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Chapter1



 

 

冬天來了。當冷風開始吹起時,所有人都這麼想著。

陸含笑把加熱的盒蓋子打開,將手探進去握緊溫熱的鐵罐邊緣,指尖先是觸到一點暖意,接著他便藉著那一點溫度的蔓延將自己捂暖,十一月中的首都已經有些冷了。

 

「臭小子別偷我保溫箱的溫度!」

 

隨著聲音落下的是被狠狠關上的盒蓋子,所幸在關上前陸含笑就搶先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委屈地搓了搓手,嘟囊:「多麼狠心的資本主義……」

 

「對,我一點也不仁慈,所以你──別想再打開它!你知道最近我收到多少抗議說保溫箱裡的咖啡是冷的嗎!」裘莉一邊用手指戳著陸含笑的頭,一邊不帶喘氣的教訓著。「一個保溫箱的!咖啡!是冷的!喔天啊,今年路卡爾連鎖超商就屬我們這一區是最大笑柄了,因為我有一個會把手伸進去保溫箱取暖的員工!」

 

「回去你的崗位站好!」

 

隨著喝令陸含笑摸摸鼻頭,回去了原來的位置上繼續臭著一張臉。

 

「保持你他媽的微笑──」

 

於是他露出一張比鬼還難看的笑臉。

 

隨著下一匹客人的來臨,店長也跟著物流一塊去了後場,離開前還不忘碎碎念著自己為什麼要收留這個惹禍精。陸含笑撇嘴,想著若不是認識了好幾年了誰會來這裡工作啊。

 

他是路卡爾伊萊市某區的超商店員,目前任職的超商店長是他認識多年的網友,一個暴躁老姊,順帶一提她是個Omega,當初她原來想找更強壯的Beta來的,但看在這些年的交情上勉強收留了剛來首都無處可去的他(一個瘦弱的Beta)。

老實說這工作運作上並不困難,除了裘莉偶爾的嘮叨外其實還是挺舒服的──

 

對於一位超商店員來說,他一天工作的小確幸就埋在收銀檯裡,第一個夾層裡是硬幣專欄第二個則是鈔票待的地方。他會把圓形硬幣先依照大小作區分,再依照污漬程度做出上下的差別,就連正反也極為講究,人拿硬幣習慣先將食指抵於上方後再以拇指從底部打照面,所以要用哪一個指頭蓋住它是一大學問,至少對於陸含笑而言是的。

 

試想看看如果你將硬幣拿給對方時,你的手指一掀開,就有一張總理的臉面朝顧客──這不是超級有趣的嗎。

 

再來是收納鈔票,頭朝下數目朝上,歪的有痕跡的在上,最下面的最漂亮,但他在下班前會把它捲成棒狀,然後壓在最下面等到一天的開始後再把它捻平,放在最上面給第一個來關顧(並且需要換鈔)的客人。

 

而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拿到的鈔票曾經是最美的一張鈔票,也不會知道上面的皺褶是蓄意而成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像他們也不會知道面前的超商店員是新的還是舊的。

 

來到這裡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從春季一路走來了冬季,伊萊的乾燥也是一如往常的令人難受,他伸手往收銀檯下方摸,在下面的鐵櫃上有一小盒的軟膏,在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就會挖出一大塊抹在手上,先是指甲然後是指腹、指節,手掌,一直到它將他的手完全包覆後才罷休。冬天丟了工作不打緊,但唯獨不能沒有它,所以儘管裘莉已經好幾次告誡他不准在上班時候摸魚,他還是會抽空愛護自己為了生活壯烈犧牲的雙手。

 

「不是要你專心工作嗎?」

 

後面冷不防傳來的聲音讓他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過頭就看見店長她挺著豐滿的胸脯,危險的盯著他看。

 

「……要來一點嗎?」他舉起那盒軟膏,搖晃兩下問道。

 

「好啊。」她爽快地接過去。

 

裘莉長的很好看,她有著一張西方民族的臉孔,深邃且迷人,一貫的金髮以及藍眼珠更是張揚,不過這都不是她美麗的地方,令她如此特殊的是她的氣質,那是有別於一般Omega的暴烈及尖銳,無時無刻都提醒著人這個人有著無比辛辣的脾氣。

 

「趁著沒客人,陪我聊天。」

 

「不是要好好工……」

 

「這是工作的一環──反正工資我會照付。」

 

「好的,您想聊什麼?」他順從的問。

 

裘莉面有難色,往周遭左顧右盼後才低聲問:「你不覺得隔壁那個甜甜圈店Omega店員對我有意思嗎?」

 

「……不,這還真沒感覺。」

 

「喔,我跟你保證她絕對喜歡我,上次給我盒子時還用她的指甲刮了下我的手心──天,她絕對想跟我上床。而且我知道她肯定跟我一樣,那個小眼神瞄啊瞄的,我一看就知道了!」店長打了個響指,無不得意。

 

陸含笑愣了下,仔細回想隔壁甜甜圈店的店員,只依稀記得是個綁著兩股辮還有小虎牙,笑起來很甜的Omega女孩。幾次的碰面也沒有聊過什麼話只覺得她挺可愛的,或許是沒有太深的接觸,他真沒看出來她跟裘莉是一樣的人。

 

「一樣」。裘莉她是個O性戀,終其一生只會對O產生性慾。

 

「那妳要追她?還是約她上床?」陸含笑沒有理會她的沾沾自喜,很乾脆的選擇直球,順帶又摸了一把軟膏細密地抹著。

 

「當然是約她上床,我又沒興趣挑戰公權力。」說完她轉了一圈,「你看──我現在這樣是不是特別好看!」

 

那是一身極為刺目的粉紅斑馬裝,別說審美了……那簡直是人群裡的蟬,無時無刻叫囂著「看我!看我!看我!」,陸含笑抹了把臉在誠實與錢包做出選擇。

 

「如果我是她我肯定會拒絕你。」他選擇了身為朋友的坦誠,「看在我審美正常的份上,相信我吧。」

 

「切。」她聳肩。

 

「對了。」

 

「嗯?」

 

「妳今天提早去約她上床吧。」含笑看著外面說。

 

「為什麼?」

 

「因為今天419街的飯店都打折,三個小時五折,九個小時三折。」

 

不。是因為這樣就可以提早下班,趕快去約砲吧我的朋友。陸含笑想。

 

「!」裘莉一把拍著桌子,然後轉身就拿著包如同趕投胎一般的衝出大門,臨行前不忘回頭:「對了,我走了你還是一樣的時間下班。少一分鐘就算你少一個小時啊。」

 

「……幹。」

 

在伊萊的南方是不會下雪的,這裡的冬天乾燥的像是要把人給烘成一張死皮,然後從上而下一塊塊剝下來。除此之外這裡用的約砲APP也相當獨樹一幟──不如說這才是第一個讓他在搬到這裡感到最棘手的。

今天的客人特別少,於是在店長剛走不久後他腿一跨,很直接就盤腿坐在櫃檯上,然後打開那款多半伊萊人會用它來約砲的APP,會說它不同大概是因為它除了聊天室外,另外還拎出了一塊讓人匿名抒發情緒的欄位。

 

單純打炮不好嗎?他百般聊賴的滑著。

 

[首樓][000]:

北方的雪下了嗎?每一次都想如果還沒,就回去看看

[沙發][000]:

我好難過

 

看到這篇時他原來想回復的,說是「下了」,或是說「那就去」,但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回帖子就刪除了。

這簡直比回復更讓人糟心,他想。

 

在伊萊冬天四、五點的時候外面就要入夜了,張眼往外望只看的到種植在行人路上的大樹它的枯葉一片片地往下掉,就像眼淚一滴滴往下落,哭得像個孩子。

 

好寂寞的城市。他忍不住想,是不是每一次的擁抱都只是為了填補一個過大的洞,因為自己塞不進去,只好去努力塞一個人,好變得完整。

 

完整得像個沒有受傷過──正常的人。

 

煩躁的將APP的頁面滑掉,他感覺自己一天的心情都被毀得徹底,這個欄位也許就是他如今還無法適應的原因,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那個地方從整個軟體裡拔除,既不想看見也不想使用。

 

「──說了幾次別坐在櫃檯上!」

 

伴隨著大門轟然作響,裘莉的聲音直奔進他脆弱的耳朵裡。

 

「欸?妳不是走了嗎?」他緩慢地爬下來一邊問。

 

「被拒絕了。」裘莉沮喪地垂下頭,一手拎著那家的甜甜圈盒子高舉,「她有伴侶啦,所以她就送了我這盒甜甜圈。」

 

「伴侶?所以她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她有一個O伴侶。」她說完嘆了口氣,飽含著羨慕說:「真好啊……」

 

「羨慕嗎?」

 

「也不是。就是一種圓滿的感覺,畢竟你知道的,我們沒有辦法結婚,能看見一對人能一直走在一起還是挺好的,至少我啦。」

 

她一邊吃著草莓甜甜圈,陸含笑則沒有回她的話只盯著她吃,彼此之間都沒有說話,好像說了什麼就不合時宜,就是在假裝一些事情是不存在,是不真實似的。

 

一直到她吃完後才拎出手機跟他說:「對了,你姐問我你的消息。」

 

「嗯?」

 

「陸詩安啊,不是你姐嗎?」她滑開通訊錄指著最上面的那一個說。

 

「是,但是妳怎麼會──」有那個人的通訊,他沒有繼續下去,轉向問道:「她找你做什麼?」

 

裘莉聳肩,又拿出一包甜甜圈開吃,「問你近況而已,沒有說什麼。好像是之前有個學校的認出你了,跟她說你在這裡,剛好又知道有我這麼一個小學妹在這裡,就傳訊息來囉。」

「不過校園偶像就是校園偶像,要不是我是你那段日子的垃圾桶,我就要屈服在以往的崇拜裡啦,天啊,不是我說,你姐就是我們那年學子心裡的那道光,那道閃電,轟隆的把……」

 

「──請您立刻停下您的長篇大論,我的店長。」

 

「啊?」

 

「因為我下班的時間到了。」說完他脫下身上的制服,拿起手機一手撐著櫃檯並且以漂亮的姿勢跳過它,趕緊從大門溜走。「掰掰!」

 

當陸含笑他騎在大紅上時才突然又想起──那個裘莉口裡的校園偶像,那個完美且親切的人。其實自己一直都不了解她,在幾年前聽到裘莉說起她時,他是感到茫然的,因為那跟他的印象差得太遠,在他覺得她是柔軟時,裘莉說她尖銳,在他印象中是溫順的,裘莉則說叛逆。

 

華燈初上,夜晚的景色印照在黑色的罩子上,如同時光的流蘇,每一刻都在不停地奔跑著,它過分急促地讓整座城市在夜裡模糊,將所有的喧囂跟都被淹沒在夜幕之下發酵著寂寞,讓人不記得今年的雪有沒有記得下,以及未來的某天要不要去北方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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