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Chapter2



 

  在這個工廠裡,每一顆螺絲釘都有它不同的一面,也許是左旋後的尖頭比以往都還要尖銳,也許是在向下右拐時,將如鵪鶉一般溫馴。而我們將永遠搞不清楚所有的螺絲釘,包含那些親密的人,當然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你有多麼努力地在合攏自己的刺。

 

  ──棄之《無法轉動的齒輪》

 

 

  他曾有一個待他特別好的姐姐,她為他掀起了文字的大門,給予他一個可以逃離一切的線索,曾經有那麼一刻裡,他覺得全世界只有她能夠理解他所有的尖銳和悲傷。

  就像他第一次的投稿,她一眼就認出那是他的文字一樣。

 

  他的文字。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跟你姐不愧是姊弟。」在幾年前的一個酒吧裡,喝醉酒的裘莉趴在桌子上這麼說著,她的眼睛肆意地盯著陸含笑,那眼神貪婪裡潛藏著瘋狂,她看他就像是透過他的皮相看著她遙遠的學生時代,那座玫瑰花監牢裡,所有人的信仰。

 

  「……有嗎?」那時的他詫異地咕噥。

 

  在他記憶中的姐姐她是一位有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總是溫順地笑著的女Omega,她彷若湖水寬容且仁慈,是會將一身尖銳的幼弟擁抱在懷裡──那樣子的存在。她是父母常年不在家時他的啟蒙者,也是他稚嫩童年裡最為鮮明且柔和的色彩。

 

  雙手捧著書的陸詩安有些吃力地將陸含笑抱到身旁,在還不識字的大弟前,很有耐心的為他一個字一個字念著,那是一篇老套的故事,裡面有一隻會搶走公主的恐龍,也有為了拯救公主的王子。

 

  她講得很慢,含笑也聽得專注。

 

  將一整本書都給唸完後,她合起書,手指輕柔地撫著大弟的髮絲,一邊問道:「笑笑,你還喜歡這個故事嗎?」

 

  「……不喜歡。」這麼說的時候他的臉上沒有了一貫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糾結的神色。

 

  看著他這樣小大人的樣子陸詩安沒有忍住笑,一把捏住了他肉嘟嘟的臉頰,直到看到大弟抗議的眼神才將手放開。很慢才又問:「為什麼呢?」

 

  「因為,」說到這陸含笑抬起頭,骨碌澄澈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瞅著長姐,抿著唇帶著一點笨拙的笑容,「如果姐姐妳是那個公主的話,我不會想要有人去拯救妳……」

 

  「妳一定可以自己從裡面出來的。」

 

  幼小的陸含笑這麼對稍微年長他幾歲──剛分化成Omega的長姐──陸詩安這麼說。那無疑是命中心臟的一句話,那時的陸詩安只來得及緊緊地抱緊她的大弟,親吻他,甚至是哭泣。

 

  但她從未對含笑說過,那些眼淚意旨著些什麼;以及她柔弱的外貌下有著一顆多麼鋒利的心。

 

  在裘莉嘴裡的陸詩安是那所只收Omega入學(又被稱作新娘學院)的高中,埃羅斯學院的學生會長。在任內裡她以囂張大膽聞名,又以雷厲風行的手段為人稱道。

 

  「囂張大膽」、「雷厲風行」,這些都不是陸含笑記憶裡長姐的模樣。

 

  裘莉繼續接著說。她說那時候的她對於陸詩安而言就是地上的雜草,路上滾動的小石子,既不起眼也沒有任何的用處,與那些泱泱學子一樣,一同仰望著在主席台上的陸詩安。

 

  而促使這樣崇拜情結的原因來自她在新生開學典禮上的一席話,那時是正隨著戰爭即將打響的前幾年,在被保護好的Omega學校內沒有任何人有著關於戰爭的危機意識,除了Alpha母親在軍中擔任要職的陸詩安外。

 

  甩著一頭飄逸的黑長髮,她手握著話筒,身子向前微傾,明明是一個相當謙遜的動作,卻因為她俐落的動作而飽含威嚴。在距離麥克風前幾公分處,她輕輕開口。

 

  「──所有人聽好,我不管你們現在幾歲,以及家裡對你們的保護有多好,有一件事將是你們需要知道的。」

 

  「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短三年內都將無法繼續完成學業。」

 

  她的話好似一枚重彈,在一群學生中強而有力的炸出花來。他們互相張望著彼此,安靜的禮堂也被繁雜的聲音覆蓋,不清楚事態的人們互相張望著。

 

  「請安靜。」

 

  吵鬧的現場因為她的一句話停止沸騰。

 

  「還請各位不用擔心,到時學生會將會給予每一個人選擇的權利與出路,我們絕不會讓任何人犧牲,也不會讓哪一個人被踐踏。但相反的在戰爭開打之前我希望每一個『Omega』都要清楚知道……」

 

  「在成為一位Omega之前,我們首先是人。」

 

  對於那時候才十幾歲剛分化的他們而言,這句話如當頭棒喝深刻的印在了他們的靈魂上,是的,在身為一個「性別」之前,他們首先是人,因此他們才會同夏日的蟬,在最後一刻前都盡力嘶鳴著,拒絕成為規則裡的標籤。

 

  那是他們升上高中後確實貫徹一生的第一堂課。

 

  也是她裘莉,一生所追求的信仰。那顆深埋進心裡的種子,隨著年歲增長也逐漸突破了小女孩的羞怯與懵懂,她將她的長髮剪成短髮,畫上鋒利的線條與張揚的妝容,在脖頸處紋上可怖的刺青,好似下一秒就會將狗鍊子給吞噬。

 

  「不只我這樣。」她伸出手指頭左右搖晃,眼神迷離。

 

  那是一個象徵反抗的儀式,它將軟弱與自卑從他們的表面上根除。剪下一撮頭髮,或是一個簡單的破壞,全都表示著:他們不願意再成為一隻無助的金絲雀了。

 

  而教會他們這一點正是他的長姐──陸詩安。

 

  於是他努力回想著那時候的她,卻發現那幾年的記憶像是被人攪成泥,模糊不清又汙濁不堪。而那極淺的印象裡她依舊是位溫柔的人,並且一如既往的寬容待他。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卻驚訝的發現一路以來不過是自己一直接受著她的饋贈,她藏起她的鋒銳,只願意將自己的溫柔與知性在他面前分享,從她這麼決定起,他們就注定無法分享彼此的悲傷。

 

  陸含笑拿起隔壁椅子上的灰色毛大衣,輕輕地抖了抖後蓋在裘莉身上,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因為酒精熟睡的臉。

  打定著不醉不歸,他往箱子內又掏了幾瓶酒出來,一個人一盞燈伴隨著民謠自個兒喝了起來。酒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那個晚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但隔天宿醉起來發現都忘記的差不多了。

 

 

  加應島。陸家宅邸花園。

 

 

  「陸。」穿著一身筆挺軍裝的男子叫喚著坐在他對面的女子,有些不滿的出聲向她抗議。

 

  對面的那個人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手慣性地把一縷髮收到耳後才抬頭,眉眼帶笑,湛藍色的眸子裡潛藏著幾分柔軟,她將書合起來放在桌上才緩慢地說道:「噢……抱歉,你知道的,我很喜歡這個作者。」

 

  「妳總是這樣!」對方孩子氣的鼓起臉,「妳肯定忘記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唔,剛剛好像是要講我的兄弟?」

 

  「欸──妳這樣未免太狡猾了。不過是的,身為陸家的長女妳下面應該有不少兄弟姊妹吧?」

 

  「其實還滿少的,」她停頓了一下,後道,「就子揚跟我而已,我們這輩只有兩個孩子。」

 

  「這樣啊,我也好久沒有跟子揚打招……」

 

  沒等他說完,女子就爽利的站起身來打斷他的話說:「說到這,你要不要去參觀一下我們家最近新種的玫瑰花呢?我父親很喜歡它們。」

 

  「……樂意之至,我的小姐。」

 

  隨著他們逐漸走遠,一陣風忽然襲來,攀著桌上那本小說集在書頁的縫隙中鼓動,隨後書「砰」地從桌上掉下來,極簡設計的書封一眼就能夠看清楚書名與作者。

 

  《無法轉動的齒輪》棄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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