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 we're here now.
│ Victor Spencer 20歲 │打工度假 ◆ 即興表演 ✒
上一位表演單口相聲,男子口無遮攔,以他獨特的「克羅特式幽默」冒犯了全場將近三分之二的人。底下鴉雀無聲,氣氛凝重得像是剛下葬了誰 ─── 或許正是表演者那不存在的幽默感。
「……你、唉,我不知道,你就盡力而為吧。」總管事的語氣有些絕望,不抱期待拍了拍維克多的肩頭。小個子頷首,步伐穩健走上台。
縱使排斥不必要的社交,但他並不恐懼站上舞台。或許內心便是有一份固著的表演慾想展現,他才一直走在教職的路上,以自身的方式去演繹那些知識。
維克多沒有正式服裝,僅穿著他帶上船的白襯衫、貼身黑長褲,額外多打上一條銀灰色的領帶充當穆集團的員工形象識別。眼鏡存放置物櫃裡,他簡單梳理頭髮,整個人造型俐落而單薄,搭配上嬌小身形,即使站在舞台正中央也不特別突出。
大家搞不清楚這面容清秀的小夥子為何站在那,卻又半點話都不說。維克多很從容,在舞台上東走西逛,刻意彎身,仔細將所有不滿面容瞧得仔細,滿臉故弄玄虛的古怪表情。沉默時長延續到某種不滿的極限時,他便抓準了時機開口。
「……看看你們一臉不爽的樣子,我不太確定接在上個表演者後上台是不是壞事啦,但我想我只要做得好那麼一點點,大家就會愛我了吧?」食指與大拇指相貼,彷彿捏起一小撮鹽,他可惡地朝觀眾親暱眨眨眼。
此話一出,底下人聲浮動,稀疏笑聲將方才的肅殺之氣緩和開。
「你們會不會覺得,這裡是誰?我是哪裡?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受苦?一個不好笑的下台了,來了一個新的不好笑的,還不帥,又是個臭矮子!嘖嘖嘖……」拋出一連串問句時,他搭配上震驚又困惑的表情,語氣隨層疊的句型加重。他慣常使用的自損式幽默一出口,全場頓時被爆笑聲淹沒。
他們確實喜歡這個小矮子。
延續著那嫌棄的嘖嘖聲,維克多背著手往旁走了幾步,一面無奈搖頭。接著他一腳跺地,給予一個戲劇化的轉身,他誇張一呼:「拜託!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裡讓你們嘲笑好嗎?」
夾帶厭世風格的無奈話語再度惹得人發笑,有人開始笑得發出尖叫。
維克多舉起右手,輕輕握拳示意安靜,全場吵鬧便隨之配合地打住。至此,他想自己已經大致抓住了大部分觀眾的注意力。他不慌不忙,悠悠哉哉開啟下個話題。
「啊,反正我不好笑,又矮,又不帥,那我們就乾脆回來談談不好笑的話題怎麼樣?為了切合主題。」他突兀冒出一句,挑眉微笑,灰眸半挑釁地掃過全場,「我們來聊聊一些不能改變的事吧───」觀眾安靜聆聽,好奇他會拋出怎樣的話題。
「你能決定你的家庭嗎?你能決定你的家人組成嗎?你能決定自己與生俱來的長相嗎?你能決定你的性別嗎───不能對吧?那你們對現狀滿意嗎?滿意這個自己嗎?」他看見有些觀眾開始搖頭。
「我認為,人是不完美的。」他微微停頓,等待這句話語發酵,「應該大家都同意這句話吧?有誰覺得自己是完美的嗎?請幫我們舉手,讓我們感受一下那份自信。」在場確實有幾個人驕傲舉手,滿臉得意揚起臉。
「大家看好囉,記清楚他們的臉跟位置!」小個子邪惡瞇起眼,以指頭左右掃動,「等等我下台之後可以換他們上台分享成功經驗吼。」疏落笑聲又響起。
「那有沒有人覺得自己是不夠完美?覺得不滿意自己?這樣想的人舉手!喔,然後大家幫我眼睛閉閉,留給別人一些隱私。」過半數的群眾舉手,他對於這般的結果很了然,「好,謝謝,手幫我放下,眼睛可以睜開囉。」
他自己仍高舉著左手。讓所有觀眾看見他是有舉手的一員。燦亮聚光燈打在小個子身上,稍稍模糊他的面容,卻不改那姿勢帶來的魄力與肅穆。他笑臉褪盡,滿臉嚴肅。
「我不滿意我自己、我的家庭、我的長相、我的個性、我的性別和……我的身高。」他這般宣示著,擺著正經表情自嘲講到身高時,又有人忍不住發笑。
「是啊,我們是不完美的,但那又怎麼了嗎?」他反問,鏗鏘語氣彷若劈開混濁的一絲清明,「那不構成任何人嘲笑我們的藉口。」對於前一位表演者的反撲至此全數現形,彷彿揭開一路鋪陳的謎底。
有人領悟,掌聲如潮,一波波襲來。
「何況,要是我太完美,我站在這裡你們還有理由笑我嗎!」他故作氣呼呼的模樣,跺腳抗議,瞬間又破壞那份嚴肅感動參半的氣氛,引得滿場哄堂大笑。小個子邁步走到一旁鋼琴椅上坐下,吊兒郎當翹起小短腿,彷彿站得累了要休息的模樣。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我不是來說單口相聲的。」他一臉冷靜說著,爆炸性發言再度引起一波大笑與驚呼,「想不到吧!迷途的羔羊們!」他狂妄放話,一面將琴蓋掀起。
「看你們一臉憂鬱,我就隨便送你們一首歌打打氣吧,雖然我不太會唱歌。」戴著黑手套的小手擺上黑白琴鍵,指尖靈活跳躍,敲出輕快的前奏。青年開口,以清澈嗓音搭上旋律。
近似少年的偏高聲線輕鬆唱著原key,雖不若原唱女聲那般空靈脫俗,但仍優美得超出預告中的想像。對比先前一本正經的搞笑談話風格,產生巨大的落差與驚艷感。
那是首鼓舞他人取回自身價值的歌曲,每人皆為主宰自己的王者,卻常因他人影響而頓失信心,因而受挫。僅有琴聲伴奏,人聲鮮明,使人容易聚焦於那些歌詞及其中情感。
小個子並不如自己所想得那麼不會歌唱,能吸引他的歌曲多半有部分與他的靈魂共振,演唱時他能自然帶出那些情感,使得一切真摯而佈滿張力。
一曲結束後,維克多晃著碰不太著地面的雙腳轉向觀眾,刻意沉默。
「……怎樣?喜歡嗎?喜歡就快說喜歡我。」他刻意以無賴的語調要求,又惹笑一些人。有些觀眾熱情地大喊喜歡,他被一陣「喜歡」的浪潮沖刷後,默默站起身,「喜歡就好,那我要走了,掰掰。」他頗有個性如是說,邁步走進一旁布幕後。
有人驚叫,喧囂人語七嘴八舌,最後龐雜聲流匯聚成一句熱情的「安可」。「安可」聲延續了兩分鐘,小個子俏皮自厚重布幔後探頭,引發一陣歡呼。
「我不知道你們還要我怎樣,我無話可說。」他耍賴般說著,語調同樣死氣沉沉卻討喜無比。他重新坐回鋼琴椅上,掀開琴蓋。
「真的真的最後一首。」他其實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也稍微有些累了。
比起上回的輕快,這首顯得深沉而情感濃厚。他以夾雜氣音的溫柔嗓音抒情詮釋著,一首關於「家」和「愛」的歌曲。
不執著於所有音色完美呈現,偶爾使讓那些尾音破碎,微微帶著撕裂的力道。他自然地讓自己碎裂,無意間卻加深了其中情感。
哪三個字無須多言,正是戀人互表心意的那幾字。
小個子再度關上琴蓋,起身面向觀眾:「願你們都找到自己的歸屬、安身立命的一個家,找到願意對你說出那三個字的人,或是讓你自己成為那個人。」
願所有人都好好被愛著、被溫柔以待。那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望。
「祝大家今天有個美好的夜晚。」他以抒情話語收尾,聲音溫柔。這回他沒有回頭,在滿場掌聲中颯爽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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