我們生來迷惘。」


那是個好聽的聲音,即使使用老舊的儀器,仍能聽出那個聲音沉穩而有磁性,雖然也能聽出他的疲累,但顯然是個相當有教養的人,在這種狀況下仍然保持著咬字清晰。


「曾有人對我說,發瘋只是最仁慈的結果……你覺得呢?」他似乎是在對著某個人說話,應該是為他錄音的守密人,但安特的指節卻無意識地敲了下桌面,嘴角微微牽動。


這問題幾乎像是個嘲諷——因為「不發瘋」的那些,最後的下場就在他的眼前。


而安特見過驅魔師被困在水面倒映的世界中;見過有人被困在永遠不會結束的快樂夢境裡;見過以為信仰可以拯救他但只是更快地陷入瘋狂;和凌遲般地、維持理智清醒地看著自己被逐漸汙染相比,那些人像是在狂歡中載歌載舞迎向死亡。


發瘋或許是最仁慈的結果,至少比清醒地看著自己吞入刀片與蟲子那種糟糕的事要好。


錄音帶繼續轉動,下一句話帶著細微的雜音,像是水泡在深海破裂的聲音——


「我們生來困頓,因為災厄就潛伏在我們的軀殼之中,互相吸引。」


安特闔上眼,微微褪下墨鏡,用指尖壓住眉心,閉起雙眼。


吸引——他另外一種痛苦來源。他看過整間房子在下雨過後被飛蟻重重疊疊密密麻麻的包圍,像是蝗蟲過境一樣啃咬著木頭,發出巨大的聲響,安妮塔喃喃念著經文、約恩暴躁的咆嘯、喝酒,砸碎了空瓶,但他們都只是無力的人類,只能躲在房子裡祈禱這一次一次重來的絕望離開,無力抵抗也無法逃離。


他也可以想像,如果他無法行動,躺在地面,紅色的螞蟻爬上他的四肢,在他無法動彈時噬咬他,把他一塊一塊搬走,讓他清醒地、痛苦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一點一點消滅,成了螞蟻的糧食,又或是,螞蟻會直接在他身體內打造出血肉的巢穴,讓他感覺體內被挖開一條又一條的通路,運送營養給它們生育機器般的女王。


錄音帶還在繼續,但可供辨識的聲音停止了好一段時間,取而代之的是笑聲、雜音、撞擊聲,安特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正在禱告,還有一個聲音在喊著快抓住他,別讓他繼續用頭撞桌子,綁住他。


然後寧靜持續了好幾分鐘,那個低啞的聲音終於又再次響起。


「如果可以選擇,你會不會希望,自己是不是恐水人?」錄音裡的聲音變得更輕,幾乎像是某種死前的呢喃。


安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心卻快了一步在他的胸腔跳動。


他曾經試過離開,試過忽視,但無論他逃得多遠,那東西依然緊隨不放。他的夢境裡總有雪,總有無法看清的影子,總有一雙眼睛在站在風雪內凝視著他、站在鏡子裡凝視著他、隔著水面凝視著他。


最終,他能、也只能選擇成為驅魔人,選擇直視那些東西,希望他們有一天會消失。


希望他有一天會消失。


錄音帶播放到最後,發出「喀」的一聲,然後停止,房間再次陷入靜寂。


安特轉過頭,看著自己在窗戶玻璃上的模糊不清的倒影。雨水在玻璃表面劃出不規則的水痕,加上被處理過的玻璃,使他的輪廓看起來破碎而模糊,只能看清楚黑色的色塊中點綴著少許的紅,但他卻能想像出一個自己,那是一個正在消融的、只有十六歲的他。


他伸出手,關掉錄音機的電源。


而窗戶的倒影裡,那雙眼睛仍然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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