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use
黑妲伊爾里走向海中時天還暗沉。
夜晚的風很涼,穹頂的雲翳泛著涼意,黑沉沉的壓著天際線,彷彿下一刻就會失重下墜並砸死在這片大地上。
那大抵會是個奇妙的景象。
碎裂的天幕會平等的落在每一個人身上,崩解的星星太陽或月亮則將扎進所有的殘肢斷臂中。把它們最後所剩餘的,那斑斕絢麗的部分使勁燃燒一場,末了飛散的塵埃焦土則會延伸成一整片張揚且濕潤的羽翼,在破敗的污泥血肉上綻放。
何等盛大的宴席,少年抿著唇低聲的笑,泛著嫣紅的眼角悄悄彎成了漂亮的弧形,就像是水上不止的波紋,既瀲灩又鮮妍。
「首先從蜜蜂停止振翅開始。」伊爾里從外套口袋掏出了打火機,只聽喀的一聲,一簇微弱的火苗便在他的身前燃起,「再來是生靈枯朽。」
似乎是聯想到不久前和伊彌耶在酒館瞧見的委託,少年報以喟嘆,「最後就是文明的湮滅。」
這個世界沒有意義,城市裡熙攘的人群沒有,遠郊處破落的茅亭沒有,古街上老舊的寺廟沒有,無論哪裡都沒有,唯有雜亂且盤根錯節的欲念爬滿了大地,只等哪個外力輕輕一推,所有的事物便會在頃刻間崩裂,就像那多米諾的骨牌。
只有在毀滅的時候,一切才會顯得有意義。
所有的情愛怨恨背叛與不甘都會如斷了翅的羽蝶一般摔落到泥濘裡,而後在不斷的掙扎中越陷越深,直至完全被吞沒。
那是伊爾里心中所能想到的最美場景,也是他畢生最想實踐的渴望。
可惜僅有一人的獨角戲缺乏旁人的見證。
但還好,在他對世界完全失去興趣前,不小心在那個巷弄小道上遇見了她。
說實話,就連伊爾里也沒想到他會對一個人的興趣持久到這種程度,少年了解自己,至多三分鐘熱度的個性居然會在某一天被延展到近乎無限。
為什麼?她曾這樣問道。
「因為喜歡。」單手支著下頜的伊爾里晃著手中的馬克杯,「喜歡小彌。」
伊彌耶一如既往沉默著移開了目光,少女狀似不經意的喝了一口手中的拿鐵,接著才在好半晌靜寂後接上了話。
「為什麼你會喜歡大海?」
「因為喜歡。」
頭頂灑落的燈光將伊爾里這句輕飄飄的話襯得多了幾分溫度,經過烘烤的言語順著氣流盪向了伊彌耶,同她跟前散著熱意的白煙一同纏繞升騰,最終攏住了少女大半的面容。
他喜歡夜晚喜歡月亮,喜歡大海喜歡小彌。
人類往往喜歡替自己的所作所為粉刷上無數緣由,但伊爾里從來不甚明瞭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就像他總覺得喜歡一件事——為什麼需要理由呢?
喜歡的時候就熱烈的去喜歡,焚盡血肉骨骼去擁抱它,最好一把火把彼此都燒在一起成了灰燼,融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但看著少女顰眉的神情也讓伊爾里覺得有趣,所以哪怕不解她的用意,他也不介意陪她繼續聊聊。
「那小彌又為什麼喜歡海浪聲呢?」伊爾里輕聲問道,語音微微上揚。
少年假裝沒看見伊彌耶眸底一閃而過的侷促,他還是保持著微笑,任由不遠處沒有拉起的玻璃窗洩入幾點靜謐溫和的風,而後自然而然的掀起了他額前略長的碎髮。
是因為命運的指引嗎?
他本想裝模作樣的當個謎語人,可在伊彌耶那對略帶濕潤的眼眸朝他望來時,少年的聲線還是下意識柔了幾分,成了一句近似嘆息的囈語。
不過他可愛的小貓明顯不怎麼領情,她只是撇著嘴對著他的話發出了幾聲意味不明的輕哼,隨後依舊放任自己軟著身子陷進懶人沙發內。
聽著她念叨著咖啡要涼了,伊爾里聳聳肩,隨即從善如流的端起紫灰色的馬克杯。
預想中的膩口沒有發生,滑入他喉頭的液體不冷不熱,溫度正恰好合適。
或許這是一點來自賭徒的好運,伊爾里身邊的一切都會莫名的在適當的時間點上發生。剛好的咖啡剛好的人,完美的偶爾會讓他不得不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不可名狀的外力在操控一切——但大多都是發發牢騷罷了。
「……所以你真的信命嗎?」
嚥下最後一口美式,伊爾里舔著唇看著空蕩的杯子幾秒,直到那滴沒有被他收入嘴中的褐色液體自杯壁滑落到杯底的那刻,他才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這個時候無論回答相信與否已然都不再重要了,在兩人心底答案早就昭然若揭的提問不過差等個誰來扯下遮在上頭的紅絨布而已,然而個性作祟的伊爾里偏生不想讓謎底這麼快就揭曉。
他只是笑著用問題答覆另一個問題。
「那妳相信嗎?」
※
顯然他們誰也沒有相信。
終於點上的菸在黑夜裡安靜的燃燒,叼在他嘴上的橘紅火焰成了四周唯一帶有明亮色調的區域,連帶將伊爾里腳下黑沉的海水都點上了光。
冰冷的水沒過腳踝,但他卻難得沒有感到什麼寒意,只是有節奏拍打的海浪讓伊爾里不自覺想起了酒館裡總是循環不斷的那首爵士,那個蓄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有著與外表不相符的浪漫,他總喜歡用他那寶貝到不行的留聲機撥著老樂曲,然後笑瞇瞇的問著他和伊彌耶感覺如何。
彼時那寡言的少女會小幅度的搖起頭,然後無數次的向他重申這類曲子不是她喜歡的口味,而他一般不會多說什麼,只會稱讚老闆燉菜的手藝又精進了不少。
但等到那人第六次提起相同的問題時,伊爾里才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似,在男人的目光下緩慢的眨了眨眼。
「小彌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喔。」
將漂浮的橙片壓入高球杯內使力攪動,伊爾里注視著因遇酸而微微變色的酒液低吟了片刻,面上低垂的眼眸倏忽閃過幾抹異色的暗芒。
促使個性變化的可能有很多,或由於外力刺激或由於內部改造,伊爾里先前時常困惑改變自己那喜新厭舊性格的原因是什麼,但時至今日,他想他大概明白了。
「原來是妳。」深吸了一口菸,少年閉起眼感受著不遠處來人在早前曾體會過的晚風,「一切的起因皆係於妳。」
從她披著一身夜色撞進他的世界開始,再來便是兩人稜角相對的抵死糾纏,最後率先耽溺的他則成了那個既丟盔卸甲輸的一塌糊塗卻又心甘情願的傢伙。
他站在岸邊,她站在窗旁,一個向上望一個朝下看,在視線相觸的同時,一切的改變便自此有跡可循。
原來喜歡一件事真的可以有緣由。
※
為什麼喜歡?因為是她。
為什麼是她?因為喜歡。
早在兩人相逢的那刻起,伊爾里的世界就不再單單僅是灰白的無趣敘事,而是在潛移默化中多了一抹不同的色彩點綴。
那該是紅色,少年低聲開口。一如在她記憶裡能在兩人眸底看見的顏色那般。
她或許不會相信,但他從遇見她後所說出口的每一次喜歡都是真實。
雖然這份喜歡隨著時間流逝而有著不一樣的含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那熾熱到足以融化他四肢骨髓的感情不是謊話,而是真切的,從少年胸膛處滿溢而出的情愫。
伊彌耶,伊彌耶。
闔上雙眸感受著少女的氣息漸漸靠近的少年在心底默唸著這三字,試圖用開闔的唇細細描摹出那人的名諱。
同時,他將在輪廓浮現的剎那張口,輕輕的把一切成型的血肉咬碎,並就著靈魂流淌出的黏稠一同吞吃進腹內。
最後睜開雙眼,回身向她。
末了,揚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