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e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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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是無垠的星光明滅。

當西沉暖光墬入地平線之下,而夜幕帶著幽邃跟隨月亮的恩賜升起,視野內所有熟悉且平凡無奇的事物全都轉換了樣貌。晦澀不清的樹影在花園裡搖曳,清風掠過揚起一陣沙沙作響。


唯有白玫瑰被賜下屬於阿爾特彌斯的垂青,得以染上些許月輝餘光。


除此以外,神明垂眸揮灑的光也同樣落在人類純淨的藍色瞳孔之中。纖長睫毛輕眨,少女尚未退去稚氣的臉龐留有花季的靈動,昭告著內裡依然青澀。

這本該是好事,但純潔無瑕的心無法亦不能被幽谷深淵所吞噬。



星空與黑暗的對峙下亞爾林正躺在愛麗絲身旁,側頭安靜凝視著她。

這份凝聚無端讓少年心中滋生的慾望在悄然綻放,不過另一人尚未察覺,依然過著往常生活。




「我想想⋯⋯嗯,這應該就是獵戶座?」


夏季泛起的燥熱終於在薰衣草的尾韻後迎來秋意,連帶天空也進入為期一個月的流星雨。因地處郊區而近乎沒有光害的花園中,少女與自己的青梅竹馬一同坐在野餐墊上,將手伸向天空。


以漆黑的天空為畫布,點點閃爍的星輝連起成線,勾勒出一名手持木棒的獵人,他的另一隻手正舉起補捉到的獵物。傳說這是月亮女神的戀人,卻因意外慘死在對方的箭下,死後成為永遠明亮的星座高掛於天。



「真漂亮,就像畫一樣!」


十月的蒼穹如夢如幻,無須望遠鏡或相機,肉眼即將可見星河長流與劃破天際的銀光掠過。愛麗絲仰望著眼前的景色,沒有被男士外套蓋住的鬢髮因風飄盪──她的眼裡除了星座,亦是對自然之美的讚嘆。



「嗯。」

亞爾林沒有多說些話,僅是簡單回應著愛麗絲。與對方不同,他的視野並非遼闊無垠的蒼穹,而是眼前的人。

視線從少女剔透無暇的藍眸一路描繪,他順著下顎曲線移去,隨後被棕髮的柔軟拉走注意力。


與正心繫星空的愛麗絲不一樣,有時慾望繁盛的人類不想歷經千辛萬苦去探尋虛無的宇宙,僅是單純索求能在夢裡更加貼近萬千星體的機會即可。相較之下,以手指輕撫身旁人的髮絲並非難以企及的念想。


毫無興趣的天空被無視,眼前的人才是自己唯一想要觸碰並且願意主動伸出手的存在。

所以亞爾林這麼做了。



倘若肢體相依是人類下意識的渴求,那麼內心的空洞無法被填滿便是誘發無序的前奏。無序帶來混亂,混亂進而產生傷害──親密地看著,直至眼中只能有對方的身影。




少年的手皓然且修長,以食指勾住少女一綹即將散開的棕髮,欲將其順勢挽回耳後。


倘若僅是如此,並不足以填補亞爾林急需滋養的心花。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輕觸愛麗絲的臉龐。晚風帶著涼意鍍上肌膚,但少女恍若未覺,似乎在外套的庇護下擋去所有秋寒。上半身只剩襯衫與馬甲的亞爾林也不覺得冷,他在少女的耳廓蜿蜒半圈,感受著長髮於指縫繾綣,最終才在耳垂下方抽離了手。


指尖溫度微弱到能被金風悄然帶走,似是含蓄而內斂,卻同時將自己已然結成蓓蕾的心顯露於對方面前。

不出格,但也不是單純的情誼。



這讓少女有些疑惑,她轉過頭,飄揚的髮絲在夜幕染上熠熠星輝:「亞爾林⋯⋯?」


「嗯。」被呼喚的少年應聲,坦然,面上是對方熟悉的笑,「怎麼了?」



這不是他們今夜第一次的肢體接觸。

當愛麗絲與亞爾林相約流星雨之下,後者脫下自己的外套為其披上時雙手無意觸碰少女的肩頭。隨後笑著說這樣不舒服,伸手撫入後頸與長髮的縫隙,替對方將被壓住的凌亂髮絲披散於背後。



後頸無疑是人類最脆弱的隱蔽之處。

警惕心強勁的生物不會輕易將自己羸弱的一面嶄露於他者面前,這是危害。可當感情超越自我防衛的本能,原先的抗拒與排斥會悉數消散,最終化作主動展示逆鱗的信任──但亞爾林不會這麼做。


希冀愛麗絲能明白這種感情,卻同時不期望對方知曉自己掩蓋於層層薄紗之下的念想。而這矛盾且脫離常理的情愫並非小情小愛,比起戀慕與傾心,說是執著更準確些。


只因少年深知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之處。




「亞爾林,我能不能問你⋯⋯」愛麗絲有些猶豫,可對上青梅竹馬的視線時卻意外受到鼓勵,讓她仍然把心中日漸累積的疑惑問出口:「有時候你會像剛才一樣替我整理頭髮,為什麼呢?」



人們賴以維生的感官十分敏銳,但負責接收與處理訊息的大腦卻同時遲鈍異常。不,他應該感謝這點,否則自己連靠近的機會都無法擁有。

並未將這些話語道出,亞爾林僅是伸手將蓋在愛麗絲胸前的外套衣領輕輕拉進,不讓冷風吹進應當溫暖的軀幹。



「因為我想這麼做。」這是他的真心話。


歪了歪頭,少女依然不解,「可是我沒看過你幫其他人整理頭髮,還有給別人外套也是。」


「愛麗絲。」亞爾林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看似維持溫和的樣貌傾身靠近,實則悄悄滲入一絲難以察覺的強勢,稠密如琥珀。


「妳為什麼會想問我這些事情?」



琥珀是松科松屬植物的樹脂化石,並非樹的汁液,其狀態透明似水晶,色澤如瑪瑙。因為它源於質感為軟和黏的樹脂,時常可見含有動植物乃至昆蟲的一部份被包裹其中。


少年如蜜一般的琥珀色眼瞳中,屬於少女的藍眸愕然睜大。



「欸?」

似乎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愛麗絲明顯茫然起來,「為、為什麼?我覺得,我想⋯⋯」


「愛麗絲什麼時候注意到我不會對其他人這麼做的?」


不給對方細想的時間,亞爾林間連給出更多問題:「除了我,妳也不會想讓第三個人觸碰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對嗎?」



就像是棋手帶領初心者一般,他拿起兵卒的同時不止是思考如同攻破對方,反而是變相教導對方下棋:國王是整個棋局中最為重要的棋子,不能被吃。能夠橫、直、斜走,但每次只能走一格;皇后是威力最強的棋子。橫、直、斜走均可,格數不限,不可越過其他棋子。


優秀的棋手會藉由一來一往的對奕將對方引入自己設下的圍堵陣型。當愛麗絲拾起國王時,亞爾林的皇后早已在後頭等待。或許會是和局,但這也是少年刻意製造的結果。

愛麗絲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棋局之中──亞爾林的目的正是如此。



「好像是這樣。」

已經徹底落入棋局之中的少女喃喃出聲,她試想了一下若是有其他男性亦或朋友想要觸碰自己的頭髮,自己會有抗拒或者奇怪的感覺。


黑白相間的棋盤裡,屬於白方的兵卒在黑方的攻勢下悄然退場,白國王正暴露於黑皇后的直線路徑之上。


「如果是亞爾林以外的人做這些事情──」她猶豫了會,最後如此說道,「感覺會很奇怪。」



黑皇后一步一步前進,最終來到白國王面前。但前者並未立刻吃掉眼前的王迎來勝利,反而止步於此,像是時間被單方面凝固。



晚風仍在持續。興許是繁花脆弱,一瓣純白柔軟順著風的軌跡滑入棕髮縫隙。從未將視線轉移的亞爾林見狀順勢伸手,將愛麗絲髮間的花摘下。

兩人相視。

少年自身的目光晦澀不明,但在他眼中對方的眼底一如以往猶似湖泊清澈。



亞爾林沒有被懷疑,他也不會暴露任何會被察覺的機會。



「愛麗絲。」他俯身靠近,看著月輝照耀下少女的面容清麗,睫毛如羽。亞爾林知道就算現在將她攬進懷中,愛麗絲也不會表現出抗拒的姿態。

但是,時候未到。


瞥了眼自己的外套覆蓋在少女身上的模樣,他揚起笑容,示意對方抬頭仰望天空。



「流星雨開始了。」



在宇宙中,每天都有成千上百顆流星體進入地球的大氣層,而每年的特定時期裡當地球進入環繞太陽運行的流星體時,夜晚將看見流星迸發。這些宇宙塵埃或空間物質因摩擦大氣層燃起如炬光跡,生生在人們的視野中劃下數道,乃至百道的星雨。



作為一名喜歡繪畫的人,愛麗絲會由衷讚嘆並且喜愛自然之美。


眼睛就是最好的相機設備,若真要論起缺點,那便是將眼前的景象完整紀錄下來非常困難。人類的記憶並非想像中牢固,為了讓過去的畫面顯示完整,大腦會在回憶的過程中捏造不存在於現實的細節。

但當下所感受到的的情感卻難以用照片全面復刻,於是,當下所體會的情緒才是最珍稀可貴的一瞬。



銀光一道道拉長軌跡,在半空中焚起的熱度恍若淬火,這是自然驚鴻一瞥與燃燒自我的消亡,卻同時也是人類眼中絕美無邊的景色。



少女惋惜著無法將流星雨即時畫下,只能憑著記憶日後將今日所見的景致用畫筆描繪出來。但亞爾林不同,他無心關注天文現象,而是專注在倚於自己身旁的愛麗絲。


他貪戀這個人給予自己的溫暖與笑容。光與影、冰與火、黑與白,所有互補互生的存在注定輪轉相依⋯⋯如果這世間真有因緣存在,亞爾林希望愛麗絲最終能走向自己,而非察覺陰影後捧著一掌星輝離去。倘若不曾見過太陽便可忍受黑暗,然而日光將荒涼的黑影拉長,照耀成更加幽邃的荒涼。



於是亞爾林得以明白──




我想要親密地看著,

別知曉我的眼裡只有妳。

不要產生旁人存在而設的,

不自覺的障礙。


我想要成為妳的朝聖者,

妳每日秘密的持有者。


且希望這是妳在我身上造成的,

唯一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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