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desmaid

Bridesmaid

江語

  邢雲的婚禮在平日舉行。她頭一回向學校請了假,當天清早,Nassir穿著一襲正統的黑色西裝來接她(這傢伙總愛不請自來,診所莫不是快倒了);她習以為常地將校內提供的早餐砸到對方身上,一言不發上了副駕駛座。

  「Lies,這次量少了。」

  「沒付錢少廢話。」

  「妳不是公費就讀嗎?回收的這點錢還不到我上繳的萬分之一呢。」

  「……你就祈禱有生之年不會用到任何軍事資源吧。」


  相比Nassir隆重的扮相,她畢竟得到現場才能確定妝容,素顏素得乾淨俐落,身著容易穿脫、款式休閒的連體褲,擺在一塊兒活像兩個來自迥異時空的旅人。

  「你只是個客人,那麼早去做什麼?」

  「接送妳是我的人生樂趣之一。」

  「滾。」反正交通方法多得是,不差一台車和一個司機。

  「哎呀,別那麼絕情。」

  「你覺得我會不會把早餐吐在車上?」






  對於姊姊邀請了這混帳庸醫她並不意外。在他們僅只一次的線下見面中,無論逢場作戲抑或情真意切,她都必須承認Nassir確實對她照顧有加──包括那天設計師Appelhof的秀場,《傷痕》亮相時她原本平穩的情緒突現異常,是Nassir第一時間握住她尚未成拳的手;結束後她回過神來,才驚覺對方竟已被自己抓得血流如注,五枚指痕就差把指甲也鑲了進去。

  紅色。滿目瘡痍的鮮紅。當下她心慌得幾乎失控,手帕明明放在固定位置卻往包裡翻找很久,包紮時指尖顫抖視野眩暈明明只看得見傷口卻怎麼也對不上;不遠處似乎傳來散場的鼎沸人聲,幾聲腳步離她愈來愈近,她的呼吸如同破敗的風箱,喉嚨口發出沉默的呻吟然後尖叫,彷彿張開嘴巴就能相安無事。有人試圖與她談話,她隔著手帕勒著傷患的手蜷縮著動彈不得,七嘴八舌沒一個字能聽清。

  她的情緒已經很久沒有劇烈起伏了。在獄中有五花八門的治療方式,出獄後入了模特兒一行使她更趨穩定,軍事體系教會她控管和適度消化……但此時此刻,她久違地想死──那些模特兒根本就不知道《傷痕》的創作背景,將服裝誤以為是神祇的羽衣,是神話的呢喃,深淺不一的赤色是天使塗抹口紅的獻吻──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毫無疑問是永垂不朽的藝術,但這獵奇且浪漫的夢幻逸品背後,不過一名外公家暴孫女、最終孫女親手殺了外公的,鮮血淋漓的鬧劇而已。


  親愛的Lieselore,妳說,這齣鬧劇什麼時候才能終結?

  當初妳殺死的人、將妳扼死過一次的人,將妳的痛苦,永遠釘在這伸展台上了。


  突然誰以蠻力箍住她的臂膀,她下意識便要掙動,但被輕輕包裹的手和鼻腔內隱隱約約的冷香讓她遲疑。熟悉的嗓音摻著不由分說的嚴肅與緩和紛亂的溫柔:不好意思,她現在不太舒服,能請你們先去收拾其他地方嗎?當時他也許這麼說了,也許沒有,她連自己什麼時候陷入昏迷(Nassir是這麼說的,她突然暈過去了)都不知道,只記得再睜眼望見的是診所診療室的吊燈,光線恰到好處地昏黃,Nassir坐在床邊倚著書桌打盹,那隻被她抓傷的手已完好如初。

  空氣中瀰漫著雨的氣味,偶爾能見電閃雷鳴,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伸手替Nassir摘下有些滑落的眼鏡。大概是尚未清醒,認識對方六年來,她從未打量過、如此細膩且不明就裡地描繪對方的面容:許是被光影曖昧柔和了輪廓,男人生得算不上有稜有角(畢竟乍看之下他總是溫文儒雅),眉間微蹙,睫毛低垂,雙唇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她不得不承認Nassir確實擁有比一般成熟男人更……姑且用這個詞吧,更性感的魅力,歲月深深淺淺斧鑿出尾韻綿長的細紋,罕見的鬍渣讓他多了股小酌怡情後的微醺酒意,袖釦禁制下的手腕青筋緩緩漫成浮湧的浪、在燈光催化中閃過一瞬水沫瀲灩──然後他緩緩睜開雙眸,少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羽睫顫動似拍岸後悄然褪去的餘波;她曾說他的眼像一片海,灰藍色的,宛若暴雨前的寧靜、劫後餘生的死寂,此刻趁其不備望了進去,那仍是海、清晨的海,海面澄澈反映著熹微天光,光裡有誰灼紅的髮絲,與彷彿歷久彌新的繾綣柔情。


  她嚇得連忙退開,才驚覺自己和Nassir竟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話說為什麼要把書桌放得那麼近?房間明明不小,設計師的空間概念未免太糟糕了些)。Nassir醒得很快,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因通宵而感到疲憊。難道他一直坐在這裡嗎?在這六年間她已算不清自己究竟幾百次對Nassir感到愧疚,變態且無良當然不假,對患者的關心和無微不至的照顧同樣真實不虛,出獄後她不斷嘗試脫離這份依賴,卻又總在脆弱之時重新回到Nassir身邊,好像自己仍是當年那被Nassir牽著走進收容機構的小女孩。

  道歉的話還沒提到嗓子眼,Nassir就先開口了:

  「好看嗎?」

  「好看。」白眼翻歸翻,這傢伙是真好看。

  Nassir挑了挑眉,「難得。」

  「你長在我的審美點上,說謊對不起我的審美。」

  「看來是好點了。」

  「……謝謝。」


  Nassir的用詞向來精確,是「好點」,而不是「沒事」。回應時她愣了愣,好一會兒只吐出兩個微妙的音節。面對他們這些或許一輩子都走不出陰霾的人,Nassir究竟怎麼想的?他的工作結案和他們的病一樣看不見盡頭,至少那場夢魘之於她,即便耗費一生也無法治癒。

  可往後當她再見《傷痕》必然發狂失序,而他不可能永遠替她盛接重新淌出的膿血與淚。逃──這個詞很消極,但她只敢用這個詞──即便情緒狀態平穩,她也無時無刻想逃離這一切,包括背上那醫療技術再進步也無法消除的傷疤,包括收容機構的隔離室,包括數不清的藥物和點滴;直到現在她仍會作夢,夢見自己仍在監獄裡贖著不知為何而贖的罪,偶爾Jantien或Cathelijn會前來探望,更多的是Nassir,邊摟著她溫言軟語地說沒事了,邊領著她進入診療室……

  然後她就醒了。


  她從未在夢中走出過這個房間。


  「可以的話,我開份診斷證明,向學校請個半天假吧。」

  顯然因少了眼鏡而困擾(當然也不排除演戲的可能性,但她姑且這麼認為,畢竟這傢伙出醜的情況可不多見),Nassir瞇起眼,查看存放病歷的電子屏幕,倒也沒問起眼鏡的下落。她趁對方不察將鏡架放在掌上掂了掂重量後,偷偷藏進被子裡。

  「好。」

  Nassir的語氣並不具任何強制性,代表「為保險起見建議再觀察半天」,她尚有餘力返校並如常參與所有課程,完全可以拒絕對方的提案。只是誰能料到平常看虛擬成像都若無其事,在秀場見著實物卻又退返六年前似地近乎潰堤?

  「Nassir,我可以在這裡過夜嗎?」

  「不去令姊那兒?」

  「不去。」

  「……樓上有空房間,走吧。」


  如果可以,她想回監獄的。現在仔細想想,監獄挺好,那宛如一座另類的伊甸園,收留活在荷蘭這片土地上各有缺陷的人們,判決、保護、與世隔絕,在喪失入園資格後流放,重返被淚水和絕望淹沒的海繼續沉淪。

  醫療器械無論如何日新月異,終究只能毫無生機地計算和模擬數值,永遠讀不透人心啊。


  「對不起。」

  「沒事。妳已經很努力了,好好休息。」


  Nassir打開了通往二樓的鎖。樓梯間比想像中更加亮堂,牆上掛著遠古時代知名油畫的仿品(即便是仿品,這種品質的也價值不斐),以美術館倉庫般的陳列模式展示著。Nassir領著她拾級而上,突然轉換的擴香味道直衝鼻腔,讓她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診所裡向來備有能舒緩神經的香氛蠟燭,僅一門之隔的空間,卻瀰漫著煙燻調濃烈嗆辣的氣味,彷彿誰將成罐成罐的古龍水給砸個亂七八糟,她得摀住口鼻才能勉強回避四處飛濺的玻璃碎片。

  「臭嗎?」Nassir回頭看她,她連點頭都不敢,就怕毒霧從手指縫隙入侵。說實話,她真的、真的不想失禮地對他人的私人領域說三道四,奈何這品味與診間相比簡直差勁透頂,不禁讓她不知第幾千幾萬次徹底鄙視這死要錢的庸醫,如此奢侈浪費竟沒請個好設計師。

  見她毫不掩飾的反應,Nassir笑了笑。

  「嗯,我也這麼覺得。」


  她收回眼神倏地沉默,盯著Nassir寬厚的後背,黑色襯衫貼著脊梁骨,彷彿那兒正盤踞著一尾噬人的毒蠍。

  是啊,心理治療師毋須和病患坦誠相見,她確實對Nassir一無所知。此刻這個人願意讓非親非故的她涉足甚至使用自己的房間,必然是經過相當縝密的深思熟慮,例如一番對自身底線的重新審視、對她侵擾程度的風險評估、對「家」的定義和規範──不,她看不透Nassir,理解不了Nassir腦內的決策系統,她什麼也無法肯定,哪怕一點細枝末節也神出鬼沒得令人惡寒。她只知道她現在進了Nassir家的玄關,正脫下硌腳的高跟鞋,準備挽起裙襬,踩上客廳鋪著的輕盈細軟的絨毯。若Nassir是蠍,她便是自投羅網的螞蚱,好似在鞋底觸及化學纖維那一瞬,假意溫馴的毒針必會拔地而起,不是戳刺而是鉤劃她的喉嚨,優柔地、遲緩地、纏綿悱惻地,彷彿愛恨交織的不和諧音最終的殘響,刮擦著款款情深和欲說還休,千迴百轉拖出一條參差盤錯的線。


  而她會在瀕死的興奮和迷醉中,看自己的鮮血噴湧成花;那會是豔紅色的瑪格麗特,在萬籟俱寂中盛放得震耳欲聾。她要萬物生靈為一隻螞蚱痴狂,在螞蚱將生命唱頌到極致時毫不吝嗇地把荒腔走板的歌釘死於伸展台上──萬箭貫心,她要萬箭貫心,拿一簇仙女棒插進她起伏的胸口,點燃後讓火星墜入身下的瑪格麗特花海。海的盡頭是她的蠍,她要蠍也一併燒灼,螞蚱肯定死得特別早,但在被吞吃殆盡前她能成為蠍的摯愛,不是妻子,而是情人,轟轟烈烈,一眼萬年,是白月光與硃砂痣,是乾柴烈火中的細雨綿綿,是初戀、是寄生蟲,窩居於雙眸最深處,以噩夢與靈魂為食。


  她一直很想問啊。

  親愛的Nassir,我Lieselore可有資格,成為你的摯愛?


  「Lies。」

  蠍喚了她的名,挾著英國的水氣,濕潤黏稠地貼著她的肌膚。她忽地有些恍然,彷彿回到那天她渾身是血地被從外公的工作室裡拎了出來,裁縫工具灑得亂七八糟,滿地草稿肉眼已無法辨認;彼時光線熹微,她隱約能見一條條紅蛇攀附並嚙咬自己的手腕,醫護人員忙進忙出,身旁有誰扯起她的上臂壓上紗布和繃帶,她盯著對方長形鏡片下似海遼闊的深色眼珠,只麻木地沉默。那傢伙是第一個接觸到她的外人,自始至終卻未曾過問她任何事情,妳叫什麼名字、死者和妳是什麼關係、妳為什麼在裡面、妳有沒有殺人、凶器是不是妳手邊的剪刀──他熟練且粗暴地處理傷口(現在想想,那包紮手法說實在的簡直不堪入目,他都是這麼對待孩子的嗎?),克制著一切暗潮湧動將她摟入懷中,那瞬間竟易碎得無可理喻。

  沒事了,然後那傢伙說道,沒事了,有我在。他究竟是哪來的自信和根據對一介素未謀面的嫌疑犯做出這種承諾?


  ──但她信了啊。全世界唯一會相信她的人就在這兒啊。

  回過神來,她已抓皺了對方高級襯衫嚎啕大哭,卻又百般謹慎不讓鼻涕眼淚沾上哪怕只鈕釦大小的布料。當時她幾乎認定了眼前這名青年就是她的英雄,不帶同情,自制、涼薄,承認並接納她的所有罪刑,一句話便能讓她起死回生。

  那是場盛大的復甦儀式,他們對坐著迎來冬季的第一場雪,衣料、眉睫、髮間,彷彿婚禮時純淨而璀璨的白紗。

  

  後來在少年法庭上,她遍尋不著他的身影。

  他騙了她。

  「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僅僅代表我的個人意志。沒有誰教唆我,沒有誰能夠教唆我;我清醒得不得了,這絕對是我十二年來最清醒的時候。」


  「嗯?」

  是,他們分明是醫病關係,可對六年前那十二年來與世隔絕、飽受凌虐後好不容易窺見一絲天光的女孩而言,縱然如此不合時宜,那混帳終究無法否認地,成了她渾渾噩噩中的情竇初開。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她無數次受騙上當,無數次若即若離,孤陋寡聞、食言、背叛、癲狂、執迷不悟,在海中漫無目的地漂流,筋疲力盡時卻總不自覺攀回同一根浮木上安歇。

  「親愛的,妳現在在想什麼?」

  「……那把剪刀做得可真精緻,是吧?啊,你當時也不在。」

  事發當下你沒細看凶器,事發後庭審你失約未至──Nassir再清楚不過,那雲淡風輕曖昧不明的口吻無疑是最強烈最歇斯底里的指控。

  可他只是沉默,一副欲言又止的蠢樣。

  一廂情願的蠢樣,她想。她厭惡自己陷入愛河(老天,她居然會用到這麼爛俗的詞語)的醜態,精神病與神經病,真不知道是誰噁心誰。


  「願意賞臉陪我喝杯茶嗎?」

  和樓梯間那放肆炫富的裝潢大相逕庭,Nassir的客廳簡約、典雅、不失貴氣,她都做好被滿屋金銀寶鑽閃瞎的準備了,殊不知正常得到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或許這就是Nassir的本意)。對方示意她在那淺藍色的真皮沙發上落坐,「Cathelijn剛送來一盒餅乾,要我務必說服妳沾點餅乾屑。」

  坐了就算答應了。她順了顆抱枕放在身後,禮服使她挺起腰桿。

  「……我能先回去洗個澡嗎?」

  逃不走,她逃不走,也沒打算逃。這麼說大概挺趁火打劫的,她必須澄清自己是真的除了監獄外哪兒都不想去但總得找個地方歇腳,在被帶進診所且情緒剛緩和的情況下,為這副殘缺不全的身心著想才出此主意,愛只是恰巧,好比實彈訓練時射中靶心也算順便射中了可恨之人的心臟……嗯,就是這種關係。

  Nassir挑了挑眉,「然後再回來這裡?」他突然傾身向前,逕直在原木茶几上開啟了電子屏幕,「怎麼像我把客人趕跑了似的。」

  畫面上顯示的,是有她作為模特兒的、某小眾高級服裝品牌的網路商店。

  「我付錢。」

  「……啊?」

  「不想挑我就隨便點了。」

  「不是、你……」這怎麼可能是她認識的Nassir?那個見錢眼開、唯利是圖、成天對她性騷擾的混帳王八上哪去了?他還有多少戲弄她的手段能推陳出新或從頭玩起?迅速地嘗試假設了各種可能性、在腦中輪過一遍後,她嚥了嚥口水:

  「你吃錯藥嗎?」

  然而那傢伙只是笑得憐憫,像個面對無理取鬧的孩子的、傲慢且自以為居高臨下的大人

,「親愛的,事情沒那麼複雜。」他肯定覺得她是個表裡如一的智障。Nassir的襯衫擦過她的面頰,一隻大手輕輕揉亂短髮,抬起時帶走幾絲如火的哀愁,「我就只是單純地、和善地、毫無心機地,想送妳幾套衣服而已。」

  她第N次放棄揣測Nassir,選擇躺平總比一頓瞎猜後的徒勞無功更加簡單且節能。「噢,您人真好。」毫無感情地敷衍道,不猜就不猜了吧,至少Nassir要付錢這點情真意切,四捨五入大概算是幫品牌吸引到了客人。




  Nassir安排的客房位於三樓最末端,和他自己的房間正好首尾相對,大有種「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之感,中間彷彿橫亙著綿延的塞文河。內部陳設中規中矩,雙人床、梳妝台、書桌、浴室,空氣中盡是將人拒於門外的疏離孤冷,卻又好似想把她連靈魂一併凍死在這兒。她或許該慶幸這裝潢還給挖了扇窗,對面街燈暖黃的光籠在一片煙雨之後,往下望能見常年被雨水沖刷的石板路,往右徒步約二十七秒便是巷口,可惜此刻連隔壁砌牆的磚瓦也看不清。

  玻璃之後即是人間。她手上還帶著電子屏幕,畫面侵蝕著她的掌心,裡頭已事先輸好Nassir的付款資訊,只要將訂單送出,商品便會在三十秒內送達。

  她拉上窗簾。


  緩緩褪下貼身的禮裙,三十秒不長也不短,在她解開內衣背扣前正好到貨:別有心機的內衣、輕盈又不失設計感的睡裙、休閒服、隔天能穿的套裝。在時尚領域她花錢從不手軟,拿別人的錢打水漂更是理直氣壯得心應手,這回斂著只揀了一週從裡到外不重樣的份,現代人心理衛生多少有些問題,加上政府當局的重視與資助,幾千英鎊對對這方面從業者的帳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本季新品走的是極簡風,讓製衣的一系列公式最終答案無限趨近於零,俐落修身的剪裁凸顯了穿著者的身體曲線,適當地鏤空和透膚,無論何種形貌都能駕馭的設計,都詮釋著主題「本色」。

  還是太中規中矩了點,她想。等會用Nassir的帳號評價吧。

  所謂「時尚」充其量只是個迴環複沓的歷程,關鍵在於創新、以舊有風格為地基,以當代文化為鷹架,發想、挑戰、無懼前衛──當然,「前衛」定義從未改變,她走過兩次這個品牌的時裝秀場,伸展台下總不乏帶著不贊同甚至嘲弄的竊竊私語,但正因為這些先驅的慷慨赴義,時尚界才能發展成如今的生機盎然。她身為模特兒、體內流著天才設計師的血,肩負支撐此一藝術表現形式的使命,未必得無條件肯定,但必然全心全意、專注且虔誠。


  洗漱過後,她一一試穿。洗浴設備用起來還算順手,洗髮精和沐浴露飄散著甜膩致死的氣味。最終翻中牌子今晚侍寢的是一套純白的絲質睡衣、百年不衰的王道款式,垂墜感流瀑般淌過她的腰背和胸腹,漫下大腿根,佇足於膝蓋上緣(初次獨身一人在男士家過夜,也許得再穿得保守一些,但穿了隔夜的禮服,她實在不想繼續故作端莊)。她從鏡中望見自己肩胛骨上的胎記,以及那道時隔多年仍鮮活如新的傷疤,為此她總迴避衣料稍薄的外出服,無論何種性質的工作定會主動要求化妝師抹去痕跡,卻往往在塗上遮瑕後感覺芒刺在背。經紀人曾隔三差五地建議她預約醫美診所,她搖搖頭撫觸著血口,語意模糊地呢喃道,不,這是我的翅膀,請不要奪走我的翅膀。

  哪怕被徹底打斷了、再也飛不了了,它也證明我來自天堂。

  只是這輩子過完,暫時回不去而已。就當叛逆離家的孩子,不小心走得太遠。




  屋內開著暖氣,她套了件薄外套下樓。廚房傳來瓷器的輕微碰撞聲和格雷仕女茶的淡香,餐桌上擱著一只圓形的餅乾鐵盒,鐵盒上是熟悉的商標和裝飾紋樣,讓她不禁想起家鄉的蘋果園:工作結束後外婆總會拿出這種盒子,她則會端著盛有咖啡杯和餅乾碟的小托盤,躡手躡腳地放在外公緊閉的工作室門前,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溜回廚房;彼時外婆已為她熱好牛奶,她將焦糖煎餅掰碎了扔進蒸騰熱氣中,待內餡融化,便能擁有一杯甜滋滋的焦糖牛奶。她記得家中明黃色方格的桌巾,蘋果採收後外婆會往上頭的竹籃添進幾顆鮮嫩欲滴的蘋果;那是外公幫她做完洋裝餘下的布料,從設計開始,打版、剪裁、縫製,搭配洋裝時她喜歡紮兩條辮子,綴以白瓣黃芯的花飾。它在外公一次又一次的「取材」中仍舊鮮亮,可惜之後抽高了、穿不下了,如今安詳掛在老家的衣櫃裡兀自綻放。

  她瞇起雙眼,回憶奔逃使肩胛骨隱隱作痛。格子桌巾的最後一根縫線消失在樓梯拐角處,她看見Nassir正在倒茶,手邊放著個淺藍色的長型紙盒,大概來自三條街外的甜點店(前陣子體檢她才驚覺自己瘦了整整一圈,公司和學校不約而同地調查了她的飲食、運動量、作息、情緒狀態、用藥情況,瑣碎的和不瑣碎的,經紀人允許她吃點零嘴,偶爾參加女孩們的下午茶聚會)。對方似乎也剛洗完澡,頭髮還有些濕潤,瀏海自然垂落,穿著長袖帽T和寬鬆的運動長褲,瞧著竟給添了那麼一絲少年氣。她杵在樓梯口望著男人的側顏,冷白光線下,那張臉宛若雕工細膩的石膏,卻是不慎碰著了就能散得七零八落──她不知道,也許這副打扮讓他乍看之下格外乖順,汪洋海底的緘默此刻柔和成了滿目瘡痍,火星湮在裡頭,彷彿她只藏起一支眼鏡便不戰而勝。

  軍人一旦踏入戰場,必然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軍事學校那幾十條規約她早讓教官押著背得滾瓜爛熟,可縱然於開學典禮對女王陛下慷慨起誓、Jantien在信中提過萬一荷英之間發動戰爭她毫不猶豫選擇軍人身分所效忠的英國,她對自己腳下踩著的這塊土地終未產生多少寄託,家國情懷尚抵不過春心萌動,少女初戀轟然得莊嚴肅穆,在信仰跟前那些條條框框什麼也不是。她一直以為率先丟盔棄甲的人是她,六年前走上法庭那會人人都當自己是諮商心理師,就差扼著她的喉嚨哪怕把晚餐吐出來也好總歸是吐了點東西能勉強交差,煩得她三下五除二去他的梳理脈絡將事件始末亂七八糟地一股腦全倒在唯一專業的Nassir身上,他是被藝術之神眷顧的天才設計師,我很喜歡他的作品,我殺了他,他經常沒日沒夜畫設計圖,我是他的曠世巨作,我無怨無悔。


  後來某一天,Nassir沒頭沒尾地說道,也許他是和惡魔做了交易。當時她頭也沒回,拿著剪刀對著鏡子,手裡一把長髮乖張似血。

  「嗯。但我寧願相信是神。」

  「咔嚓」一聲,她的髮絲落在Nassir腳邊。


  「Lies,可以幫我把東西拿到客廳嗎?」男人的叫喚將她拉回現實。她連忙走上前捧起餅乾盒,對方又拿手肘指了指一旁備好的瓷盤與餐墊,「這些也麻煩了。」

  「啊,好的。」

  但假設、只是假設,Nassir打那殘破不堪的初次見面開始,就對她毫無防備了呢?而她卻逐漸壘起厚重的城牆,將自己拘囿其中:她是軍人,該厲兵秣馬,嘗試讓自己無堅不摧。


  Nassir的廚房很乾淨,廚具一應俱全、好幾年前的款式,看上去卻都沒什麼使用痕跡,似乎只是擺在那兒,為了不沾灰還得定期整理。她確實沒有任何Nassir下廚的印象,收容機構內只在她和Jantien提交廚房使用申請後作為監督者陪同,各種調味料倒認得很全,食譜也記得不少,理論一套一套的、指點迷津時有條不紊,就是動口不動手,怎麼誘騙怎麼不上當,連幫忙抽張紙巾都不願意。

  ──這麼懶的傢伙,竟然有這麼專業的廚房用具?

  「那是我前妻的。」


  Nassir突然說道。

  她點點頭,一手拿起瓷盤和餐墊。


  「放到客廳對吧?」

  「嗯,謝謝。」




  不知過了多久,Nassir端著茶具和藍色紙盒進了客廳。彼時她正仰望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燈,光線刺得眼睛有些疼。

  仔細想想,法定年齡十八歲就成年了,現今婚姻和育兒制度完善,結過婚大抵也是情理之中。她剛才應該沒表現得多驚慌失措吧?搆得著一如既往的邊嗎?能被解讀成單純對此感到意外嗎?否則Nassir會離開她的,Cathelijn還在收容機構服務,她必須熟悉新的心理醫生,她拒絕熟悉新的心理醫生,那得虛度多少光陰。

  她只是討厭浪費時間。


  「Cathelijn最近好嗎?」

  「老樣子。」Nassir拉開茶几下方的抽屜,拿出一條法蘭絨毯遞給她,上頭印有梵谷的《星夜》,散發出難以名狀的奇妙香氣(或許是考究了梵谷所在的精神病院的氣味)。她將自己盡可能地捆裹其中,彷彿打包起所有關於少女不切實際的幻想與希冀。

  「謝謝。Jantien呢?」

  「信寫得不夠?」Nassir挑了挑眉。

  「……沒事,沒事,太順口了。」

  她別開視線,盯著那口鐵盒子發愣。

  ──好想見她。只一眼也好,無話可說也好,好想見她。


  信任。讓她們魚雁往返的條件之一,就是無條件地信任彼此的書寫內容。當然,她們的文字都會受治療師檢查後才送出,可每每提起Cathelijn,她總下意識連著吐出Jantien的名字,並期盼專業人士予她一個客觀直白的回覆。Jantien幾乎不主動在信裡提到她的身心狀況,偶爾她實在忍不住會字斟句酌地隱晦關切,得出的盡是模稜兩可的答案──縱然對方的字裡行間摻著幾分消遣意味,還有戲耍她的餘裕大概代表狀態不錯,也似乎因情況好轉結交了一名名為Saskia的朋友。她只能推測,只得推測,像蝨子爬了滿身,難以言喻的心悸和恐慌。

  Jantien有Cathelijn照顧。她會很好。她會很好。


  雙手貼著杯壁、拇指摩挲杯緣,焦糖煎餅的糖漿被氤氳進了Nassir的格雷仕女茶,滴在舌尖氣息清甜,沖入喉頭卻黏膩得要死。大概是太久沒吃甜食,被身體拒於門外了。

  「昨天是我第一次看現場的時裝秀。」最終還是Nassir打破了沉默,「沒想到能如此……震撼。型錄、網路商店、實體店鋪、秀場直播、VIP席……真的,很不一樣。」

  「Appelhpf擅長體現纖細感的設計。」她屈著腿坐在沙發和茶几之間,語氣涼薄得像閱覽教科書時隨口朗讀一位紙上名人的生平簡介,「即便是骨架較大的人,穿上他的衣服,在視覺上也能顯得頎長。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使用格紋布料編製出嶄新紋理的處女作《雋永》,和最盛大的遺作《傷痕》。據說《雋永》系列第一套是件童裝,Appelhof為自己最疼愛的孫女親手縫製,記錄她如朝陽般燦爛他作為設計師的第二人生。」

  「哪裡寫的?」

  「我現編的。」怎麼樣,很像時裝史會記載的內容吧?她笑道,Nassir,你不是問過我嗎?這一切就是我童年拚死守護的東西。而男人只是看著她,眸光隨垂落的眼睫影影綽綽。於是她繼續說,《雋永》之後,Appelhof就像有什麼開關被打開了一樣,當時他已非能輕易熬夜、追逐夢想的年紀,青春離他太遠,歲月不夠悠長,他還有妻小、有果園的工作,現實種種阻礙著他發展長才;他乾脆放棄了生命,將全副身心投注在設計上,第二作《流年》、第三作《月光》、第四作《蟲草》、第五作《異類》同樣獨樹一幟,最終作《傷痕》更是驚世駭俗,「彷彿世界伊始,『藝術』就是自傷痕的血色中誕生的。他大膽地裸露傷痕,那些毫無顧忌的、最原始的傷,布料縈繞創口綻放,觀賞設計時,會逐漸覺得,」


  ──傷痕,是維納斯所贈予的……最,窮奢極欲的聖物。

  諸神公認的美,莫過於此。


  「那妳呢?」她聽見Nassir的聲音,時遠時近,一如既往地沉著自持。

  「Appelhof的孫女承繼了祖父的遺志,在模特兒界延續這份血統中對時尚的狂熱與摯愛。」

  以死者為出發點構建讚賞之詞,是對死者毫無疑問的尊敬與崇拜。只要她的全名中仍有Appelhof這個姓氏,往後她所有成就便注定和一個混帳掛鉤。再怎麼不願提哪怕只隻字片語,工作現場總有白目認為以這類話題搭訕定能引起她的興趣,邊打量身材邊高談憧憬闊論理想冒犯得洋洋灑灑肆無忌憚最後總結跟妳聊天很愉快,殊不知少女表面微笑內心早不知爆了多少髒話。

  請不要拿「妳爺爺」開頭,若替換為客觀的「設計師Appelhof」,她會好受很多。

  「嘛,這字數還高估我自己了。」她又伸手拿了片煎餅,上頭的菱格規律齊整,永遠時尚,永遠經典,「不過要是能因此蹭點紅利下來、能多接點工作,也是挺不錯的。」多賺點錢,多買點衣服,奉獻尊嚴,獻身時尚。她莫名想起自己給Jantien挑的那件白色裙裝,套在對方身上相當合襯,乍一看宛若被剪去羽翼彌留於世的天使。那多好看。Jantien也是時尚的寵兒。

  「這版時裝史大概能賣得不錯。」Nassir站起身,拎著空茶壺到廚房重新沖茶。她以腳趾百無聊賴地玩著毛毯的邊,感覺腳腕細得連骨頭都被削了一半──確實瘦了,她飄飄然地想,似乎一切都載浮載沉得慌不擇路,「您可真會說話。」

  

  後來她愣是將天聊得漫無目的,Nassir看她沉靜地撒潑,突然說了一句,有些人適合談戀愛,但不適合結婚。

  那我們呢?她問。用的是「我們」。我想作寄居你心頭日夜啃噬的蠱,讓新傷舊疤糊成一塊兒,凝為永生永世挖不盡的爛瘡──「或許我們哪邊都不適合。」於是他下了如此結論。

  她只是掀起眼皮,彷彿能被輕易洞穿的淺色雙眸面對Nassir轉也不轉。


  然後耐心且優雅地豎起中指,以神愛世人般的口吻無限悲憫地說道:

  「『我們』個頭,只有你才他媽的都不適合,混帳王八蛋。」




  隔天一早,她毫不意外地收到Nassir親送的請款單,交通、住宿、三餐、門票,一條不差,精打細算。唯獨昨晚借住這兒的使用費,似乎和手帕一併被遺留在格雷仕女茶的茶漬中,隨碗碟洗劑於洗碗機內攪得一乾二淨。

  而那支她藏進被子裡的眼鏡,不知被誰放在清晨的床頭櫃上,鏡片映著窗外的雨霧朦朧,積起一池薄薄淺淺的水窪。






  婚禮會場不大,小雲姊姊和Servane只邀請了自己親近的人。她毫不意外碰見了邢雲的父母(至今她仍不知道該如何準確稱呼他們),穿著中國式的大紅套裝;不同於七歲時的懵懂無知、如今身高也不再能躲進他人懷裡,邢雲禮節性地向她一一介紹,而她已能直面或善或惡的目光從容應對,以中文說些乖巧得體的場面話。那紅頭髮的小姑娘仍然不能參加葬禮,但在婚禮上無疑是最華麗的祝福。據說還是什麼知名設計師的外孫女,看看,咱家女兒多有排面。

  她總算明白為何自己十多年來,從未在和邢雲的通話中見過對方的父母。那是獨屬於邢雲的溫婉與內斂,一種兩全其美的藕斷絲連。




  正式開始前,人聲鼎沸後,她挽著Nassir的手小心翼翼踏上紅毯,鞋跟隔著布料陷入濕土,一步一步走得顛三倒四驚心動魄──這肯定是她此生走過最醜的步子,她忍不住想,身為模特兒此生最大的敗筆。

  但她能在最近的地方,目送自己最喜歡的姊姊最幸福的模樣。

  證婚台就在不遠處,眼前執念卻彷彿綿延了幾萬餘里。邢雲為她挑選的伴娘禮服是罕見的褲裝,高領、燈籠袖、腰間曳尾的蝴蝶結、喇叭褲、背部大面積的留白,看著或許比新娘還惹眼。她當然不是沒抗議過,但邢雲說,我第一眼就相中這套了,就想看妳穿。Servane同意嗎?怎麼會不同意?妳是我們的妹妹呀。


  「Lies?」

  她突然掙開Nassir的臂膀,甩下高跟鞋,義無反顧地朝紅毯彼端奔去。

  化妝時她和小雲姊姊說好了,捧花千萬不要拋給她。她的幸福從來不是四周盛綻的白玫瑰。


  此刻紅毯是她的伸展台──生命再如何荒腔走板,唯有踏上伸展台的瞬間,她將永遠自信,永遠堅韌,永遠果決。

  永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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