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Reality in the Muck
ISOLATED Ⅱ - In the Name of Love: Ⅱ「默爾,你在聽嗎?」
聽到阿瑟呼喚我的聲音,我趕忙把神智拉回,抬起頭回應他,剎那間,看見阿瑟的雙眼讓我感到一陣窘迫,分明正在和哥哥開會,我卻做出發呆如此不負責任的行為。
阿瑟會怎麼想我呢?我讓他失望了嗎?他會不會責備或懲罰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消氣?
然而,我預期中的所有情況都沒有發生,阿瑟只是溫柔的笑著,拍拍我的頭,「你平常不會這樣的,有什麼心事嗎?」
「哥哥……」我情不自禁的出聲輕喚,想告訴他煩惱我的心事,旋即又想起這樣只會重複上週的對話。看著阿瑟那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萬物的笑容,我不清楚是否該再次提起這件事。躊躇不決間,阿瑟拍拍我擱在桌上的手背,像在說他不勉強我,於是我看著他潔白的手指,毫無自覺的脫口而出,「我還在想上週的夢。事實上,自生日那天以來,我每天都會夢到一樣的情景,這讓我開始懷疑我改變的夢是否含有任何意義?」
語畢,我抬頭小心翼翼的望向阿瑟,他的表情看上去並不像在生氣,但似乎在考慮著什麼,我咬了下唇,心裡有些擔心和害怕,硬著頭皮道:「對不起,哥哥。我知道這就只是夢而已,並不代表什麼……我不想讓你困擾的。」
「不,」阿瑟良久後給出他的回應,「也許這並不只是場夢。我是說,你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們的父母葬身在火海之中嗎?」
這瞬間我怔愣住了。雖說我沒有對父母的任何記憶,但的確從阿瑟口中聽說過,他們死於一場火災中。思及此,我將他的話和我的夢境連結在一起,得出一個讓我有些困惑的答案。
「哥哥的意思是,我夢到的是帶走他們生命的那場大火嗎?」
如果我夢裡的就是那場火,為什麼我們不逃呢?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阿瑟仍舊是那張溫和的笑臉,他說:「你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坐在這裡嗎?」
我心一驚,源於胸腔的咚咚聲敲擊著耳膜,阿瑟卻沒再多說什麼,只把桌面上一份文件堆到處理完的那疊去,看著他的動作,我有些慌亂的想動手接著工作,卻一不小心將面前的紙頁掃落在地。
我顧不得阿瑟正欲張開的唇,立刻彎下腰將散落的紙張撿起,彷若認真的整理好文件,故作鎮定的開口,「最近信徒間在謠傳,鄰鎮的下水道裡住著怪物。在街上行經人孔蓋時,有時會聽見孔蓋下傳來嗚咽的哭聲,或是含糊不清的囈語,並且好發在夜晚和凌晨時。」
「恐怕有什麼正潛伏在那裡吧。」相對於我的生硬,阿瑟自然的接過話題,彷彿此前我們都在談論公事,「關於這件事,我會派遣幾名司祭去調查一番的。」
結束這個話題後,阿瑟又道:「默爾,我還是認為應該幫你舉辦一場成人禮,你認為呢?」
我眨眨眼,仍舊以上回阿瑟提起時的那套說辭推拒,「不……教團的資金不該被使用在這裡,我想這不是必要的。哥哥就把成人禮的經費留下來,花用在其他地方吧。」
面對我的推辭,阿瑟看上去十分失望,本以為經過我一而再的拒絕,他會就此放棄,雖然這同樣會令我難過,但我想事情會就此結束。沒想到,阿瑟旋即便一展愁容,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那好吧,既然我珍貴的默爾這麼說,那麼你的成人禮就只能完全按我的意思辦了。」
「等、等一下,哥哥,我分明說了不需要的……」我慌張的揮舞雙手想要阻止他,阿瑟毫不動搖,慢慢收拾起辦公桌上的東西,對我的意見視若無睹。
他收拾好東西,從座位上起身,注視我的雙眼帶著些許批評,「成人禮是不可能不辦的。既然你對這件事沒有半分想法,哪就只能按我的意思辦了,要是到時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我可不會為此道歉。」
我啞口無言,實在無法從中找到能夠反駁的地方,就那樣下意識的點頭,看著阿瑟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好了,你有什麼事的話就去忙吧,我去看看孩子們。」
他說完便走去辦公室,我怔怔地望著阿瑟的背影,還沒明白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過不久會有一場屬於我的成人禮。
得知這件事應該要讓我高興的,可我卻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來。腦海中有個念頭在告訴我,這場成人禮上不會有好事的。就像我的十八歲生日到來時那樣,無解的煩惱在本該美好的日子裡纏上我,每一夜每一夜的反覆提醒著我同一件事。
我想要遺忘,大腦卻像在對我說不許忘記,我被迫反覆觀看近在咫尺的烈火包圍著我,身歷其境般感受那令人窒息的高溫與濃煙,這之中唯一能讓我安心的,就只有我轉過頭眼便能看見的哥哥。
也許是因為又想起了那個夢,接下來的半天我都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和我說話的人,不得不重複多次我因神遊而遺漏的內容,就連信徒來向我傾吐煩惱時,我也沒能好好疏導他的疑惑。
每個人都用擔憂的眼神看向我,這讓我很是挫敗。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更令我感到糟心的是,晚餐時間不見阿瑟的身影。
我問在阿瑟的辦公室服務的司祭,他只說阿瑟傍晚前不久出了門,具體目的不清楚,連晚上會不會回來也不曉得。
於是直到就寢時間,我都沒再見到過阿瑟,一頭的煩惱無處訴說,我只能懷抱著愁苦入睡,而與過去幾日都無異的,我又一次夢見了沙發上的我,和讓我枕著大腿的阿瑟,以及漸漸旺盛、打算吞噬我們二人的火舌。
是因為夢裡的我只有十歲嗎?還是因為這是我塵封起來的回憶,而過去的我面對這場大火就是如此恐懼?我不清楚何者為正解,只知道,無論夢見同樣的情景幾次,我都對近在咫尺的火焰感到懼怕,渾身不只的發顫,而阿瑟仍舊將手搭在我的手臂上,那從容不迫的模樣像在說不要怕。
現在的我能用理智告訴自己不要害怕,阿瑟和我在一起,哥哥就在我身邊,我能感受到他的體溫,知道他會握著我的手,然而兒時的我想不了那麼多,只有對死亡的恐懼縈繞在心頭,即便是阿瑟都無法使那樣的我冷靜。
濃煙充斥我的鼻間,我能感覺到自己在不斷咳嗽,二氧化碳使我頭暈腦脹,無法動彈的身體只能緊緊抓住阿瑟的衣物。
通常到了這裡我便會從噩夢中驚醒,然而今天的情況有些離奇,意思是,我還沒能從夢裡醒來,我的手越纂越緊,痛苦到快暈厥過去,但,是因為這是場夢嗎?無論感到有多痛苦、難受到像是過了無盡的時間,我都沒有真正的暈倒,而是睜著視野模糊的雙眸,看著烈火將木製家具燒成黑炭,又將金屬製品燒得焦黃殘破。
我開始忍不住想,那時的我也像夢裡這般,經歷了如此長久的痛苦嗎?我開始能夠理解為何這段記憶會被我從腦海中抹除,畢竟這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是如此難忍的疼痛,想必是會對此留下心裡創傷的吧。
在我眼前開始產生雜訊,視野模糊的連火焰都快看不清時,我意識到自己這是終於要暈過去了。
正想著夢境總算要結束時,在我頭頂上阿瑟的身體忽然有了動作。
我看見他抬起手,朝我的頭部伸過來,垂下的眸子與記憶中無異,他沒有笑,而是帶著一絲憐憫注視著我;阿瑟張口,動動嘴唇,我能看出他在說話,但嗡嗡作響的耳鳴讓我聽不見他的聲音,我猜他就只說了幾個字?我不會讀唇語,也記不住阿瑟的嘴型,沒能多加思考,變兩眼一黑,再次睜開眼時,又是熟悉的寢室天花板。
外頭明亮的日光從窗子與布簾間透進,落在我的枕頭上,晃的我睜不開眼。我側過頭,遮著眼起身查看時間,離鬧鐘鈴響只差兩分鐘,我盯著鐘上的數字眨眨眼,關掉鬧鐘,揉著眼睛進入浴室盥洗。
抬頭看向鏡子,上頭反射出來的我還是一如往常,並沒有因為讓人心累的夢境而顯得特別憔悴,只是……
我把手伸向頭頂,狀似行星環的環狀圈以我的頭部為中心緩緩轉動,我想觸碰它,手卻徑直穿過那道環,就好像這兩者不在同一物質界,誰也無法對誰造成影響。
只是它的顏色比上個月要更灰白了一些。
不過,這也算不上是個問題吧。畢竟這道環其實並沒有具體作用,只不過是用來區分天使與人類的特徵罷了。我不再把注意力放到環上,專心致志地將頭髮整理好,離開浴室回到寢室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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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的一個半月,我每晚都重複做著一樣的夢。夢境總是結束在阿瑟啟唇那時,我伴隨著耳鳴迎來黑暗,始終無法得知他究竟說了什麼,就連醒來時,時間也永遠是早那恰當的兩分鐘。
這讓我開始忍不住懷疑這也許真的是喀里斯大人在暗示我什麼……我坦言,將失意這件事假說為喀里斯大人給予我的考驗並不是認真的,關於空白的過去,我並不是那麼在意,也沒有打算找回它們的想法。現在的我相當幸福,只要阿瑟一直在我身邊,那麼就算要我拋棄過去和未來的所有記憶,我也絲毫不在意。
遺忘理當是神賜下的恩惠,而我能感覺到,我的大腦想要打開潘朵拉之盒,他正在鄙棄神賜我的恩惠,我卻無力與之對抗。
也許再發生一次重大事故我就又能遏止住大腦的不聽使喚呢?
不,我清楚自己不該這麼做,那樣會讓阿瑟傷心的。我讓他傷心是最不可饒恕的行為。
司祭為我披上聖帶,調整好長度後站到一旁,我側首看向連身鏡裡的自己,往上梳起的劉海把額頭給露出來,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成熟。不過,這一身裝束倒是與平時的我並無太大區別,只是聖帶從平日的紅色,變成燦爛的金色。
……阿瑟的頭髮和聖帶的金是一樣的。
想到這件事讓我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旁的司祭見了,便出聲向我道喜,他說:默芬弟兄,祝賀你成年。我同樣以微笑禮貌回應,但沒告訴他,我高興的不是即將開始的成年禮。
在兩位司祭的陪同下,我前往大講堂。一想到阿瑟就在那裡等著我,要為我慶賀成年,心臟就止不住的狂跳。要是知道成年禮會讓我如此興奮和期待,最開始我就不該拒絕阿瑟的提議,我想我還是不夠成熟。
阿瑟就在神像前,祭壇上擺著儀式用具和供奉神明的果盤,我上前雙膝跪地,靠近時看見阿瑟朝我微微一笑。他拿起祭壇上的聖水缽,我接在他的動作後雙手交握於胸前,低下頭去,他唸出一串禱文,隨後從中舀起一勺灑向我,冰涼的液體落在我的頭頂和肩膀,聽見聖水缽放下的聲音,我抬頭看向阿瑟。
他清了清喉嚨,朗聲道:「今日是我們敬愛的弟兄,也是我珍貴的兄弟,默芬・利韋林的成人禮。我們在此為你獻上盛大的祝福,慶賀你迎來全新的絢麗人生,願你往後也如現今這般,純潔美麗的綻放著。」
聽完賀詞,我揚起嘴角,對著阿瑟輕輕一笑,表達我的喜悅之情,而他在看見後,對我眨了下右眼。阿瑟手上的動作沒有因此停滯,他點燃一束木枝,旺盛的火焰映入我的瞳孔中,阿瑟舉著那束木枝,繞著我轉圈,嘴裡唸著其他禱文。
木頭燃燒的味道沒有想像中刺鼻,反而是種,讓我有些熟悉的氣味。我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聞過這樣的味道,但至少我沒有因吸入嗆鼻的煙而難受的不停咳嗽。
火焰停在我的眼前,阿瑟的聲音再次響徹大講堂,「聖水將你洗滌,淨化之火焚燒你周遭的雜質。喀里斯祝福你,在走過泥沼後,也仍舊是一塵不染。」
「默爾,」阿瑟悄聲喚我一句,「再等等,就快結束了。」
那瞬間,溶進鼻間的煙使我有些暈眩,像是忘了怎麼呼吸般,耳鳴伴隨著毫無徵兆的窒息發生,額頭和後背止不住的冒出冷汗,我的身體現在大概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吧。
完全可以肯定,現在的我看上去十分嚇人,畢竟弟兄姊妹們的高聲驚呼,與慌亂無措的腳步聲,沒能被耳鳴完全覆蓋過去。
我感覺到阿瑟扶住我的肩膀,從他身上傳來的,木頭燃燒的氣味刺痛我的鼻子,使我下意識攥緊他的胸前的衣料,一股強烈的既視感如排山倒海而來,周遭鼎沸的人聲此時在我耳裡就像是呼救中的人。
也許我那麼想也沒錯,但我此刻在想的是,我的——我的——我……
我想不起來,但在陷入黑暗前,我能篤定我感受到的並不是字面意思上的那樣,而是其他的,某些同樣被我遺忘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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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我昏睡了近一天。難得的是,這數小時的時間裡,我的意識都是一片黑暗,沒有溫暖的壁爐、沒有阿瑟的體溫,也沒有熊熊燃燒的大火。
醒來後,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是阿瑟擔憂的神情,他溫涼的手掌貼上我的臉頰,「默爾,你還好嗎?」
我想說話,嗓子卻有些啞,發聲變得困難,但仍然擠出一句勉強能聽懂的話:「我沒事,哥哥。讓你擔心了。」
「別這樣說。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那種事,其他弟兄姊妹也很擔心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阿瑟笑道,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倒出一杯遞給我,「多休息一會,我去端些食物來給你,先把這杯水喝了吧。」
我點點頭,接過水,看著阿瑟起身走出我的寢室。捧著冰涼的玻璃杯,水面模糊的映出的我臉,在我頭頂的行星環仍不緊不慢的轉動,我卻忽然覺得,這道環有那麼一絲絲的眼生。
它明明就沒有哪裡不同。我一次又一次的眨眼,想找出它與我記憶裡的區別,可就是沒有一處異樣的地方。
難道是我這幾日的異狀讓我變得太過敏感了嗎?我忍不住皺眉,捧著水杯的雙手不住收緊,直到房門再次被打開,阿瑟端著餐盤走進來,我才意識到這杯水還沒動過。於是我搶在阿瑟開口前,趕忙將這杯水一飲而盡,阿瑟來到床邊,把餐盤放在我的大腿上,又將空了的水杯拿走。
「你剛醒來,還是吃點清淡的比較好。廚房幫你準備了蕎麥粥和水果碗,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阿瑟笑笑地說,沒對水的事情多提什麼。
我向阿瑟道謝,拿起餐盤上的湯匙,端起蕎麥粥,適宜的溫度正好能讓我一口接一口的吃下肚,也許是空腹太久的緣故,加上我也不是實際意義上的生病,阿瑟端來的餐食很快便被我吃得一乾二淨。
見我用完,阿瑟將餐盤拿走,沒有直接拿回廚房,而是暫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面帶嚴肅回到我床邊的座椅上,他先是輕聲叫喚我的名字,「你的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面對阿瑟的問題,我先是眨眨眼,後才困惑的搖頭,「不,我現在感覺一點事也沒有。」
阿瑟不語,看著我的眼好似在思考什麼。
「那麼,有什麼事在困擾你嗎?」
啊,又是這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阿瑟的眼神使我不禁顫抖一下,我抿唇,躊躇著,不知該不該再提起那件事。
見我保持沉默,阿瑟垂眸,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默爾,我親愛且珍貴的你,你要相信,無論我做了什麼,那都絕不是為了要傷害你。」
我微微張嘴,對於這句話應該有很多想問的:為什麼這麼說?有人想要傷害我嗎?哥哥曾經為我做過什麼嗎?我怎麼會認為哥哥想要傷害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在隱瞞什麼?
然而,直到阿瑟抬起頭,與我對視為止,那些想問的問題我一個都沒能問出口。是因為害怕?還是不知如何開口?或我心裡其實清楚阿瑟的意思?我不知道,似乎也沒有勇氣從他口中聽見答案。
「你永遠可以相信我的感情,我美麗的天使。」阿瑟起身,撥開我的劉海,輕輕落下一吻在額上。
「那麼,好好休息吧,我期待你早日康復。」他朝著我微笑,端起桌上的餐盤,往房門口走去。
就只是下意識的,我趕忙叫住他,阿瑟也為我駐足,回頭笑問我什麼事,我有些急切地開口:「哥哥,你也是我最敬愛、最珍惜、最憧憬的哥哥,我愛你,從最初就一直是愛著你的。」
阿瑟的唇角又揚高幾分,「我知道,默爾。很高興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晚點見。」
「好的,小天使。」
房門關上的聲音緊隨著話音落下,室內又歸於寂靜。我怔怔地望著實木門板,幾乎是無意識的喃喃著:就快結束了。
也許是因為這麼做相當催眠,我的眼皮不聽使喚的闔上,就在這時,黑暗中大火竄起,木頭煙燻般的味道充斥著我的鼻尖,阿瑟與阿瑟的影子重疊起來。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無法遏止的瘋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