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cilia.

Cecilia.




『賽西莉雅出生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擁抱嬰兒,所以我從未知曉其重。』

『如此脆弱,如此美麗,我的妹妹......賽西莉雅,是不一樣的。她和其他生命不一樣,溫暖、沉重、柔軟,散發著柔美的光。』

『我因為聖潔感與重量而不支跪地,感受手指的顫抖與發麻的頭皮,心臟因為她的每一次移動與呼吸而絮亂的狂跳。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生命,自我母親的腹中,自......同樣的根源,能夠產生與我不同的,如此美麗的生靈。』



"Cecilia, du bist so schön ...... Etwas so Schönes wie Sie sollte weiterleben."

『賽西莉雅,你是如此美麗......如你一般美麗的事物,應當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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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已經入冬了。


原先用來守衛屋子的木柵欄被破壞的歪七扭八,木片連著釘子散落在被踩出小徑的黃土地上,卻沒有沾附獸毛。而大門則敞開著,從裡頭傳出的物品翻倒聲在黑夜中響亮且刺耳。恩妮格瑪手中的長弓落在地上,心臟怦怦亂跳,一股酷寒般的恐懼自腳底上湧,像海嘯一樣,將喘氣愈漸急促的她吞噬。


為什麼?是熊嗎?還是狼?

熊在家裡面?

不該如此啊,不該如此,山已經入冬了啊,熊應該冬眠了。



「真是座破房子,一點錢都沒有。」



恩妮格瑪的腳步聲比狐狸還靜。


「說什麼鬼話,你沒看見那些皮毛嗎?隨便幾張也能賺個一口袋吧。」

「我哪有那個時間去賣啊?你也不想想有誰敢買我們的東西......讓安格斯去賣吧,長的還算人模人樣。」


恩妮格瑪的腳步聲比冬蟲還靜。


「說的也是。」


恩妮格瑪的腳步聲比夜晚還靜。


「但這裡是真的沒有什麼東西可拿......嘿,拿上袋子,裡頭還有房間。」

「還有什麼房間啊,剛剛看到的不就是臥室了嗎?除了床和衣服什麼都沒有啊。」


恩妮格瑪的腳步聲比冬天還靜。



「誰說沒有,我剛剛看見門了,在走廊裡面。」



賽西莉雅的房間在屋子的最深處。

偶爾她會因為怕黑而哭泣,我便會點著蠟燭,自走廊而來,為她哼歌。



「你有沒有聽見風聲?」
「你在說什麼,哪有什麼風——」



手中只剩下扼斷頸骨的觸感。

恩妮格瑪突然向前造成的衝擊讓三人摔成一團,年輕女人長髮覆面,雙眼如炬,紅髮狀似衝天的火舌,也似棕熊盛怒之時炸起的毛髮。頭上的櫃子因為男人與女子的重量晃了兩下,器皿如雨,因重摔而爆裂在他們身邊,卻沒有撼動她的動作一絲一毫。

隨著一聲悶悶的斷裂聲,身下的男人便沒了動彈。恩妮格瑪還來不及鬆手,另一個盜匪就隨手抓了身邊的陶壺,狠狠往她的後腦砸去,力氣之大,以致那陶壺都裂了開,碎在凌亂糾結的紅髮上。


她也只是晃了晃身子,伸手將碎屑像飛蟲般拍去。


「不......不!求求你!我不會再來這裡了......我還有妻子!還有孩子啊!」


有人在叫,恩妮格瑪想著,但視野也好意識也好,都因為剛剛的衝擊而有些模糊,不足以擊倒她,但也像是水裡的人在聽岸上的人說話。溫熱的液體自髮間涓涓流下,她不禁伸手往後頸摸去,一手鮮紅在月光下閃著水亮,那些閃光像小針,刺的她眨了眨模糊的視線。


恩妮格瑪握緊拳頭,緊絞手中的黏膩,想著這份觸感出現在賽西莉雅身上,心裡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剝落而下。



"Cecilia, du bist so schön ...... Etwas so Schönes wie Sie sollte weiterleben."



男人的慘叫在重拳下停歇,她還記得對方彎折的鼻梁、充血的眼白,在滿臉鼻血中發出奇怪的咕嚕聲,像溺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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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著兩人僵硬的身軀,步伐蹣跚的往山溝去。


帶血氣的喘息和夜晚的冷空氣在臉上形成兩種溫度的極端,恩妮格瑪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某種液體乾燥而成的拉扯感和鐵鏽味在口中蔓延,或許是剛剛那一擊讓她流下的鼻血,只是自己第一時間沒有發覺。


『殺人和打獵的感覺不太一樣。』

『殺人......比較像是殺死靠近屋子的野狼,或是輾死蛀蟲。』


她流下了淚水,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警戒而長時間睜眼造成的疼痛,逼的恩妮格瑪停下腳步,伸手試圖緩解疼痛的搓揉眼睛,搓的一臉臭味。當她將視線埋入手中,不禁想起了過去獵殺的第一頭熊,那時自己也和現在一樣,為了呼吸到潮濕的空氣,而將臉埋入鐵鏽味的溫暖裡。


賽西莉雅聞到血腥味總是咳嗽,鎮上的人也是如此。

一想到這件事,她便淺淺的乾咳幾聲,儘管喉嚨一點也不癢。



她就這麼拖著人走到山溝邊,夜晚的山本來就暗的不見五指,只有微微月光灑落的山溝更是像積了一池子黑水,看不見邊,也摸不到底,僅有型似水草的山間草木在其中飄盪。沒有人會在意。恩妮格瑪告訴自己,畢竟盜賊的命跟自己一樣輕,無人會管顧。


失去溫度和彈性的身軀被拋入山溝中,連著他們身上的刀具、袋子、斗篷一起,那些東西儘管無罪,她也一個未取,就怕哪天遇上他們的同夥,卻因為身上帶著有特徵的刀鞘而被認出。

屍體在落下過程中撞擊著山壁,發出幾聲悶響,最後落入黑水之中不見蹤影。恩妮格瑪注視著山溝,在夜晚的襯托下,那裡彷彿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殺人使我恐懼。我恐懼的卻不是殺人本身。』


內心的剝落感隨著一陣陣的碰撞聲加劇了起來,某些回憶像死前的跑馬燈般閃過,彷彿是其即將消逝、褪色,變得淺淡前的迴光返照。
想到這裡,她的頭痛又加劇了起來,而試圖舒緩的用指腹按壓眼瞼,熱鬧的市集、異國表演者懷中的擊鼓聲、曾與她同遊一時的山下玩伴,變成了閉眼時看見的、五彩斑斕的黑暗,又在重新睜眼,直視滿手髒污時消失不見。



我沒有錯誤。

她這麼想,黑眼睛在月光下震顫。

不對,不是沒有錯誤,不只是這樣而已。我的所作所為,在人們的眼裡肯定會是錯誤的,或是對某些人來說是錯誤的吧。

但就算是錯誤的,我還是會這麼做。不管倒轉幾次時間,我都會這麼做。


腦中浮現的是賽西莉雅。

她在深冬中降生,山中除了骯髒的雪和枯黑的樹外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是死的,賽西莉雅卻像燭火一樣,閃著生機蓬勃而溫熱的光。在冬夜,為了使蠟燭繼續燃燒,人們會緊閉門窗,用手包覆細小的火苗,任其燒灼他們粗糙的掌心。

你是美麗的,賽西莉雅。你沒有錯誤,只有你不會錯誤。



所以即使行為粗鄙,面目醜陋,我也不會錯誤。



黑眼睛凝視著手中乾涸已久的血,重新握緊、破壞了血液乾燥而形成的拉扯感後便轉身離去,巨大的腳踏碎了一地枯草。




負傷野獸步履蹣跚。




『使我恐懼的是......隨著殺人而來的,人性剝落的解離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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