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No.08】

【CASE No.08】

褐色醫療皮箱

   鏡片外的視野幾乎一片白茫,他調整肩上的重量,再將腳奮力從積雪中拔出來,前方黑色的渡鴉停下腳步,她對他伸出手,一如他們相遇的時候。

  「天啊,外面的風雪有夠大!」恩斯特奮力關上家門,將狂亂的風雪阻擋外。「辛苦了您們了,醫生。」

  「沒事,這個季節都是這樣的,是哪位需要看診?」

  「我們的女兒。」

  「請讓我看看。」N拿下面具、蹲在床邊,恩斯特的妻子喬伊小心脫掉小女孩的鞋襪,紅腫的腳趾看起來有些嚇人。「她在外面堆雪人待了太久。」

  「大家都曾這樣過,夫人。」N對嚴厲看了小女孩一眼的女人笑了笑說,左手伸向同伴。「還沒有到有傷口的地步,亞藍尼爾,薑給我,還有磨缽。」

  青年拉開木櫃的抽屜遞出物品,他掏出小刀切了幾塊薑下來,N將在它們用力搗成爛泥,敷在病人的患處,過程中小女孩因為刺痛感小聲抽氣著直到她用一個完美的結固定繃帶。

  「這幾天要注意保暖。」她掏出一雙羊毛襪遞給女主人說。「是修女們統一做的,可能有點太大,但就將就用吧,當手套戴也可以。」

  「謝謝您醫生!」

  「另外這兩塊薑留給您們,像我剛剛一樣切幾塊後將他們搗碎抹在紅腫的地方,然後包紮起來,每天可以用剛好的溫水清潔但紅腫消失前不要碰熱水,如果會癢也不要抓,傷口會爛掉。」

  「嗚!」原本還在厚棉被下試圖搓腳的小女孩因為關鍵字停下動作,她戰戰兢兢望向正要戴上面具的渡鴉,黑袍的醫師無聲重複一次「爛掉」這個詞,嚇得她撲進母親懷裡。

  「聽到了沒有艾米。」喬伊看著女兒的反應忍不住笑出來,她拍拍小女孩肩膀說。「好了,跟醫生說再見。」

  「⋯⋯醫生再見。」

  「再見艾米,如果還會痛或是有需要其他東西,可以到教堂來找我們。」

  亞藍尼爾將濕毛巾擰乾、掛好,接著提起水桶又出去換了一桶熱水,當他回房時同伴正試圖將自己用羊毛披風裹起,窩在長桌前的椅子上。

  「我看過一圈,應該熄燈之後再巡視就可以了。」N拿起鵝毛筆沾取墨水在筆記上寫下第一行字。「這裡大部分的病人都有分到厚衣物,村裡⋯⋯等昂斯先生的馬車後天來補貨應該就不用擔心了——你怎麼了?」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偏頭看向不知道為什麼呆站在門口的人。

  「⋯⋯今天真的要這樣嗎?」

  「什麼?」

  「⋯⋯我跟你睡一間房。」

  「這裡只有這間可以空出來給我們當休息室——」N挑起一邊的眉毛說。「還是你介意?我去問修女有沒有布簾可以擋起來?」

  「這些問題應該要問你。」亞藍尼爾深呼吸了一口氣說。「我想她們會讓我們一間,是因為以為你是男性。」

  「但如果她們知道不是,你今晚又要睡哪裡?能無條件借住教會的是施奈貝爾協會醫生,不是實習船醫。」N對垂下肩的青年揮揮手,當對方終於認命拖著腳步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她塞了另一條毛毯到他懷裡。「亞藍尼爾,我很高興有人陪我出診,這讓工作輕鬆很多,所以我不會讓你有多餘的麻煩,而且醫生要抱持最好的狀態才能看病,獨立的休息室是有必要的。」

  「應該讓艾蜜莉修女——」

  「她不會來的,艾蜜莉最怕冷了,之前在貝森已經是她的極限。」N看著草綠色眼睛裡笑了笑。「其他修道院了人也不會來,別忘了,傳說那位大人是在隆冬降生的,他們準備那些彌撒、典禮就能把自己累到全身抽筋。」

  唯一的局外人就只有他們兩個。意識到這點亞藍尼爾無法反駁地哼了一聲,從桌下拖出早上背著的藥材箱,拿出用品一一清潔,並將少的部分補充進去。

  亞藍尼爾擦拭著研磨缽嘗試開口說:「你不在意嗎?」

  「什麼?」

  「自己是女性這件事。」

  「不,我沒有不在意。」羽毛筆與紙張的摩擦聲穿梭在閒聊之間,N繼續填寫紙張沒有抬起頭。「怎麼會這麼想?」

  「穿男裝、幫忙買色情畫刊、與蠻族和盜賊決鬥,還有現在。」亞藍尼爾皺起眉說:「我不覺得這些是『沒有關係』一句話就可以過去的事情。」

  「我沒有說過『沒關係』,但我不否認當你一個人流浪夠久,這些都會是『比較沒有關係』的事情。」N平靜地說,她的聲音很輕,小心斟酌哪些字句才能精確說明自己的看法。「因為可以避免很多麻煩所以穿男裝;因為那些修士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幫忙買;因為想活著所以我才會拔刀,至於現在——」

  「因為我信任你,亞藍尼爾。」她放下筆整個人轉了過來面對他說。「我這樣做並不是『不在意』,而是因為我『在意很多事』所以我才會找到方法這樣做。」

  他被看得有些慌亂,努力壓下想要逃離的衝動,用力吞嚥讓喉嚨的苦澀感消失,但最後找回的聲音只有一句乾扁的:「對不起。」

  「剛認識艾蜜莉的時候,她曾經有一天也這樣念過我呢。」N輕哼了一聲說。「亞藍尼爾你不只很聒噪,還意外地⋯⋯容易想很多?可以這樣說吧。」

  在他想到要怎麼接話前對方已經將注意力轉回筆記上,沈默一路蔓延直到熄燈前,他都無法找到解決的辦法。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