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 the scale
記憶裡的第一場戰役是強迫徵召,監管中心大半通過測試的類人類都去了。羅倫佐當年還是過於年輕的嚮導,沒有獨立作戰能力,只能在後勤與醫療部輾轉、反覆整修那些瀕臨崩潰的哨兵,只求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們重新送回戰場。
抹平哨兵們精神海裡那些顯而易見的裂縫已經是極限,沒人有餘力顧及更多,一如前線哨兵推進戰線時亦難以顧及他們這些後勤一樣。
第一次總伴隨著許多刻骨的記憶,第一場戰役、第一次作為補充兵登陸戰場、第一次遭遇偷襲而無能為力。即使已經過了好幾年,那晚的記憶不時還是會反覆被想起。他沒想遺忘,記著也很好。
熱兵器引燃營區時是半夜,先鋒部隊夜襲敵營,卻反被料了正著,後方失守時已經難以返回,只能一路突進。營區剩餘的留守兵力只夠抵禦,那些臨時徵召來的菜鳥新兵也只能靠自己。火光、流彈、不時引爆的火藥聲。哨兵和能夠戰鬥的嚮導全用上了,即使遠在掩體後方,羅倫佐也能聽見狂化哨兵的怒吼、以及被嚮導強迫侵入大腦的悲鳴。
羅倫佐只剩下一把槍,一把跟了他不到兩周的AK12,他抓著握柄的手很穩,卻無法順利從掩體後探頭,槍林彈雨,他唯一做得到的是保全自己。他在中心的戰役模擬表現極佳,疏導能力也十分穩定,徵召名單裡當然有他。可此時此刻,不說槍枝適應,他甚至也沒找到時機推進。
身邊有莽撞的哨兵趁隙衝鋒,接著被暗處幾發子彈打穿腦袋,紅紅白白的液體噴濺在附近的掩體上,轉瞬沒了氣。
──蠢材。
羅倫佐暗罵著,其他還有理智的士兵則四散各處,以火力或是精神觸手反擊、掩護、突圍,羅倫佐深吸一口氣,抓準某一瞬間的寂靜也加入戰場。敵方傷員在增加,己方精神力使用過度的哨兵也在增加。中心來的菜鳥兵大多無法精準把握自己的極限,即使推進戰線也傷亡無數。
模擬考核的成績再優異也代表不了真正的戰績,死在他腳邊的那個哨兵是監察員很看好的傢伙,可他不聽指令、沒了冷靜,最終就成了一具被雪覆蓋的屍體。
這一夜格外漫長,曙光在先鋒部隊告捷包抄時才真正亮起。
營區守住了,實際上士兵損失得沒有那麼多,失去的大多是臨時徵召的補充兵。指揮官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安撫這群活下來的菜鳥,但話裡話外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意思,因為你們太輕率、太無用才導致這樣的局面。
15歲的羅倫佐沒有反駁,沒有認同。那把AK12還在他身邊,今晚他打空了好幾個四排彈匣,精神觸手擴張到極限,到現在太陽穴都隱隱作痛,眼神也有些渙散。長官是對的,在第一個死者出現時他就知道了,那些沒有用的傢伙死了也好,留下來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因為他們沒有生存的資格。
「如果只能帶走一個人,你們會帶走誰?」指揮官將他們這些補充兵留下,在煙硝未退的雪地上指著來不及收拾的屍骸與血跡檢討這一切。菜鳥們支吾著應答,沒人敢消極應對,羅倫佐也是。
「必要撤退時,如果只能帶一個人。誰活、誰留下,自己決定。」
「你們要決定士兵的價值。」
指揮官的影子模糊起來,羅倫佐握緊手裡的步槍,視線越發模糊。他聽見槍響,有人驚叫、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他身邊是血肉模糊的陌生士兵,掙扎著要躲。他抓著對方的手臂要拖,卻怎麼樣都拖不動──
腦子裡有什麼炸開了,波動聲刺耳,他在那些斑斕難以辨認的聲音裡聽見指揮官在說話。
他說,五分鐘,時間到。
手裡的步槍沒了重量,拖著的士兵也沒了呼吸。戰場扭曲,煙硝味隨之消散,只剩下模擬教室裡一貫的金屬味。
「任務失敗。」羅倫佐聽見聲音,卻分不清那是教官的、三年前那個指揮官的,還是最終把殘餘士兵帶回中心的監察員的,抑或者都是。
羅倫佐抹了把臉,搖晃著向後靠上牆面,吐出一口長長的氣。耳邊嘈雜模糊的聲音忽遠忽近,像壞掉的廣播。他隱約聽見有人在問自己問題,聽不清,但猜也能猜出在關心自己剛才近乎僵直的糟糕表現或是身體是否有異。他想答,但張嘴時根本沒想好說些什麼,他也聽不清自己都回應了些什麼。
他只看見不知何時離開圖景的白虎在他腳邊趴下,甩著尾巴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