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No.05】
褐色醫療皮箱
「N!」
年輕修女的裙擺翻飛,下一秒她就被緊緊抱住,幾乎只能硬擠出幾個氣音,N聽著耳邊艾蜜莉的哭聲邊笨拙地拍著對方的背:「我沒事,妳不要哭嘛——」
「妳做得很好,孩子。」
「伊莎貝爾⋯⋯」
年老的修女緩步走來,粗皺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頰,N突然有種鼻酸的感覺,那大概是因為朝陽升起的關係,她瞇起眼輕輕往導師手心蹭了幾下。
「剩下的交給我們,孩子。」
☩
野犬被王的兵馬趕回北方土地,安索格很快就開始投入重建工作,街道的清理、房舍的翻新,勞動的人們從日出忙到日落,但舊日裡熱鬧耀眼的港灣早已不復存在。
在家園完成修復前,這個區域的大部分居民仍然一起在避難所內生活,夜晚被噩夢追趕的哭聲雖輕微,卻沒有止息的一天,就算是普通的日常對話,下一秒突然互毆的情況如某種疾病一樣開始蔓延。
「你他馬的臭小子——」
「醫生小心!」
「等一下——亞藍尼爾先生!!」
「我不准有人對這裡的醫生動粗!」菲利浦大吼了一聲,幾個人跑了過來將男人壓制在地上,他臉色陰沈地像隻生氣的大熊,兩腳張開站在喧鬧者面前。「先生,這裡不歡迎暴徒,請您冷靜下來,不然我會將您丟出去!」
「你們這些——」
「夠了!!」如少年般高亢的聲音在爭吵中十分突兀,N深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對褐髮的青年擺擺手。「把他放開菲利浦少爺。先生如果您不想要我治療,請您自行擦藥。」她用力將藥罐敲在桌上,然後拉起摀著臉頰的亞藍尼爾往醫療室走去。「從現在起到中午為止醫生休息!!你們自己看著辦!」
「⋯⋯抱歉增加工作量。」白色的亞麻布被拉起隔絕外頭吵鬧聲響,N將沾了冰水的毛巾塞進他的手中,面對對方用力的哼聲,黑髮青年只能笑笑坐到一旁的矮凳上。
「這樣下去不行。」N推開桌上的器材,從藥材堆挑出一隻老鷹羽毛筆,再從高高堆起的書裡出抽出一張沒有被筆記寫滿的羊皮紙。「我不擅長這種事,要找專業的來。」
那天中午放飯的鈴聲響起,暗金髮的醫生才停止那股振筆疾書的強烈的氣勢,將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羊皮紙封好,交給一隊正要出發返回王都的騎士團。
☩
所謂「專業的」原來就是這樣啊?亞藍尼爾晃著手裡的茶杯想。
小茴香、檸檬草、洋甘菊、薰衣草。黃綠色茶水散著對他來說有些過於甜膩的香味,他漫不經心地聽著前台被居民包圍、正在講解聖經章節的年輕神父平穩的聲音,邊伸長脖子張望大廳裡的人們。
那位打人的先生現在居然在哭呢,真棒。
那些在混亂記憶裡迷失尖叫的居民也終於閉上嘴。
然後——嗯,還是沒有。
亞藍尼爾嘖了一聲,將杯裡剩下的安神茶一飲而盡。
來自克勒門斯的馬車出現後,避難所裡吵雜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修女們日夜烹煮不同香味但同樣溫熱的茶水;修士們在規律的時間朗讀聖經故事,從世界開始到神之子的犧牲。
一遍又一遍,這些穩定單調的節奏梳理了焦躁情緒,甚至會讓人覺得與幾天前相比,他們並不在安索格而是逃到不知名的外地。
一個相似又不相同的地方。
再次見到那隻救他回來的渡鴉是在四天後的晚上,火光從大廳角落緩慢搖晃、穿梭於人群之間,亞藍尼爾從床上坐了起來、拉起斗篷,趁火光接近時跨出腳步跟了上去。
「亞藍尼爾先生,夜安。」她似乎修整過頭髮,暗金色的髮絲被整齊收攏成小撮馬尾,瀏海也縮短到不擋住視線的長度,灰藍色眼睛反射搖曳的火光。「您不睡覺嗎?」
「我想我喝了太多茶⋯⋯我可以跟您一起巡夜嗎?」
她挑起眉,短暫沈默後微微點頭。
「亞藍尼爾先生,您意外地聒噪呢。」
「⋯⋯抱歉。」
「可能比艾蜜莉還要嚴重。」N緩慢地走著邊小心不要發出太大的腳步聲。「您想問什麼嗎?」
「欸?問題?我、那個、您之前——那些修女來之前——說您不擅長這種事,是指什麼?」
「安撫這種狀態的病人。」N看了不知道為什有些慌張的青年一眼說。「他們的狀況不是只要說『沒事,大家都活下來了。』就會結束的病症,亞藍尼爾先生。」
「您認為大家情緒暴躁是病症?」
「伊莎貝爾說只要人不是處在正常的狀態,那就是病症的一種。」她想了想補了一句:「依照教會的說法,就是惡魔入侵的表現。」
「『依照教會的說法』⋯⋯?」
他在字句間聽出了某種輕漫的情緒,亞藍尼爾忍不住重複了一次對方說的話,而渡鴉在他面前停頓了一下,又再次移動。
「⋯⋯我不是很虔誠的教徒,如果您覺得冒犯我很抱歉。」
「呃、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不太常上教堂。」他連忙加快腳步跟上說。「我以為協會醫生⋯⋯都很虔誠。」
「我會當醫生是因為覺得這樣是對的、這樣很好,跟教會如何沒有直接關係。」她在大廳角落稍微停下來,往燈裡更換蠟燭並重新點亮。「不過宗教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如果多參加幾場彌撒可以讓病人好過一點,那我不介意讓專業的人接手醫師的工作,最差的狀況下修道院規律的生活也對人有某些好處。」
「他們確實恢復得很好。」
斷斷續續的閒聊在他們繞過最後一排床鋪後結束,注意到的時候亞藍尼爾發現自己已經跟著對方走到醫生的休息室門外,他下意識搓著斗篷的邊緣,直到對方再次開口才回神過來。
「亞藍尼爾先生,您是不是還想問什麼?」她看著不知為何又些躊躇卻又不離開的青年,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我不是說醫術療程之類的東西,是從您到這裡退燒後就好像想問的問題?」
「⋯⋯」他看著腳下石板相接的縫隙,用腳尖踢了一下後才開口:「⋯⋯為什麼那個時候您不自己跑?您明明比我還怕。」
那天的恐懼仍記憶猶新,她撐在他腰部手臂在顫抖,腳步不穩、面具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睛幾乎要泛出淚,卻還是抽起長劍上前擋下惡犬的利牙,跌跌撞撞堅持拖著他前進。
「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是對的。」
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大概是胃的部分上升、在胸腔裡擴散成大笑的衝動,只有咬緊牙關才能不發出聲音,卻擋不住鼻腔的共鳴,嗆得他開始咳嗽,而面前的醫生用一種疑惑的表情觀看所有的過程,最後甚至換成擔心的神情,亞藍尼爾只能揮揮手表示自己沒事。
「⋯⋯嗯,那晚安了,亞藍尼爾先生。」
「晚安,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