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ellia
琰淵,魔女集會Paro。
淵第一次見到琰是在她地盤裡的杉木林。深深的森林本該是山貓的地盤,可是眼前的山貓獸人此刻卻弓起了腰背,對淵發出嘶嘶的尖聲威嚇。
她不禁失笑,在這片山林裡,她風之魔女的名字老該響透半邊天──天知道,她這一次偽裝出門後,甚至聽到有人把她捧上了風之賢者的高度。刻意釋放出了一點力量感,試圖把獸人少女的脊梁壓平,卻引來了更強烈的反抗和掙扎。定睛一看,淵才注意到了少女的一雙眼睛。
右眼已經被廢了,左邊本該明亮的翠綠也恍惚的像被摘去了什麼。沒有化成人面的獸吻,從身上的貍花虎斑能分辨大約是被基因改良過的山貓獸人,大約是人族貴族的惡趣吧?保留了山貓獸人的野性,卻不打算改良成家貓的溫順個性,而是把獸人當成獸類圈養,在開心的時候找片山林,把人放出去後就是最好的狩獵玩物。
真是的,把我風之魔女的地盤當成什麼隨便可任憑進出的地方了嗎?
儘管眼前的少女看不見,但淵仍然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伸出左手想去摸山貓少女的頭,卻被壓平了耳朵的少女張口狠狠咬住了手掌。
要的正是這個反應,右手凝聚的風繩早就準備好,在失去視力的少女注意力全在自己左手上的時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敲一放。山貓少女猝不及防的被捆了個嚴嚴實實,緊接著就被淵重重擊上後頸。
「好了……」首先隨手從自己的袍子上撕下一塊布塊,把手上的傷口粗略的綁起來止血,伸手撥開少女頭上沾上血汙的褐黑髮絲,「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可不要以為我什麼都治的了啊,師姐。我好歹也只是比較擅長治癒魔法,妳撿來的這個混種的身上的傷帶著魔法的痕跡,我只能盡力。」
「所以,妳的意思是妳只能治到這種程度?」
「我把她身上被狩獵的物理傷害都治好了,但她的眼睛……我盡力了。」
恍恍惚惚,山貓少女被充滿活力的聲音吵醒。另一個溫潤的嗓音刻意壓低了些,似乎是怕把她吵醒。
她茫然的試圖睜開眼睛,有些不習慣身下的柔軟。右側眼眶依然是一片空空蕩蕩的感覺,左眼卻罕見地感覺到了比過去更清晰的光。
「啊啊啊啊師姐!醒了醒了!」
「別喊,她會被嚇到的。」溫潤的嗓音壓過了大喊的活力嗓音,山貓少女感覺到了什麼壓上了自己的臉。「還好嗎?看得到嗎?」
好軟。那是她的第一個想法,然後赫然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的姿勢。
她正枕在那個擁有溫潤嗓音的女人腿上,身下的柔軟是她在曾經的「飼主」華麗大宅裡看過的沙發,而壓在自己臉上,把她視野中一切都蓋住的柔軟陰影大概是──
在意識到的瞬間,山貓的尾巴澎地炸開了毛。
「師姐,我是勸妳最好往後靠一點啦,不然妳的貓就要被安樂死了。」幸災樂禍的聲音笑意遮不住,「喲,小貓咪。可憐妳被這麼一個新主子撿到了,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囉。」
「石冉。」溫潤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點斥責的意味,不過仍然聽話的往後靠了點。映入了單側視野的是久違的清晰景象,山貓少女有些呆住了。
自己腦袋下的「枕頭」也是獸人一族吧?一頭帶著褐白羽毛的暖棕色長髮披散在肩上,單片金絲眼鏡後是屬於猛禽類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卻帶著柔軟的笑意,一瞬間讓她愣了神。
「看得清楚嗎?」有些擔憂的伸手撥開褐黑相間的髮絲,唐突的光線讓山貓有些不適應的瞇起眼睛,點了點頭。獸人女子似乎像鬆了口氣一樣,開口自我介紹:「我是風之魔女,我的名字是淵──旁邊這條龍是我的師妹,石冉。這裡是我的小屋,是安全的地方,妳可以安心。妳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山貓少女這才注意到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坐著的石冉,中性女子額上的獨角和粗壯的尾巴再再證明了她龍族的身分。似乎是淵說話的語氣實在讓人安心,山貓猶豫了半晌,「……我沒有名字。」
「師姐,我就說了。」被逼急了,灰褐髮色的龍族直接湊了過來,伸手撥開了山貓蓋住右眼的髮絲,「妳看,她不僅右眼被挖了,左眼還特別上了讓她只能分辨光線的魔咒──怎麼可能會有名字?她就是個被人族貴族養來玩的『獵物』!」
「石冉!」第二次喝斥住師妹,淵把山貓的髮絲蓋回右眼,「我把妳帶回來治人,不是讓妳多嘴的。」
「師姐──」
「好了。」淵抬起一隻手制住了還打算說些什麼的石冉,「那麼,山貓,妳之後打算去哪裡?妳在我的地盤裡受傷,我也負起地盤主人的責任,把妳盡可能的治好了──妳有權選擇妳接下來的去向。」
摸了摸自己重新復明的眼睛,山貓有些遲疑。
「我能、留下來嗎?」
「啊哈,又一個被師姐妳迷住的小樣兒。」石冉撐住臉,笑嘻嘻的打趣。
「最近魔女界也挺風行養個小助手的,可別跟我說妳打著這個旗號和妳的小女朋友同居真不是個幌子。」淵伸手輕輕撫過山貓少女化成人面的眼眶,單側翠綠的眼睛像極了盛夏時節她森林的光景。「妳有很漂亮的眼睛,像玉。就叫妳琰吧?」
於是琰得到了她的名字,而風之魔女手下多了個助手。
淵其實還頗滿意多了個人陪的感覺。琰是個勤快的姑娘,儘管因為人族貴族的基因改良,讓她總是沒有辦法把耳朵和尾巴完全收合到人身上,但不妨礙她聰明。每當她從人族的市集回到她的小屋的時候,總能看到琰彎腰在顧著她的花圃。
淵不是個會種花的。堂堂風之魔女,卻是個植物殺手──這話傳出去可不好聽:魔女總是和藥師串在一起,可淵擅長的魔法派系偏偏對治癒系的魔法毫無交集。為了掩飾,於是她的花圃總養著些野花野草,但自從琰跟了她之後,山貓獸人看著滿花圃的雜草蹙眉,單邊的綠眼睛帶著些譴責的往下看著她──淵總有些不滿。除了無法收合成人形的耳朵和尾巴外,琰的雙腳也是獸足,就憑這個讓她硬生生的高了淵一個頭。
後來琰把圍籬邊的雜草全清了,穿著斗篷陪著淵上市集的時候特別挑了些山茶花,後來每到春天,被照顧得好好的山茶總能圍著屋子開滿了各色的花。香味淡淡的,恰似風之魔女的性格。
或該說曾經的性格。自從琰來了之後,淵從獨居中事必躬親的生活中徹底解放──儘管她不只一次的說過了那並不算救命之恩,是魔女群中的規則:自己地盤上的一切,地盤主人的魔女都要負責任,但琰偏偏不聽。
被亂扔的書本和藥材被重新擺上了書架和櫃子整整齊齊,大釜也被從裡到外好好的刷過一遍;花圃的雜草被改種上了山茶做樹籬,現在淵甚至被照顧得想喝口水時,手邊都會被送上一杯茶。
琰赫然從她名義上的養女成了她的管家,甚至會像個老媽子一樣逼著她起來運動。
「淵大人,您再這麼癱下去,您的體力會跟不上的。」
「琰,我不走路的。我是風之魔女,我能御風而行。」
「淵大人,我堅持,運動對您是好的。」
淵實在受不了琰絮絮叨叨的嘴,趁著琰湊過來替她把冷去的茶換上熱茶的時候狠狠拽了把琰。重心不穩,琰就這麼跌了過去,幸虧山貓獸人的反應足夠快,才不至於把整個人都壓到小了自己一號的魔女身上──卻成了這幅曖昧的場景。
淵被琰圈在了身下,而琰雙手靠在淵的腦袋兩側,整個人繃緊了身體跨在了淵身上。慵懶的風之魔女從來不好好穿衣服,香肩微露、漂亮的一雙長腿大大方方的蹭了蹭琰毛髮柔順的獸足內側。不安於現況,淵還把雙手勾上了琰的脖頸,在少女的脹紅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柔軟的親吻。
暖褐色的長髮如勝放的山茶花披散於身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因為沒有戴眼鏡的關係有些迷離。出口的是撒嬌一樣的語氣,若不是琰早已知悉風之魔女淵的本體是猛禽漁鷹,她甚至有身下的女人是隻嬌弱的小金絲雀的錯覺。
「琰、陪我嘛?別掛記那什麼運動了,陪陪我。」
燙熱從臉頰一路蔓延到了脖子,琰像被電著了一樣彈了起來,「淵大人、我,我去打理一下花圃!該是澆水的時候了!」
淵這才依依不捨地把勾著琰的雙手給放開,笑嘻嘻地看著落荒而逃的琰。純情的少女才鬥不過活過千百年的魔女,琰的那點小心思早就被淵看得透透徹徹,只不過是因為淵的默許才留下罷了。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淵想著,伸手去拿琰給她送上的茶。剛剛好的溫度,茶是烘乾了的薄荷沖的、再帶上了點香料──是林子裡的蜂香、還有一點雷楓蜜吧?暖暖又帶著點清涼,就像琰身上的味道。
後來淵帶了琰出了森林,到了山林邊陲的市集。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四處而來的目光讓琰有些驚懼。攥緊了淵給她的斗篷,兜帽的繩子幾乎都要把自己的臉遮住。稍微用了一點技巧把自己的羽毛遮起來的淵倒是老神在在,毫不在意的任琰拉住自己的長袍衣襬,反手握住了琰的手。
琰的手有點涼,似乎是害怕的原因。淵伸手捏了捏少女的臉頰,對她露出一個笑容:「不用怕,仔細看。」
琰這才定睛一看。就算只剩下單邊的視力,但也依然擁有山貓的天賦──輕而易舉,琰從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看出了許多破綻。方才經過的商人的貝雷帽下是沒有遮好的犬耳、經過的遊客甚至壓根沒打算把龍尾收起來。淵握了握琰的手,輕輕摘下琰的兜帽。琰沒料到的連忙伸手去遮自己的耳朵,卻意料之外的摸了個空──淵在摘下琰的兜帽的時候,就把她的耳朵給藏了起來。
女人笑的狡黠,像隻捉到了魚的漁鷹,「這裡是我地盤裡的市集,不用擔心哦。這裡是安全的。」
琰這才敢挺直腰桿,仔細一聽,她聽見的都是四周的商販對著淵喊,「賢者大人,今天這麼好興致!」、「賢者大人!上一次謝謝您了!」、「娘子,快出來看哪,賢者大人出林子來市集啦!」
琰有些困惑,悄聲開口:「淵大人……您不是魔女大人嗎?他們怎麼這麼喊您?」
「魔女啊,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和藥師連結在一起。我對醫療魔法沒多少鑽研,其他奇奇怪怪的研究啊,多多少少倒是做了不少。久了,他們就這麼喊我了。」淵倒是有些無奈的笑出了聲,「也好,魔女大人什麼的,妳可知道?光是魔女就分了好多種,像是上次妳見過的石冉,她就是西方的巖地魔女;被喊賢者,這樣至少我能知道是在喊我了。」
半懂不懂的哦了聲,琰偏過了頭,堅定多了的挺直了腰桿。
九彎十八拐,淵熟門熟路的到了一間店鋪之前。彷彿生生從岩壁上鑿出一個洞,淵推開了厚重的石門。內部的裝潢意外的金碧輝煌,一條紅龍盤踞在圍成圓形的展示台之中,抬手向淵打了個招呼。
「賢者大人哪,光臨小店,有何貴幹?」
「別貧嘴了,老龍。你的水晶和寶石是最好的魔力載體,打聽你什麼時候開張,我可拜託了不少氣流和鳥雀呢。」
長著長長白鬍子的東方赤龍笑了起來,盤著身子敲了敲各種展示櫃,「要是知道賢者大人要大駕光臨,老傢伙咱可不拖延了,立刻把小舖子張起來哪。」
「閒聊就到此為止吧,老龍。我要找的是最好的綠色寶石──哪一種都好,讓我瞧瞧吧。」
赤龍按動機關,長長的尾巴往外調了調──琰這才發覺,這裡三圈外三圈的配置,像極了東方的某種陣法──登時轉出了三個櫃位。
「琰,過來。」
大夢初醒般,琰連忙湊了過去。三個櫃子裡個別擺滿的是泛著綠的水晶、看來就無比昂貴的寶石,以及一塊看來有些黯淡的綠色石頭。
「淵大人,這是……?」
「妳的義眼的材料。」溫軟的手貼上了琰的臉頰,輕輕拂開她的髮絲。「妳的眼睛很漂亮,義眼也應該要由配得上妳的魔導石做才行。」
在淵的手掌貼上自己的臉時,琰就覺得自己的臉頰熱得發燙,卻也不敢別開臉。像是知道琰的窘迫,淵輕笑一聲就退了一步,「就讓妳自己選吧?」
聽話的琰轉身就伸手指了指那黯淡的綠石,「淵大人,我覺得這一個看起來挺不錯的──」
「唷,丫頭還挺會挑。」老龍俐落的打開櫃子,取出了那塊綠色的石頭,「這是傑德石,東方叫碧玉。每一次都賣不出去,是因為它會選主人。丫頭,把手放上來吧。」
琰有些不安的望向淵,淵微笑著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琰伸手接過了那塊玉石。
淵看見那塊黯淡的石頭在琰的手裡融化發光,若水般明亮了起來。翠綠從內向外生長,像盛夏的深林泉眼之側、像往上攀爬的葡萄藤,從黯淡無光的綠就此成了如貓眼一般彷彿能滴出水的翠玉。琰仍然是那張冷然的臉,小心翼翼的把玉遞給了淵。
「這就算認主了吧?老龍。」
「當然、當然,就當看在兩百年前龍狩的時候,賢者大人護了我一護,這玉就送給您唄。」
淵只在掌心中盤了盤,就把玉剖出一個眼珠大小的球體。施加了幾個與視覺連結的術法,淵向琰招了招手,山貓少女就自覺的單膝跪了下來,仰望她。
真是的、怎麼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淵失笑,捧住了琰的臉頰,小心翼翼的撥開了琰的髮絲,把義眼給放進了空蕩蕩的右眼眼眶。
「琰,眨一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少女聽話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適應的瞇了瞇眼。過了半晌,琰總算能睜開眼了,純色的玉石義眼竟意外的和原本的左眼有著相同的色澤,潤得彷彿能滴水的玉竟讓淵有了眼前的人含著將落未落的淚水的錯覺。
更別提此刻琰無論是義眼或是真眼,都滿心滿眼都盛著自己的倒影:「淵大人、喜歡嗎……?」
「──很適合妳,琰。」
淵罕有的有些慌張。不是從未被這麼看過,但她對琰澄澈的一隻──現在是一雙了──眼睛,卻毫無辦法。
淵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逃出了老龍的店,被拉出店門的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只聽見了老龍笑意盈盈的「歡迎下次光臨呀」。
淵和琰本來體格就差了不少,東買西買之下,逛到了後來,琰甚至能放鬆的跟商家打商量了。一身衣裝從斗篷下的將就成了漂亮英挺的服飾。琰甚至約了一雙長靴,可以好好的把自己的獸足遮掩起來。
淵此刻才意識到了琰有一雙會笑的眼睛,笑起來會勾魂的翠綠桃花眼。她晃了晃腦袋,試圖告訴自己那是雙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卻忘不了在老龍店裡時琰一雙眼睛只獨獨盛滿自己的倒影。
「淵大人?」總算注意到了主子的異狀,琰忙不迭的靠了過來,「您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回去?」
「妳的鞋子還沒做好呢,再等等──」
「唉呀、賢者大人,別擔心。」造鞋的人族揮了揮手,「妳們先回去吧,三天後鞋就做好啦。」
「那就謝謝您了。」琰一本正經地鞠躬,然後轉身,流暢的把淵給打橫抱了起來,「淵大人,抱歉用了這個方法……我們馬上就回家了。」
回家。
淵不禁抓緊了琰身上的斗篷,試圖掩藏自己紅透的耳根。
人族貴族來要獵物的時候理直氣壯的不知廉恥。幸虧淵一時的慵懶,琰被支出去,獨自下山去領她的鞋。騎著馬的貴族似乎本來打算直接踩爛琰替淵打理得漂亮的山茶花,淵皺眉,彈指就是一個咒文彈了出去,讓領頭的貴族摔了個人仰馬翻。長袍飄飄,她就這麼赤著腳踏空而行,直到走到看來最位高權重的貴族面前,「人族貴族不遠千里來到寒舍,不知何所求?」
「來要寵物的。」貴族不愧位高權重,倒也不怕淵口頭上的威壓,理直氣壯的拿出了懷裡的小瓶子,「我的小寵物有些不乖,在我帶著她出來放風的時候啊,逃進了魔女的森林。聽說魔女對自己的地盤裡的一切總是清清楚楚──我再說一次,我是來要回我頑劣的小寵物的。」
淵在看見那個玻璃瓶的瞬間一雙銳瞳收縮,周身蠢蠢欲動的氣流更是放肆的呼嘯風起。
那是一顆眼珠,被魔法保護的像個標本,在瓶子裡浮浮沉沉。
一顆漂亮得像上好美玉雕琢而成的翠綠貓眼。
貴族滿不在乎的隨手搖了搖瓶子,眼球在瓶子裡無助的碰壁,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碎,「我的小寵物啊,有著這樣的眼珠子。不知道魔女願不願意把我不聽話的小寵物交出來?」
淵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到憤怒席捲了腦海,在她意識到之前她早已藉著風的包裹伸手去奪那個瓶子。似乎沒有想到眼前看似慵懶又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在剎那一改氣質做出如此狠戾的動作,諒是人族的貴族也反射性的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拔出佩刀。
琰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時候正是淵伸出左手去奪那個瓶子。穿上了鞋,琰自然沒有辦法像赤足那樣行動迅速,就算是再快也避不過。
那是她曾經的「飼主」,她自然知道那把刀上附著什麼。祖傳的屠龍刀,強大破壞性的陣法被龍血刻在刀柄上,沒有特別附加上防禦魔法、只僅僅用氣流防禦的淵,在那柄佩刀之前宛如赤手空拳。
鮮血四濺,氣流紊亂。風刃像瘋了一樣往外毫無規律地打了出去,只徒留一襲白袍的女子在領頭的貴族面前,整個人彷彿就是暴風的化身。
羽毛毫不掩藏,左側的袖子被削去了一半,空空蕩蕩的垂著。右手已然扣在貴族的脖子上,淵百年來從未發怒,連她自己都訝異於她還保有如此的怒火。
被掐住了脖子的貴族就算整張臉都成了絳紅色,也不忘捏緊瓶子,「啊、您看,您乖乖的,把我的寵物,交出來──」
淵怒極反笑,明媚的笑容後是冷到刺骨的寒意,被琰修剪的圓潤的指甲也能在人族貴族的脖頸上扣出血痕。
她的答案已然明顯,人族貴族用力憋出一個笑聲,軟軟的抬起手,往地上用力一砸。
翠綠的山貓眼珠砸在了地上,剎那間碎成了塵屑。琥珀色的瞳孔一縮,暴風更烈──
──隨即被一雙溫暖的手蓋住了眼睛。
「淵大人。我來就好,別髒了您的手。」
琰的聲音在淵的耳畔響起,諒是千年不老不死的魔女,左手汩汩流出的血也足夠讓她眼前失重。佩刀上的陣法讓她沒有辦法替自己止血,失血過多以至於眼前發黑的淵才緩緩鬆開手,倒進琰的懷裡。
「小心……別受傷了。」
她不記得琰回答了什麼,只記得山貓少女溫順的氣息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冷冽的殺意。
「──師姐啊,妳知道這次妳惹上什麼麻煩了嗎?」
「人族的腐敗,我已經聽夠了。琰還安全嗎?」
「妳家的山貓從妳的森林一路跑到了我的巖地,還守了妳三天三夜──至少比妳要活跳跳的多了。」石冉無奈的聳了聳肩,替淵換下手上的繃帶。「早就該聽師父說的話,妳該學點醫療魔法才行了。」
「也來不及了。」失重的左側身體,淵揮了揮僅存的一小截上臂,「虧我還是個左撇子。」
「……妳啊,師姐,到底是怎麼辦到總是這麼雲淡風清的?」石冉揉了揉額角,「那個人族貴族是個不好惹的,現在全大陸都在傳風之魔女的惡行──妳可知道他把妳寫成什麼樣子!十惡不赦也不帶他這樣寫的!現在全大陸都在通緝妳的頭,妳的腦袋可是價值幾千萬金幣的了!」
「隨他去了,我不入世,再過幾百年後,人族、獸人、龍族都會忘記。」淵輕嘆了口氣,「琰呢?我想見她。」
「打理妳的花唄,去去去,我可是這三天三夜都全力運轉保持妳身體狀況的法陣,我要回去我的巖山好好睡上一覺了……」
沒打算理自己師妹,淵自顧自的披上了自己的長袍,踏下了床。一推開院門,映入眼簾的就是聳拉著耳朵的琰,跪在花圃前給灌木施肥、鬆土。
從琰轉動的耳朵,淵知道琰早就注意到她了。沉默半晌,她正打算開口,悶悶的中性聲音卻先開了口。
「淵大人、知道我們這種特別培育的瑕疵獸人嗎?」
「琰?怎麼了?」
在院子裡的鞦韆上坐了下來,淵看著滿手土污的琰總算願意轉過身,跪坐在地上望向淵。
「和長生的、不老不死的魔女不一樣,我是被當作『獵物』的、被當作玩物的雜種獸人。」
「琰──」
「拜託您了,淵大人。」琰背著光,淵看不清她眼裡的光,「就這一次,讓我說完。」
淵抿唇,右手抓緊了攀著紫藤花的鞦韆繩。
「我……我是獵物,被刻意強化的獸類特徵,注定了我一定會比一般的正常獸人還要短命。我會比淵大人先死,一定會比淵大人先死。」
像是做好了決定之後,琰閉上了眼睛,吐出了一字一句。
「等到我死了之後,我想把我的骨灰給您。」
傻孩子,都想到那麼遠了嗎?淵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捧琰的臉,卻在伸出左手時只帶動了一點袖子。
苦笑一聲,「哦?給我壓骰子玩嗎?」
「……還可以種盆植物──」
「我養不活。」像是否決一樣的,淵這一次記得用右手去撩起琰的髮絲。面對面的姿勢,又是非慣用手,淵撥開琰遮住右眼的動作有些笨拙,「怎麼?讓我再看妳死一次嗎?」
「……淵大人。」
琰只喊了她一句,淵彎腰抱住了琰的頭。滿手土污的琰有些不知所措的楞了愣,最後仍然沒敢用染污的雙手回抱淵。
琰開始越來越常往石冉那兒跑了。說是要代替淵學點醫療魔法,淵沒怎麼在意。倒是石冉偶爾傳來的鴉信,字字句句都是抱怨琰像瘋了一樣一心都撲到了魔法書上,搞得她也不得安生。
「我和冬林已經要半個月沒有性生活了!半!個!月!師姐妳都這樣放任學生的嗎?師姐?拜託我真的不想要再一次在褲子脫到一半被敲門問『石冉大人這個魔法式我不太明白』了!妳是不是在和妳家山貓冷戰啊!」
冷戰。
幡然醒悟一樣,淵才意識到琰似乎在躲著自己。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淵使役了氣流回信,讓石冉把琰送回來。
石冉似乎真的急不可耐,隔天淵就在自家門口看見一臉懵的琰無辜的坐在門口,懷裡抱著她帶去巖地的皮背包。
大概是被石冉一尾巴拍回來的吧?淵不禁失笑,伸手輕輕摩娑琰脖子上淡淡的疤痕。那是長年戴著不合尺寸的項圈磨出來的疤痕,淵不會治癒魔法、琰也無所謂,就這麼留著了。
「學了那麼久,也不記得給自己除個疤?」
「……淵大人。」有些委屈的語氣。
魔女蹲了下來,揉了揉山貓的耳朵。
「下山去吧,給妳買條圍巾遮一遮。」
琰愣了半晌,才訥訥的應了聲。
該說幸虧市集早喊淵「賢者大人」喊習慣了,倒是沒人記得淵的真實身分就是正在被通緝的風之魔女。
淵依然笑得春風沐雨,打招呼自然無比。琰當初的那雙靴子也穿得合腳,連帶斗篷也改成了短版的,耳朵也不刻意遮掩,自然的就像一般普通路過的獸人。
要找織物果然還是找產毛的獸人部族要好,淵讓琰先挑著,自己先去補點家裡的日常消耗品。
在轉角的牆上,泛黃的羊皮紙依稀是個人影。淵不禁駐足,去看羊皮紙上的內容。底下的人族攤販熱切的和淵打了招呼:「賢者大人!您在看通緝令啊?聽說抓到風之魔女的人,捉去給山谷地的領主,可以領上一輩子不愁吃喝的金幣啊!但是也真是的,搞什麼啊?進了賢者大人的領地,就算是人族王族也要先問過賢者大人才是,對庇護我們的賢者大人真是失禮……」
「山谷地的領主?」隨口應附了幾句,淵只瞇著眼去讀通緝令上的描述。
褐髮獸人女性,擁有風之魔力,一身白袍……緊接著就是一連串子虛烏有的莫須有罪名,而繪畫的相貌──淵不禁想笑,那相貌和自己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就是拿琰去頂認也不會被發覺不對吧。
「是啊,還故意把特徵寫得跟賢者大人相似,要不是我們都知道賢者大人是庇護我們的大好人,我們都要誤會賢者大人就是風之魔女了。」人族攤販狠狠的呸了一口,「晦氣,晦氣。別說那個了,賢者大人看看咱家的果子啊,今早才摘下來的,新鮮的哩!」
正好饞了,淵就彎下了腰,挑了一圈。這一次不打算讓琰再寵壞自己了,淵提著籃子逛了一圈,正好看見琰在人族攤販的那個轉角等著自己。似乎才剛剛到,她看見琰左右看了看,隨即迅速撕去了那張通緝令。
淵怎麼可能不知道琰的用意。
她只裝坐不知,穿過人海來去,「琰?等很久了吧?」
「沒有!我才剛剛來!」
籃子還是被琰接過去了,淵眼尖的注意到了琰挑了一條綴著漁鷹羽毛紋樣的琥珀色圍巾,厚得悶到脖子都出了汗。無奈的笑出了聲,淵在琰的圍巾上編上了一個魔法,「小傻瓜。調節溫度的魔法,我教過妳的吧?」
「……急著找淵大人,就忘了。」
淵不禁失笑,點了點低著頭的琰,惹紅了山貓的鼻尖。而左肩上的長袍卻也因為這樣的動作往下滑,露出了斷臂的疤口。琰眼疾手快的替淵把長袍拉好,低頭直接把腦袋埋進了淵的左肩窩。
「以後、下山採購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真是的、幾乎要被這個小傢伙養廢了啊。是因為那是琰久違的撒嬌吧,淵鬼使神差的應了句。
「那就交給妳了哦。」
「山茶花就要開了啊。」
隨口一句,琰有些愣的看著淵。淵喜歡窗邊的沙發,此刻正翹著漂亮的一雙長腿看著花圃。
「嗯,山茶花要開了。」手上不停,把茶水倒好,琰一手一杯的把茶端到了淵手邊的茶几上。「已經可以看出顏色了。」
「白色和紅色的山茶花,怎麼這麼挑?」眉眼彎彎,淵肩上披著長袍,伸手取茶盞。「刻意的嗎?」
「不、一開始只是想要山茶花的種子的。」稍稍別開了眼睛,琰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山茶花的花語是理想的愛、謙讓、謹慎、高潔孤傲,我本來以為會種出白山茶花的,沒想到連紅山茶花都種出來了……」
淵倒是來了興趣,單手撐起了臉,對著琰笑問,「那麼,這兩種花的意涵,有什麼不一樣嗎?」
淵當然早就知道這兩種花色的花語差別,只是覺得看著別開眼睛的琰滿臉通紅、支支吾吾的樣子可愛罷了。
玩了山貓老半天,淵才肯放過已經紅到了脖子的琰,「好啦,下一次下山應該就要是山茶花盛放的時候了。帶點茶點回來吧?一起賞花。」
琰滿臉的通紅還沒退去,頓了頓,才有些猶豫的提了個問題:「那、淵大人可以給我一個風魔法嗎……?」
「嗯?」這是琰跟淵第一次提出要求,淵儘管有些困惑卻也毫不猶豫,纖纖玉手一揮就凝出了幾個風團,「當然可以,多幾個也行。」
看著琰像護著寶貝一樣小心翼翼的把收納風魔法的風團收起來,淵不禁有些失笑,「不用那麼寶貝,回來之後要幾個都給妳。」
「這可是淵大人給我的風魔法,當然要小心翼翼的保護起來了。」
理直氣壯,連尾巴都豎了起來,淵笑得連眼睛都彎了起來。
「是是,等妳回來賞花呀。」
可淵沒有等到琰回來賞花。
她平常的確慵懶,可是生理時鐘並不容許她睡到下午才醒。外頭的山茶早就盛放到極致,她意識逐漸清明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地上淡到幾乎消失的陣法。
放在床頭的藥香甚至還沒有燃盡,本該睡在她左手邊的山貓少女此刻早就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來過。
收拾的太乾淨了,用的藥量顯然不少。若非她是魔女中的強者之一,她怕不是會睡過了整個初春。揮手展開魔法強硬的清理掉了藥陣,淵喊了幾聲琰的名字,卻一聲回應都沒有。
……石冉肯定和琰勾結了,日後淵定要去和師妹算個總帳。多虧了當初做義眼的玉石還留著,淵握住了母石追蹤做琰義眼的子石,追蹤到的地區卻已經出了自己的地盤。
山谷地,領主莊園。
心下駭然,顧不及一切,什麼都來不及拿,甚至只披了件長袍就出了門。一路上淵緊趕慢趕,氣流為她帶來的消息卻都讓她再再感到不安。
針對風之魔女的人族領主之子被風魔法所殺,陳屍處留下了山貓的腳印。
當初找上門來的那群狐群狗黨的貴族被重傷了一大半,還活著的一個個都指認出了兇手。
那個兇手東躲西藏,最後仍然被抓了出來。有好事者拿山谷地領主的通緝令一對,被領主蓋了章認了正是剪了髮的風之魔女。
氣流帶來了人群的喟嘆,「原來大名鼎鼎的風之魔女,也不過就是個瑕疵的山貓獸人。」
「唉呀你看啊,那眼睛綠泱泱的,真可怕啊。」
真是個傻瓜──
淵趕到山谷地莊園的時候,已經有一群烏泱泱的人群包圍著莊園了。藥力還沒有退,她沒有辦法御風而行,頂多只能讓自己稍微飄浮起來,去看她被押在斷頭台前的傻瓜。
琰遠遠的就看見淵了。她早就知道那藥力不可能困住淵太久,可是望著山林的淵看起來太寂寞。
她的淵大人啊,本來就應該是愛熱鬧的、喜歡和人群互動的,溫柔的魔女大人啊。
山貓的鼻子本就靈敏,儘管隔著人海仍然能嗅到淵身上沾上的山茶花香。寡淡優雅,就像淵身上的氣質。
淵遠遠的看見琰抬起頭,明明就被押在了斷頭台上,卻笑著用唇語說話。
淵大人,對不起,沒能陪您賞花了。
淵終究錯過了山茶花最盛的盛放,只盼到了花落。
整朵花落下,如同被鍘刀切去的頸骨,整齊乾脆。
淵想起了多久多久前有人告訴她,山茶是斷頭花。
有風在吹,石冉教導過她,說五感中最後失去的是聽覺和觸覺。她聽見淵在喊她,琰感覺自己的腦袋被抱緊,顫抖著的柔軟手掌撫上了她的臉頰,有些涼意。
眼淚的觸感落在臉上,可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淵大人,用我的骨灰種盆山茶吧。
這一次,山茶花肯定能活下來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