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ellia
是朋友們的原創寶貝
黎膺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是在回收他父親的靈魂時。
小小的孩子蹲在被馬車壓過的父親旁,胸口的信仰之力熠熠生輝,亮的能使日月黯淡無光。
那是他看過最美的光芒,像是天堂裡小天使們演奏的交響曲。
卻在他父親心跳停止的瞬間驟然失去光彩。
真可憐。
看看旁邊的貴族們,寧願多抓緊時間安慰馬車上受驚的伯爵夫人,也不願意施捨零星半點的同情心在死去的賤民身上。
既然他已經被派來回收靈魂,想當然這位父親是活不下去的,他有點後悔因為看戲而錯失了觸碰信仰之力的機會。
如此純粹又美麗的信仰之力,若是能吸收些許,也許能大幅縮短他日復一日回收靈魂的時間——犯了錯事被驅逐出天堂的他需要幫助天父指引生者的靈魂,或是藉由吸收大量的信仰之力才能回到天堂。
他們被稱呼為墮天使,這個年代的墮天使已經不再是被放逐的象徵,只是犯了錯事需要彌補,想到這裡,黎膺不自覺得笑了。
所謂的天使在現今不過是天堂的「公務員」。
在那之後他又觀察了這個黑髮的孩子一陣子,他唯一獲得的賠償是被伯爵夫人逕自送到了教堂旁的孤兒院。
莫逍遙,黎膺在他和院長的交談裡得知了他的名字,東方來的奴隸生下的孩子,倒是跟黎膺來自同個地方。
重要之人的危難可以激起強烈的信仰,親近之人的死亡也能使信仰從此一蹶不振。
黎膺沒有多關照莫逍遙,在失望的發現對方的信仰之力沒有恢復的樣子後,他便再也沒有關注過這個孩子了。
***
往後幾年,黎膺偶爾還會想起莫逍遙那時因為父親死去而跪坐在地的模樣。他沒有落下任何一滴淚,像是沒有踏板的管風琴,失去了賴以維生的所有氣力,落魄又沉重,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受各式各樣目光的曝曬。
他認為莫逍遙會像那些普通的奴隸一樣,從此鬱鬱寡歡,眼神空洞的度過他短暫的一生。
不過——
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樣,在多年後他終於幫助了足夠的靈魂,獲得進入教堂裡協助神父的資格時,他發現告解室裡的神父不太簡單。
墨一般黑的頭髮,瞇起的雙眼,耳垂的紅繩,配上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這抹笑意讓黎膺覺得他不是原本那個孩子。
但修女們的閒聊總是不會錯的,她們閒暇時總是在說:新晉的逍遙神父,他就像從東方傳來的椿花一樣,高潔又謙讓,他的品性令所有的夫人們折服。
你們有注意到嗎?最近前來告解的夫人們可是越來越多了。
***
黎·還是墮天使·膺,在獲得前往教堂吸收信仰之力努力回歸天堂的第一天,怠忽職守了。
聽了這麼多流言蜚語,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莫逍遙在教堂裡的模樣。
他發現這個神父可是真的不簡單,一面聽著夫人們的告解,一面私下做著骯髒的交易——在修女們看不到的角落,神父莫逍遙收著夫人們的金幣,給予夫人們足夠欺瞞丈夫的建議與勸勉。
可真是妙語如珠、舌燦蓮花。
黎膺在莫逍遙完成交易的瞬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仔細欣賞了對方受到驚嚇的眼神,不,這麼說並不恰當。黎膺甚至不太確定莫逍遙有沒有睜開眼睛,但身為墮天使的他可以輕易感受到對方的情緒波動。
「小神父,保密的代價,了解一下?」他咧嘴一笑,「孤兒院的孩子應該不希望自己再次無處可歸吧?」
是赤裸裸的威脅,黎膺並沒有隱瞞的意思,若能讓莫逍遙為他騙得更多的信仰力對他只有好處。
就算東窗事發了騙人的人可是神父呢,而不是身為墮天使的他。
腦海裡轉過了許多如何騙取信仰的方案,不過,他決定先聽聽這位看起來有些精明的小神父有什麼好的主意。
莫逍遙的確有點嚇到了,他觀察過這座教堂是無人管轄、或者說是無官管轄的,所以他才會稍微肆無忌憚而不慎露出了馬腳。
這位翅膀揉雜了黑紅羽翼的天使顯然不會是什麼純粹的好人。不過他曾聽前任神父說過,擁有這種羽翼的都是被天堂派下來做苦差事的墮天使,用點信仰之力就可以打發。
很快的平復了情緒,莫逍遙擺出了和夫人們交易時最常使用的——最親切、最真誠的笑容,「天使,你想要信仰之力嗎?」
墮天使最喜歡被人稱呼為天使,而他們最需要的東西就是信仰之力,完美無缺的一段話。
但黎膺顯然不是普通的墮天使,在聽到天使這個稱呼時他微微挑了眉,不甚滿意的樣子,卻在聽見信仰之力時肉眼可見的開心了起來。
莫逍遙從他亮起來的眼眸裡看出來的,他再接再厲,「大人,我為你演奏一曲吧。」
他很有眼力見的換了個稱呼。
黎膺還是不太滿意,他伸手彈了下莫逍遙的額頭。
「記住了,你大人我叫黎膺。」對於樂曲他還是挺有興致的,「是能獲得信仰之力的樂曲?開始你的表演。」
莫逍遙不敢揉發疼的額頭,也不敢有什麼怨言,出乎黎膺意料的,他逕自走向了教堂最大的樂器。
他的手指簡直靈活的難以想像,像是有了各自的生命一樣在琴鍵上飛舞。除了彌撒時黎膺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管風琴的音色了,而他又因為被驅逐而不能踏入彌撒儀式好些年——不可思議,他從沒聽過如此能傳遞信仰力的音樂,光彩溢目,相較之下他之前聽過的演奏都黯然失色,甚至可以算得上寂靜無聲。
但還是差了一點。
縱然莫逍遙彈出了這麼曼妙的曲子,但他整個人卻依然黯淡無光,有趣的很。
***
苦不堪言。
莫逍遙在黎膺的要求下每日為他彈奏著歌曲,一不照做就會受到失業的威脅,黎膺總是神神叨叨說著這不對、還不夠,一邊理所應當的吸收著他指間流出的信仰之力。
墮天使的羽毛的確越來越潔白了,莫逍遙只希望他能盡快達成任務送這位紅髮的墮天使離開。
黎膺最近神神叨叨的不只演奏時,墮天使開始妄圖以天使的身分和他談心——開什麼玩笑,他可是最常待在告解室的神父,他有需要談心嗎?
但黎膺總是打著關心和關懷的藉口,面上流露的神情也總是很細心又體貼的樣子。
莫逍遙知道墮天使應該在騙他,但他沒有證據,並且有些動搖。
在經歷了足以毀滅心智的災難後踽踽獨行,驟然感受到溫暖,他幾欲妥協,卻又不肯輕易就範。
***
三個月的懷柔政策始終不見成效,經歷了無數次即將得手卻又在臨門一腳失敗的打擊,黎膺決定使出最後的手段。
和綠髮天使見面時,他用寶石換取了對方珍藏的酒壺,趁對方沉浸在寶石的美麗時瀟灑離開——天堂的規則,整日散發迷人香氛的酒池,裡面濃醇柔順的葡萄酒可是不能給除了天使以外的人飲用啊。
這可是需要到天堂門口掃地的重罪。
離去前他不只想像了對方憋屈掃地的模樣,還順道要求對方給他一束盛開的椿花。
連他自己都沒想過是什麼原因。
月圓之日,他約了莫逍遙前往教堂的頂端喝酒。
苦不堪言的莫逍遙欣然同意,縱然他很享受彈奏樂曲時短暫的祥和,但這種愉悅之情更多是出於自願而不是被迫。
莫逍遙在墮天使的勸說下和他乾杯,飲下了滿滿一銀杯的酒。葡萄酒香醇又滑順,他沒什麼猶豫就讓酒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隨後發現自己似乎不太對勁。
他對黎膺失去應有的警戒了。
沒有凡人喝完這杯酒還能保持清醒,黎膺將哭泣的莫逍遙摟在懷裡,刻意壓著沙啞磁性的嗓音誘惑著對方說出了心裡的不安與脆弱,說出了他對天父、對人們有多麼心灰意冷,說出了他不甘心就此結束生命而孑然一身渡過的這些年月。
黎膺有些怔然,在莫逍遙的話語裡他能感受到對方並不是真的對世界失望了——他只是失去了信仰。
黎膺想想重逢莫逍遙的所作所為,的確,他收了錢。可是對於那些夫人們,無傷大雅的謊言也許拯救了許多差點破碎的家庭。
他明明知道的,莫逍遙的謊言從來不是無謂的欺瞞。
世界以痛吻他,而他報之以歌。
多美妙,黎膺發現自己可恥的心動了。
***
莫逍遙不知道那天晚上最後發生了什麼,他的記憶停在了美酒入喉的瞬間。等他起身,他的床邊擺了一束潔白的椿花。
起晚了。
揉著紅腫的雙眼,莫逍遙在準備前往告解室的路上被修女們攔了下來。
「神父!您身體不適,休息就好,您的朋友已經來為您代班。」
「⋯⋯朋友?」
「是啊,一位紅髮棕眼,身材高大的神父。」
啊,是黎膺。
他終於決定摧毀我的事業了嗎?
莫逍遙到了聲謝後回了房間,他不太想管黎膺到底要做什麼了。三個月以來解讀對方的態度和想法令他心力交瘁。他突然不想再繼續提心吊膽了,失業就失業吧,難得能休息的今天他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
就是失業後不能再碰到管風琴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但事情的發展跟莫逍遙預設的完全不同。
接下來的日子裡,黎膺對他十足的尊重與溫柔——見慣了人情冷暖的莫逍遙可以感覺的出來,跟之前的刻意不太一樣,黎膺現在是真心誠意對待他,但為什麼呢?
他沒能從墮天使的口中套出話,卻在對方的攻勢下一步步淪陷。
***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很普通的一天,他們有了越來越多的親暱互動,而莫逍遙也逐漸心甘情願的為黎膺奏曲。
直到墮天使在輕撫著神父的臉時不小心說出了好懷念你哭的樣子。
莫逍遙什麼都明白了,墮天使灌醉他後誘使他袒露心跡,而現在卻還能若無其事說著懷念他的眼淚——他還以為黎膺是真的喜歡自己,多可笑,他怎麼能那麼無恥?
莫逍遙想大聲喝斥他,但無法控制的淚卻從他瞪大的眼眶滴落,他聽見自己近乎呢喃的聲音,「黎膺,你在可憐我嗎?」
可憐?不,除了幾年前見到莫逍遙時曾感到可憐,現在的確是沒有的,但黎膺一時想不到什麼能明確表達自己的心意。
黎膺貪婪的注視著對方黝黑的眸。
很難得的機會,像是凝視著看不見底的幽谷,而幽谷的深處卻盛開了一朵花。
一朵潔白又秀麗的椿花。
椿花總是出現在貴族的裝飾裡,卻依舊不減其秀美高潔的風采。
「小神父⋯⋯我不可憐你。」他歎息,吻去了對方的淚水,「我想親吻你的眼淚,知道你為何哭泣。」
「我想成為你的信仰。」
「信仰⋯⋯」莫逍遙閉上眼,任由對方輕吻他的眼皮,「這世上的哭聲太多了,你不會懂的。」
「所有生活都是合理的,我們的確沒有必要互相理解。」黎膺摟住了莫逍遙,撫摸著他的髮,將滿滿愛戀嵌入他的髮絲,「但你要知道,在你傷心的時候我會比你更難過,在你委屈的時候我會為你做主,在你開心的時候,我也會陪你一起笑——我希望你的人生從此能夠得償所願,而我就是為你實現願望的⋯⋯天使。」
他笑了一下,莫逍遙看不到,但應該是極好看的,「我想和你共譜交響曲,想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想牽著你的手陪你到老。不要拒絕我,莫逍遙。」
他是莫逍遙的救贖。
***
夜晚的教堂裡總是有位天使和神父。
神父會端坐在管風琴前,奏出一首又一首美妙的曲子,而天使會運用靈力為他伴奏——天使有時也會利用對方心口耀眼又柔和的信仰之力接管管風琴,那他們就會在玻璃窗花下共舞。
這是修女之間不約而同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