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scht

雅以什．卡馬拉這個人一天之中做的最勤快的禮拜就是晨禮。

巨大火輪沉睡在地面之下，日晷幫不上忙，但他總會在標準的時間醒來。

當做完整套禮拜捲好毯子的時候天還沒亮，柴爾莫茲堡的大部分居民仍在睡夢中，這時候就很適合做些壞壞的事——

他混進了旅館廚房，幫手們正三三兩兩準備上工，柴堡本來就是個交通要道，多民族來去匯聚，這些幫廚們也一樣，什麼樣的膚色臉孔都有，他一個普通的阿拉拔斯人混處於此並不顯眼，這些幫手大多是奴隸，負責燒柴、搬運大量的肉和糧袋瓦罐，年資高一點的奴隸則負責切菜煮食等較不費勞力的料理工作，也更接近廚房的中心地帶。

不得不說這算是他在柴堡看過最好的旅館廚房之一，雖不算特別寬敞但打理得井然有序，沒見過鼠輩，顯而易見廚子的衛生水準也很高。

這裡的廚子是位身材壯碩的女性，操著一口萊茵堡腔的通用語，此時正吆喝著指揮各個幫廚，整個廚房忙而不亂。

◇

奧妲其實幾天前就注意到這個一臉自然混在她廚房裡的古怪阿拉拔斯男人了。一開始以為是個偷食物的賊，觀察了一上午發現這人居然只是單純地在幫忙，手腳還很俐落，調味精準，讓她的出餐速度快了不少。疑問地去問了老闆，老闆也只說這是住房旅客，不用管他沒關係。

奧妲便忍了幾天沒發作，但今天這個阿拉拔斯男人居然跟著彼得晃到了香料庫房，她想著這人終於要露出馬腳了，那些金貴的香料專門提供給貴客的餐點使用，一小袋拿出去足以換到尋常人家一年份的糧食，說是全廚房最值錢的東西也不為過，若是這人敢在她的廚房亂來，她向天父發誓不管老闆說什麼她都會將這人送去見執法官——

「拿錯了。」

「那個是孜然，你要拿的是小茴香吧？」

「長的很像？不不不，小茴香比較大顆而且帶有綠色，長得彎彎的，顏色深偏黃的是孜然，孜然旁邊的那個是葛縷子。」

「沒想到你們這裡香料種類還滿豐富的。」

「那當然！不是我自誇，我們這裡可是全柴堡最好的旅店，連外地的領主大人都會為了喝我的羅宋湯遠道而來。」

「嗯，真的很好喝。」男子並沒因為她的突然出現而作賊心虛，走近一看才發現這人還莫名其妙捧著一碗熱湯在喝，簡直當自己家了。

「雅以什先生幫了我很多……」彼得微弱地出聲幫腔。

「閉嘴，彼得。」

彼得是她的二廚，有天分也很勤快，但因為出身貧苦，最近才得以接觸香料，到現在對香料還是一知半解的，奧妲常常要教訓他，但也不忍心太嚴厲，畢竟這是個好孩子，只是缺乏機會。

她轉過頭看著雅以什，這人卻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還笑著對她說：

「不用緊張，女士，我不是來偷東西的，只是來這裡學習一下你們的廚藝，我也是個廚師，對這些東西略懂。」

「你是廚師？你不是旅客嗎？」

「我是啊，我是來柴堡做生意的，不過沒想到這裡的物價這麼高，我還不小心把自己的駱駝送到當鋪去了，前幾天才去贖回來。」

「你把自己的駱駝送到當鋪去了？你是白癡嗎？」

雅以什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湯碗放下，說道：

「也許吧，我是個白癡或倒霉蛋。​但我欠那些薇涅沙商人錢，沒辦法。」

「那群精明的傢伙。」她開始有點同情這個阿拉拔斯男人了。

總之，奧妲算是放過他了，也終於明白這個男人在她廚房裡白幫忙這麼多天到底是在企圖些什麼。這人居然只是單純想學她的羅宋湯，雖然她確實以自己的廚藝自豪，但這種家常料理她一直不覺得有哪裡特別的。

據這個叫做雅以什的男人說，她的紅、白、綠羅宋都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有一種特殊的人文風味，或許是因為她來自萊茵堡。她是不識字，聽不懂這人在講什麼鬼人文風味，但她知道這個男人該滾出她的廚房了。她還是硬給了這個男人一些金幣作為工資，雖然這人一直強調他不想收，但這是她的原則問題。

◇

雅以什抱著他的早餐邊走邊吃，扭結麵包烤得適中，鹹香帶脆，相當合他口味。

行李貨品都已經由腳夫上貨完，他沒什麼事情好做，甚至思考要不要再去浴場好好地給人搓澡一次，雖然因為一些原因，他在昨晚已經大淨過，但想到那些折磨人的風沙他就鬱悶得滿臉皺在一起。

他清點了一下他的駱駝，其實他贖回來的只有一隻，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駱駝，這頭公駱駝被命名為「阿米爾」，但雅以什喜歡叫他「王子」，現在年紀有點大了也許可以升做「國王」。

剩下幾隻都是跟駱駝商人租的，現在有大商團要東行，駱駝供不應求，他死纏爛打好不容易才借到幾頭駱駝，那個​薇涅沙奸商還要求把他的一部分貿易品拿去作抵押。

但往好的方向想，這些瘦弱的駱駝去程不需要負重太重，畢竟除了他的駱駝以外，有幾頭看起來不太健康，頭部狹窄，駝峰不算飽滿，他有點擔心這些孩子們能不能安然撐到鹽堡。老王子像不知道主人的煩惱一樣，在一旁悠閒地反芻咀嚼，和漂亮的母駱駝眉來眼去。

商隊臨行前，彼得急急忙忙追上來，他在自己的褲袋裡發現一袋金幣，沒有署名，但他有猜測的人選，聽聞今日是商隊出發的日子，就看見騎在駱駝上的雅以什笑著揮手，還俏皮地對他眨眼睛。

他沒什麼值錢東西能給的，只能奮力丟了一個包袱給男人，裡頭包著乳酪、罐裝櫻桃醬和煙燻肉，彼得祝他平安、願神保佑，雅以什揮揮手和這個有些傻氣的老好人少年道別，希望他能在地獄廚師奧妲手下熬出頭成為一名能獨當一面的廚師。

一群白鴿由鐘樓振翅而飛，啪搭的拍翅聲迴盪在耳邊，

柴堡為他們送行，

而漠海正在迎接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