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RV.

02.RV.

The Story of Seychelles Williams


她佇立在揉合了紫與橘的夕陽裡,身邊的野草長的比人高,遠看就像被暮色吞噬一樣。

耳垂上頭嶄新的孔洞還微微刺痛著,條狀的耳墜順著風扯著她的肉,讓疼痛像電流般一抽一抽的,扎人的很。


她的父母留在那間她也忘記了名字的廢棄旅館,再也沒有跟上來。


他們在賽席爾13歲的時候啟程。

自小她便沒有受過什麼苦,有著普通人的父親和身為哨兵的母親,普通的相愛後成婚。父親沒有排斥母親哨嚮的血統,就像他對小時候的賽席爾說的一樣,他愛母親那雙藍眼睛,愛母親像愛日月星河,深沉的愛是繩索,能捆起所有她重視的、能揹著帶走。

那時她還小,還聽不懂父親的比喻,只顧著揮舞著手裡的飛機模型,看著它以斑駁的天花板做背景,翱翔在家裡客廳的天際,配著自己用嘴做出的螺旋槳轉動聲,不顧趴在父親大腿上睡覺的弟弟被吵得頻頻皺眉。

那時她還小,她還小。


一開始的記憶,她也模模糊糊的,只記得出發的幾個月前,外公病逝了。

他們居住的地方沒什麼資源,外公也走得很快,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辦法好好見。在那之後父母與舅舅們便戴起口罩與手套,緊張的氛圍像植物的根,快速確實的蔓延在整個家裡,賽席爾的耳朵日漸變得靈敏,能夠在午夜時分聽見大人們正壓低聲音交談,窸窸窣窣的、彷彿希望被時間一滴不剩的吸進肚子裡。那時她便會鑽入被窩,跟同樣被夢鄉拒於門外的弟弟說話,兩個人用枕頭壓著耳朵,以腦裡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壓過那些像螞蟻一樣爬入耳廓的絕望。


他說在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肯定有座永遠不關門的遊樂場。

她笑,將臉貼在泛黃的被單上,說那遊樂場附近肯定開滿了花,他們可以躲進去,然後永遠不回家。

隔天他們便出發了。


「賽席爾。」

克里弗德喚著他的姪女。

幾天前艾爾瑪和丹退出旅行,艾倫仍然哭的像天要塌了,由斯卡弗特護著。只見眼前的14歲小孩不哭也不鬧,就連跟父母最後的擁抱都靜悄悄的,平靜的為他們送行。

他看著賽席爾將自己浸泡在夕陽與晚風裡頭,耳朵上的墜子晃著轉著,有如鐘擺。

孩童的背影說著,噹,噹,噹,噹。

噹。


一開始她仍下意識地把這一切當玩笑。

藍綠色的房車在公路上奔馳著,賽席爾在沒有瘴氣的地區把頭伸出窗外,感受著春日最盛之時的涼風撥散她的黑髮,掠過她的耳際,聽著風跟輪胎的聲音,轟隆轟隆。

他們還是照樣嘻笑打鬧,大舅仍然會用拳頭鑽她的腦袋,父母親的手還是牽的緊緊的,一切都還是那樣的好,只是家人們戴上了面罩,他們在旅行,要去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僅此而已。她催眠自己,總有一天他們會回到那個曾經的家,帶著滿滿的紀念品和回憶,而這樣的想法也成功在賽席爾的腦裡肆意橫行,只有在夜深人靜時,逃也逃不掉的未來會在她的頭顱裡循環播放,緩緩滲入她的夢境裡並折磨著她。

夢來的快,卻沒有要走。


「賽席爾。」

克里弗德又喚了一次。

賽席爾回頭看了她的小舅,被風吹的凌亂的黑髮遮住她的大半面龐,映照在她丹寧外套上的橘色也逐漸被夜晚吞噬,整個人像要被深深的夜幕給覆蓋、包起然後帶走,最後誰也找不到。

「妳是可以表現出難過的。」


父母離開時,爸爸已經看不太到了。

帶著孩子去找能夠收留哨兵的旅行團,讓他們來找寄養家庭,中途撐不下去的人留下,剩下的人繼續前進,這是他們一開始就定好的計畫。

『不原諒我們也沒關係,但答應我們,繼續前進,不要回頭。』

父親瘦削了許多的手抓著她的肩膀,手心滾燙的溫度將她死死焊在原地,跑都跑不掉,逼著賽席爾接受眼前的現實。母親將耳朵上的耳環摘下,用懷裡的手帕好好包住後放進她的手裡,即使看不見、仍然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頰,母親的一部分溫度就這麼融進她的身體裡。

『賽席爾好棒啊,一定能走好遠好遠的。』

房車開遠了。

她跟弟弟趴在車子後頭的玻璃上,想要看父母最後一眼,卻只看到旅館招牌上大大的、生鏽的「EAT」,逐漸的遠了,逐漸看不見了。


克里弗德的話讓賽席爾鼻子發酸。

不是什麼終於得到允許一樣的感覺,她一直都很難過,就連分別的時候也是一樣,但是當淚水湧上眼眶,父母那張布滿了紅斑的臉就變得模糊了,於是她便收起眼淚,像父親說過的一樣,用深沉的愛作為繩子,捆起那些她重視的,揹著帶走。

父親的那句原諒跟消毒了的針一樣,倒是在賽席爾的心頭戳了個洞。

對父母的離開表現出難過,對她來說就跟在責怪他們一樣。

這一切都來的太過突然,無論是家人的離去還是這場不得不開始的旅行,都不是他們所願意或是渴望的,不是誰的錯,不是意外、也不是什麼灰暗的事情,在這個時代就只是一場『誰都有可能發生的事』,是這樣的普遍,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恨,或是要去恨什麼,就跟要抓住雲霧一樣。


她沒有打算要責怪任何人啊。


「太陽要下山了,舅舅。」

「眼淚會讓人看不清路的。」


太陽要下山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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