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 I call you mine?
西梅恩.瓦萊/博德爾.恩斯特
「你好像不大喜歡團體活動?」
西梅恩會抬頭倒不完全是因為這句連招呼都稱不上的開場白(以及帶著其母語口音的法語),只是來人高大身影不偏不倚將他連同正在看的書皆籠罩其中,迫使他只能中斷難能可貴的閱讀時間。
西梅恩心生不耐,在心裡抱怨自己就不該答應朋友來參加這個戀愛實境秀,遞補因參加者臨時反悔不來而空出的名額。這裡處處有隱藏式攝影機捕捉參加者的日常百態,使他無時無刻都得注意外顯形象,不能在鏡頭前洩露出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失態。
「準確來說,我是室內派。」還是外貌協會榮譽會員。西梅恩心想。
他在抬頭前掛起一貫的社交面具,見到來者後原本敷衍的微笑卻不由加深。這並不能怪他,有個五官端正漂亮的傢伙在自己面前笑得一臉燦爛,任誰都無法對他擺出過於生疏客氣的架子吧。即使不能和這個人交往,與他往來親近,只是看著那張臉也能讓心情好轉。
還不知道自己依靠好模樣搏得愛美的法國人好感的博德爾,走到西梅恩身邊,恰好看到他才闔上的書本封面。
博德爾先是驚訝地看向他,隨後解釋道:「原來你正在看這本小說啊,我也很喜歡這位作者。你看過他的詩集了嗎?」
西梅恩心裡在這一刻有些動搖:這是博德爾的某種暗示嗎?他手上這本書的作者性向未有遮掩,這本書裡毫不意外地提及包括性取向和其他諸多敏感議題;更別提博德爾主動提及的詩集,西梅恩早就看完了,對於詩集裡頭或直接或間接地展現作者本人對同性的情欲略有印象。
他拿定主意正想開口,不遠處的沙灘上傳來呼喚博德爾的聲音。
博德爾對他歉疚一笑,隨口留下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來和我一起加入他們吧,室內派偶爾出來曬點太陽,對你也好。」便沿著來時路走回沙灘。
西梅恩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德國人那句話的文法有誤,還是德國人確實將自己跟他劃在同一邊,而那些穿著比基尼泳裝與三角短褲、對彼此散發性吸引力的參加者則在他們的另一邊。
這個難度不亞於電車難題的問題,西梅恩在當日睡前一個固定向有好感對象發送匿名簡訊的環節裡得到近乎肯定的答案。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同好。希望下次能有更多時間和你聊聊那本書。(或許其他作品能一起?)
西梅恩看完簡訊便反扣手機。彼時帳篷裡早已熄燈,然而他仍能看到還在使用手機、大約是正在瀏覽收到新簡訊的博德爾。對方忽然抬頭朝他看來,螢幕透出的光打在臉上雖略顯陰森,卻不因此減損西梅恩對他的好感。
外表賞心悅目,又有共同喜歡的作者,除了對方也許是個閱讀範圍廣泛的異性戀外,西梅恩實在想不到自己不出手的理由;至於這個戀愛實境秀的觀眾明顯面向異性戀這點,西梅恩並不在意。畢竟節目製作人未事先向參加者強調他們有好感的對象只能是異性,而博德爾也順利將簡訊發送給同性的自己⋯⋯某方面來說,節目組是默認參加者能追求同性的吧。
西梅恩絲毫不覺得鑽節目規則漏洞的自己有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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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有了目標,西梅恩便不再覺得此地無趣,每天只能看著日出日落默默倒數離開的日子。
靠著前期一手好廚藝與不殷勤追求女性的表現,不知不覺深受女性參加者們歡迎的西梅恩,很快從其他女士們口中得到有關博德爾的個人訊息,除了節目組規定不得透露年紀與職業外,包括家庭背景在內,女士們在閒聊時向西梅恩倒得一乾二淨。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中途才加入的博德爾至今為止尚未與人配對成功過。
「你大概還不知道,你跟博德爾都是我們口中的高嶺之花,我們甚至還打賭誰才能拿下你們。」其中一位女士眨了眨眼,似乎對西梅恩打聽博德爾的動作有所察覺,可西梅恩微笑不語。自討沒趣的女士聳聳肩,恰好見博德爾拿著剛摘下的香草要進廚房,便拉著其他不會下廚的人呼啦啦地離開廚房。與博德爾擦身而過時,還故意回頭向西梅恩做了一個「Good luck」的嘴型。
西梅恩微微蹙眉,見他表情不對的博德爾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到嘻笑著相偕離去的女士們的背影,侷促地站在廚房門口,指著自己說:「是我打擾你們了嗎?」
西梅恩這時才注意到,其他來自歐陸各地的參加者都盡可能用英語與彼此對談,會用法語和他交談的只有博德爾。這是又一個來自博德爾的暗示,抑或如女士們所說,博德爾個性十分體貼,約莫注意到他因不喜歡使用英語而盡量避免開口,才從善如流地和他說起法語?
不過正確答案是哪個都無所謂了。
「你來得正好。」西梅恩舒展眉頭,故意壓低聲音,讓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帶著一股特別繾綣的韻味:「她們跟我說,我們倆是她們眼裡的高嶺之花,不知道哪個幸運兒才能摘下。」
「原來如此。」博德爾聽他這麼說,明顯鬆了一口氣,這才邁步踱至他身邊,將裝著各式香草的瓷碗交給他。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博德爾一邊打量檯面上的蔬菜,一邊挽起襯衫衣袖,準備幫他打下手的動作再自然不過,這給了西梅恩一種錯覺,彷彿他們已在廚房裡下廚無數次。
西梅恩手裡捻著一小簇百里香,聞見它的氣味*,心裡忽然一動。他不著痕跡地靠近博德爾,在偌大的廚房裡他們站得幾乎與彼此相貼,博德爾卻沒有因此挪動步伐,重新拉出一段適當的社交距離,只偏著頭看他,等待他接下來說的話。
「倒是有一件只有你才能幫忙的事。」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博德爾笑了起來,「但凡你說出口,我都很樂意幫忙。」
「那就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摘下你這朵高嶺之花吧。」
博德爾指著廚房裡隱藏式攝影機的位置,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很樂意,但這不是你的惡作劇吧?我的意思是,那裡有個全天候運作的攝影機,你知道你剛剛說的話全都被拍下來了嗎……不,我想說的是,你是認真的嗎?」
「『當一個陌生人自夏日而來,讓我又多了一小時可活。**』」
博德爾糾正他:「你說錯了,是『你』。」
「對,是你。」西梅恩丟開被捻碎的百里香,用身體阻擋鏡頭,而在鏡頭之外,他帶著百里香香氣的手指握住博德爾靠近他的那支手。
儘管博德爾脹紅了臉卻沒有掙脫他。
end.
裡頭提到西梅恩正在看的那本書是《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與下面提到的詩集同作者。
* 百里香的花語是勇氣。
** 原文應該是:當一個陌生人自夏日而來/讓你又多了一小時可活
出自王鷗行<因為是夏天>,收錄在《夜空穿透傷》。
這裡讓西梅恩臨時換了其中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