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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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自己的異能嚴格來說並非隸屬身體強化,她也沒受過系統專業的體能訓練,即便是為了維持體態、增強體力,充其量不過進健身房吹著冷氣做點有氧和重訓;在平面拍攝、少數MV拍攝甚至伸展台上,她對自己的綜合業務能力擁有充分的自信與自傲,但在索特利亞,一切都陌生得使她神經質到歇斯底里的地步,她連萬分之一的底氣也沒有,又何來最基礎的熱忱和決心?


  操場似乎一向是前線作戰科的領地,她在暖身時稍微分了點心環顧四周,噢、先別就這部分罵她,後頭可有得罵的,總之沒見著Adelaide一頭星河般的長髮;她看了眼自己細瘦的胳膊,不自覺蜷起了身子。這麼說或許十分殘酷,但那名少女給人的感覺啊,她天生就屬於戰場,與合不合適無關,取決的是刻寫在靈魂上的宿命,就如她天生就屬於時尚界,要沒選擇戰神計畫,說不準早已混得風生水起了……好吧,她不得不承認,確實有些後悔,即便這是自己深思熟慮後給出的結果。十八歲向來是個尷尬的數字,位於青少年與成年人的交界點,某些人以為自己真就這麼完全長大了,什麼都可以單憑一己之念作主了,後來才發現這世上能綁住成年人的事物太多太多,社會化會沖淡所有少年心性和血氣方剛,回過神來當初的一腔孤勇其實只是莽撞與衝動渾沌的集合體罷了。

  那會她不願因此壓縮到模特兒工作,便瞞著經紀人、掐著邀請函只諮詢了Nassir。Nassir說作為臨床心理師,此刻絕非她能調適到的最佳狀態,他不建議;作為和她相識六年的兄長,不考慮傷亡的情況下,他鼓勵她放手一搏,嘗試吸收嶄新的經驗。


  「那麼……如果是作為擁有七年資歷的監獄工作者呢?」


  熟悉的診間依舊寬敞,她垂著頭縮在單人沙發邊上絞著自己的手指。Nassir隱約嘆了口氣,又或許只是她的幻覺,兩側頭髮傾落下來,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親愛的,」他啟唇,語氣充滿耐心和誘哄,「這個世界除了妳自己,只有法律會說妳有罪。」

  桌上玻璃瓶裡的花很新鮮。她想。

  「有法律就夠了。紀錄註銷和沒註銷的差別,不過在於找工作時提交的履歷上有沒有前科而已。」

  政府會永遠保存妳犯罪的所有資料,妳的凶器、妳的呈堂證供、妳的判決。妳白紙黑字地有罪,無論隱匿與否,妳此生都有罪。直至今日妳仍能感受到電子腳鐐那無法被體溫所暖的冰冷,妳仍能聽見收容機構定時定律的鈴響和偶爾傳來的低吼與尖嘯,每個禮拜總有一兩天的早晨,妳醒來第一眼並非宿舍天花板,而是隔離室逼仄的窗框或者推不開的鐵欄杆。

  妳知道嗎,妳知道嗎。


  「這是因為當初妳選擇了隱瞞外祖父的一切暴力行為,而人間的法律無法審判一名死者。」


  ──是妳把自己關進去的,妳知道嗎?

  「這才是真相,Lies,妳比我更清楚,我的甜心。」


  她驀地抬起頭。Nassir看著玻璃瓶裡那朵白玫瑰,灰藍色的眸子彷彿將花瓣湮成了一片海,風平浪靜地沉默。

  她是海上迷途的偷渡客。


  「Nassir,你平時也這麼對其他病患嗎?」她問。

  Nassir似乎來了興致,推了推眼鏡後突然一個傾身向前;沙發兩側扶手困得她無法逃脫,她只能死瞪著對方慢條斯理地打開鍵盤,往她的病歷上似乎敲了幾行字。

  「妳是不是還想問,其實你根本就是被荷蘭政府資遣了才來英國繼續荼毒眾生?」他說,嗓音裡摻著點浪花般的纏綿悱惻,「沒有喔,在我這兒,妳是最特別的。」

  復古打字機有一下沒一下的噠噠響聲如海鷗尖鳴。

  「不。」


  從沙發椅內直起身,她咧開估計是離開荷蘭這三年來最燦爛的笑容。


  「我是要說,別用那種方式叫我,噁心死了。遲早告你性騷擾。」


  這就是為何她複診總能耗費兩小時甚至三小時的原因:他們之間正經話沒幾句,垃圾話倒足夠在海上填出一座島。她合理懷疑Nassir明明可以長話短說卻總愛惹事生非不過為了騙她的錢,但她沒有證據只能在小圈子裡罵Nassir是個合法且有執照的無良庸醫。撇除這些亂七八糟,Nassir的建言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應該還算有用,「不論聽取他人意見或者跟隨本心,那都是妳自己的選擇。妳選擇後以該選項為基礎再去做出後方的每個選擇,這就是人生。沒有誰有那麼大本領左右妳的人生,包括我,包括法律和收容機構,包括妳所愛的與妳所恨的一切。」


  言歸正傳。關於這次的課堂演練,她大概只有一種可能性能夠優雅且完美地活用異能同時完成作業,叫做「繞遠路」──不,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在評估這麼做的可行機率──第一,她的異能也就那麼點能耐,「繞遠路」的前提是「利用異能偵測到前方有障礙物」,合情合理;第二,課間行動代表會碰上同學吧,她可不想在同學面前出盡洋相,無論作為模特兒抑或代表她自身,她都不允許自己在公開場合顯露一絲半點的狼狽醜態。

  這堂課的總體安排,唯一慶幸的是地點指定了後山,她上一堂課作業的選址恰巧也是後山,整座山上週便已被她的雙腳踏遍了,再不濟也能認得個七七八八,除非Aurora老師又往河裡扔了什麼,否則三個障礙中河流是她最熟悉的項目;另外兩項坑洞和繩網她暫且無法確認攀爬難易程度,自然率先撇除鋌而走險……三項障礙只過了一項,會不會讓人覺得不夠上心進而造成觀感不佳?

  沒人喜歡被以偏概全地看輕,但確實,她除了模特兒這個身分外一無是處。


  得到「可以繞過障礙」的允許後,她立刻鋪開異能,規劃路線。河流橫亙了整座山自勢避無可避,但有一條涉水相對平坦的小道,土坑和繩網她確定繞開,並勾出一條相對好走的路。但自己腳程實在說不上快,各方面皆技不如人,肯定會是最後一個抵達終點,耗費時長大概能比其他同學要多出整整一倍。她粗略地了解過同學的異能:神宮寺的爆發力應該屬於瞬間的體能強化,這等陷阱於她來說大概輕而易舉;瑪堤亞的異能是風,雖然在使用上可能不甚熟練,不過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吸收和領悟的精確與速度定能讓他在這次演練中得出破解陷阱、縮時通關的辦法;伊薇特的穿透能力穿透陷阱大概也是徒勞,可她能穿透捷徑上許多絆腳的阻礙,即便同樣迴避陷阱,伊薇特也將獲得不少速度優勢。

  認命吧。自己活該被看不起。緩緩吐出一口氣,她邁開步伐,向前狂奔。

  啊啊,再犯個什麼罪回監獄算了──開玩笑的。


  中間她因體力不支休息了幾次,順便用異能窺探了下同學的進度,一套演練下來沒碰上任何人。抵達終點時只剩Aurora老師一人乾乾淨淨站在那兒,彷彿潔身自好地杵了幾十個世紀。

  她突然很想笑。

  「辛苦了,老師。」

  而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勇敢一點吧,Lies。Nassir很輕很輕地說道,像深怕碰碎了肥皂泡裡的世界。

  她只是滿臉無所謂地收拾隨身物品,然後一巴掌將款項拍到對方面前:「多了挪到下次,少了下次再付。我晚上還有工作,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後見,親、愛、的。」

  倘若所有勇敢最終都指向失敗,她寧願從未勇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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