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 child
@EglantinEase倫敦終年浸泡在細雨裡,街邊燈火在雨滴裡搖曳,遠方駛來擦肩的車燈光影噴濺在擋風玻璃上,吱嘎的雨刷抹去刺眼的霓光。倫敦的整個骨骼都流淌著雨水,寂靜地流入城市之下。卡蘭瑟坐在轎車後座,身肢斜倚車門邊,指尖輕觸微冷的窗,臨摹窗的水痕,沉到她看不見的邊際。
她抬頭看著專心駕駛的司機,以及坐在副駕駛座也一樣沉默的新保鑣。車裡沒有一個人與她交談,或許是沒有什麼話能說,又或者是懼怕話多惹禍。沒有人能理解,卡蘭瑟一點都不想要那些無謂的階級禮俗,於是她也沒有興致去說話了。
後座的空間凝成無聲沉悶的玻璃水箱,齒間溢出的任何聲息都化作泡沫,凝繞在空中,破碎散去,漣漪水紋都不曾留下。
然後她在車子時而顛簸、時而平穩的搖盪裡,墜入另一個恍惚的夢境。現實與織夢間恍若從未有過界線,如同莫內的日出,酣睡的海洋與半醒的天空也不曾分明,或許本就沒有分界,天空和海洋是一樣的事物,像洪荒渾沌的蒼涼。
這個世界的男女也未曾有分別,第二性徵的出現模糊了生理性別,一切成為可能,所以卡蘭瑟擁有兩個母親,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媽媽,一個是阿爾法,一個是歐米茄。
母親是英國證券公司的總裁,黑色的俐落短髮,後頭的髮絲平齊服貼於頸椎上,淺綠色的眸子,剪裁合身的女版西裝和瘦長尖銳的高跟鞋。母親全身上下都透露著阿爾法獨有的氣息,薄荷味煙草的信息素淡淡地纏繞在她的腰肢、髮絲、指尖上頭,誰也不能忽略那個氣味,或該說不允許誰忽視。
媽媽是美麗的德國女演員,淡金色的細軟的長捲髮,清澈溫軟的湖水眸子,笑起來的甜膩酒窩,白皙潤透的肌膚。卡蘭瑟記得媽媽總是穿著洋裝和草編陽帽,媽媽擁抱她的時候,她能嗅到微甜的桃子香味,像是熟透到泥爛的蜜桃,深怕再遲一些就要腐敗的極致的香。
大家說卡蘭瑟身上的一切都長得像媽媽,卻不怎麼像母親。卡蘭瑟看著媽媽的照片時,也有一樣的感覺。
在她還是嬰兒,只懂哭啼與發出笑聲的時候,母親和媽媽還是一對愛侶,她們共同餵養卡蘭瑟,為她的哭啼感到焦急,為她的笑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快樂。
她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亙久恆長,像高掛夜空的細碎星子。母親和媽媽拒絕標記,薄荷味煙草和熟爛蜜桃的氣息緊緊依偎,她們相信心靈之愛是一種不可拆破的戈爾迪烏姆結。可是也未曾記得星光不會永恆,死寂的宇宙裡飄盪著無主的恆星碎片,在無邊的黑暗裡迷航。
母親和媽媽終究是別離了,在她們也說不清一切濫觴的狀況下,不知道兩人是怎麼走到這段末路的,一切盤根錯節,相互纏繞成另一個巨大的不可拆破的結。
她們離婚了,在卡蘭瑟開始學著交朋友,學著與其他人更加親密的時候。
那年她四歲。
母親和媽媽一離婚,卡蘭瑟就被託付給祖父照顧,母親雖然終日勞碌,還是經常來看卡蘭瑟。雖然母親是十分沉默的人,面對年幼的卡蘭瑟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但母親會躺在她的床邊,替她唸故事,直到卡蘭瑟睡著以後才悄聲無息地離開。
祖父很疼愛這唯一的孫女,只要是孫女想要的東西都會試圖買來,卡蘭瑟在祖父宅邸的日子也過得很好,她有自己的房間,罩著紗幔的大床鋪,擺滿了絨毛兔子玩偶,衣櫃裡有許多做工精細的裙子和洋裝。宅邸裡的僕傭都對這個倍受寵愛的小主人拿不了什麼辦法,屋裡屋外都是她如鈴般的笑聲。
她在這裡學禮儀、舞蹈、算數、寫作、繪畫,學一切她應當要學習的事物。她偶爾會跟祖父和母親鬧脾氣,因為她還是貪玩的小女孩,喜歡冰淇淋和遊樂園勝過書房裡的一切,母親雖然不怎麼同意祖父的無盡寵溺,可是也沒辦法拒絕。
她們在遊樂園裡慶祝卡蘭瑟的五歲生日,玩了一整天,直到卡蘭瑟坐在旋轉木馬的獨角獸上睡著了,這一天的美好假期才畫下句點。
卡蘭瑟也以為母親會像這樣永遠愛她,像祖父保證的那樣,她會永遠被愛。
但是沒有。
卡蘭瑟在青春期的時候迎來了她的第一次發情期,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失序的信息素氣味在瞬間爆裂,如同碎裂的佛手柑精油,深深地嵌進絲絨被褥、牆壁間的縫隙。全身上下的肌膚細胞、髮絲到指尖都浸泡在滾燙的佛手柑的氣息裡,那種混亂無秩序的本能衝撞著她的理智,她躲在被褥裡放聲大哭。
從那天起,她被確認是歐米茄。母親不肯直視卡蘭瑟,她只是雇用了一名已被標記的歐米茄女傭,在卡蘭瑟身邊照護和打理生活。卡蘭瑟向媽媽寫信,訴說歐米茄的發情期有多麼令她恐懼,同樣身為歐米茄的媽媽卻沒有教會卡蘭瑟如何應對發情期。
『親愛的,發情期不是什麼好事,妳得學著保護妳自己。』
身為貝塔的祖父為她戴上防止標記的厚重項圈,教她服用抑制劑,祖父還是一樣愛她,母親漸漸地不再來看她,媽媽寫信來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
後來卡蘭瑟逐漸把發情期視為一種不可言說的恥辱,像烙印在身上的扭曲醜陋的疤痕。她在發情期接近的日子裡大量服用抑制劑,彷彿要將發情期徹底抹滅。可是她並不隱藏自己是歐米茄的事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很強烈地希望有人能擁抱她而已。
「小姐,我們到機場了。」
然後,卡蘭瑟就醒過來了。她抬頭看向打開車門的保鑣,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彷彿還陷溺在朦朧夢境裡,她撐起略略泛酸僵硬的身肢,用勾起的指節揉揉還有些暈乎的腦袋。
現在是凌晨,他們在倫敦的機場,準備飛往聖地牙哥。卡蘭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這些事情,多半的記憶如泡影,散逸在無可搜索的地方。或許是因為母親很難得地對她說了一些什麼,卡蘭瑟有點想不起來,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卡蘭瑟伸了伸懶腰,淺淺地打了個哈欠,她抬眸對保鑣緩緩地勾起微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