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se the cat
Ash Blac充其量,他也就只是一隻有翅膀的耗子。
落了地,暫時踞在屋簷上的少年曾望著街縫間穿梭的四足動物如此想,牠嘴裡一條長尾還在甩擺、掙扎。老鼠什麼都吃,然後貓又叼走老鼠,而他不但什麼都吃,還比老鼠更強一些,所以——或許時候到了就該輪著他把貓吃了。
世界是這樣運作的。
那時高處的風也又一次地穿透過嬌小的人那一身尺寸不合還有些破損的衣褲,涼意竄進他一身薄膚,也把及腰的灰髮吹得凌亂。
他生來要做活在風裡的種族,只要不冷、不凍、不下雨,艾許並不覺得這樣濛濛的陰天會稱得上折磨或帶來半點難受。在霾晦的城裡,沒有錢是一回事,肚子空著是對生命最大的威脅。在這樣的灰色地帶,生做一隻烏鴉或是貓絕對比當鴿子或狗要好,不必看著地面爭榖搶糠,也不必承擔自私獨食的愧疚。
這條街上不少人如此作想,但真正體會者卻是誰也沒有真正把想法說出口。多說的每一句,都是對性命的消耗、時間的浪費。所以他們普遍選擇寡言,活成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又普遍的,每個人的動作都輕得過頭,因為多加一點力道都會失去一份體力。
當中再有更甚者,便挨著腰像一縷孤魂,也確實過著流浪。再不成就坐著,低下頭,聽著馬車札札軋過方才偶爾抬起,連同手,然後被喪氣與羞辱的重量壓垂下頭。
拍了拍黑白灰的翅膀,一根岔開了毛的羽翼掉下,而艾許一眼瞥過,看著它搖晃,墜入平地時表情木然沒有變化。艾許只是起身,掂起爪子踩著屋頂上裂出痕的磚瓦跟朽出凹陷的木頭移動,那上頭的顏色早是看不清的了,跟他一樣都鋪沾著塵。
一看到就俯衝會把貓嚇跑,他得觀察,得預判,得出其不意才能抓到那隻髒兮兮的貓。
那對凝視著貓兒的眼眸不是亮彩,黑得比死胡同裡頭破酒桶裡的更加深沉,卻又不見黯淡,裡頭仍有著些年少獨有的星火,和另外幾個少年、少女一樣,他們可說是整個區裡少見的活力。
而艾許卻是最不起眼卻又最難處的一個。
但在一群人當中,除他以外的孩子們卻都是心裡有數的,出於一種直覺,也出於一種同情。他們都知道誰將是最有機會活得長遠而活得強韌的那一個,而這對少年、少女稱不上幸運。因那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他們都不願如此,寧願貪戀還在的擁抱與親愛,有時還不只一個。
但那家人卻與眾不同,在那時單就一個殘了翅膀的退役男人和一個在酒館端著盤的柔弱女子來換,得來的食糧與薪柴勉強養著一個家,布雷克(Blac)家的延根是在殘火裡出生,在餘燼裡長大的生命。
自男人出了事後。那棟低矮房子裡的火已幾年沒燒,壁爐裡的灰沒有新添。空氣中懸浮的塵埃落下,灰黑裡間或薄薄的一層白,像是他們承裔的血所留下的翅膀。
那時艾許再次鼓翅,原地搧動翅膀,拿捏著與目標的距離。雙目眨動,倒數結束,便在風又吹起的時候縱身直落。翅翼的陰影一瞬就到,不知哪家人遺落而被艾許拾掇起的尖枝,就要穿透過那副行走肉身,如同這座城裡的雨一樣總來得無情。
艾許卻失敗。
一只空酒瓶將要打上,被即時揮開,摔碎的聲響嚇跑了貓。
「該死的。」艾許咂嘴,轉向對著向他出手的那側怒吼,瞪著那靠在酒桶上的男人,他沒看過對方出現在這裡,但那股不用靠近也能聞到的熟悉酒氣,卻讓他更加煩躁,「你搞什麼東西壞人好事。」
那人定是在酒館喝了通宵才出來,並且走都沒走就在外頭打了一盹。
「你要欺負我的貓,我不能阻止你?」開口的是個中年爪翅,語氣懶洋洋,講完打了個哈欠,順道再打了個酒嗝。
如那人所說的,他適才打算追捕的貓那時咚咚咚地,踏著堆疊起的木箱就跳到男人的肩膀上,挑釁似地向人舔了舔爪子。但也其實,他新來乍到,跟貓也是不久前才認識的。
「你跟你的貓都一樣,醉鬼。」
那可真是讓艾許火大極了。他咬牙切齒,用力一摔那根尖木,抄起手就是要向人出拳。
「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等等——你是道格拉斯上兵的兒子吧?灰色頭髮黑色眼睛,可真讓人好找。」
「名字叫什麼來著,我記得他之前在信裡跟我說過的,艾德?艾蘭?艾菲?」男人道,同時抓住了那細得能夠一手圈握住的手腕,使勁,「怎麼才幾年就搞成這樣髒兮兮、黑漆漆的,都要看不出來是誰了,像隻過街老鼠一樣。」
「所以,你到底叫什麼?」那力道可比艾許預想的大多了。讓他吃痛地皺起了眉。
「⋯⋯艾許(Ash)。」
「噢不。這真是個好不吉利的名字。又的確很符合他的個性,很糟,但也很像你現在的樣子,從灰裡滾出來的一樣。」那人咯咯發笑。
艾許出力甩著那人的手腕,可他哪有那麼大的力氣,只是聞風不動。到最後,艾許掂起腳,張嘴用力咬上才終於想辦法抽身,別過頭啐了一口,嘴角沾上的血並不急著擦去,他需要可以聲張的威脅。
「話說回來,小老鼠——艾許。艾許你為什麼要追著貓跑?」
「少管閒事。」
「你餓了?你無聊?你在練習狩獵,難道也想要步上後塵,跟你父親一樣為了養家去從軍?當追逐者不但辛苦還很危險,其實是最不該去的選項。」他比了比自己的袖子,直到那時艾許也才發現那長長的袖子下僅僅只有半截。
「我說了,不關你的事情。」
「但你跟你母親從今天起都關我的事。」
艾許轉身就要走,卻又在聽著那人的話後回過了身,然後他看到那鬍子沒剃乾淨的男人露出了為難的樣子。
「道格⋯⋯道格拉斯拜託我的,說是如果我活得比他久就幫他一把。他可不是個隨便會跟人拜託的傢伙。」男人邊說邊摸了下鼻子,似乎有些感慨。
「說什麼蠢話,人都死了多久你還幫他什麼?」
「你過你的日子,我跟瑪麗安有另外的生活。」艾許說著,抱起了胸。再過幾年,他就成年了。他們也會各過各的生活。
「不蠢,因為人都死了,所以我也挺認真的。這間酒館,這隻貓,從今天起都是我的了——不太明智,但我答應過他。我用退休金投資了這裡。明天起你母親將為我⋯⋯我的酒館工作。」
「當然,你也可以。」
「成年後就去過自己的,只是現在我需要你幫我點忙。」男人不管形象扒了扒衣衫不整而坦裸的胸口,而貓自己抓著平衡,在人肩膀上踩踏。
「我是不是忘了說我叫什麼?」那人又被街貓舔了一下。而艾許想到那隻貓剛剛才咬過老鼠。
「我是巴爾德。很顯然的,我是外地來的,對這裡一點也不熟。」
「所以需要一隻貓,也需要一隻老鼠。然後很幸運的,我已經有了貓。」巴爾德笑了出來。
貓不知何時已經躺到了巴爾德腿上,他伸手撓了撓那隻貓的原始袋,引起四足動物呼嚕呼嚕的聲音。
「艾許。再當幾年老鼠吧,然後離開。」男人抬起頭,藍色的眼睛看向那對明烈的黑眸。
「去你想去的地方看看。」
「去當追逐者也無所謂,說不定你比我們都適合幹這活。」他哈哈地笑了出來。
那人的玩笑一語成真。
在四處兜兜轉轉了幾年後,艾許終究選擇入伍空營。算一算到現在,也已經待過了一隻手能數完的年頭,已經遇過好幾批船貓。
當年的那人不再是一隻有翅膀的老鼠,不用人阻止他也再不會想把貓抓來吃,甚而貓似乎還對那抱著配給營養箱的灰色青年有點興趣。
像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