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dstone
經烈火焚灼,是留下傲人的藍,還是燒灼的焦土?
近期,西爾維斯特所管轄的幾座礦場可說是狀況連連。
先是雇傭的沙之民集體染上重病,幸運康復的礦工則因工作負擔加重,在內部煽動下組織了抗議行動;而出產的原礦也屢現品質問題,經過嚴格的鑑定與審核後幾乎無法送入王室,成了廢品。
一連串的狀況令他所管轄的礦場產量大減,自然也影響了收益,為了挽救損失,他幾乎是日以繼夜地處理相關事務:重新擬定原礦審核標準、回收已出產的礦石、處理沙之民的抗爭行動……無數瑣碎的代辦事項如雪片般飛來,而他卻能從那漫天飛雪中一眼攫住隱於其中的幕後黑手。
「歐文.安特莫諾。」
「……誰?」
話音落下,拿著一疊信件的沙塵之影不解反問道,對此他向人攤開掌心,直到那疊信件被放置於他手上,安特莫諾的利劍這才劃破虛掩的面紗,揭開那隱於雪林中的主使者面容。
「我親愛的弟弟。自小追不上我的腳步,也無法被父親認可,又妄圖謀得大位,因此盡耍些小把戲。」
細長如牙的拆信刀劃開封緘,銳利刀尖直指信中文字,卻又似劍指遠方血緣相繫的仇敵,指腹輕撫冰冷刀身,模擬著狼牙撕咬那人頸脖的模樣。
「這種暗地裡的手腳,從小到大我們都已經司空見慣,也隨時準備好回敬對方——只是這次是他先出了手。」
輕巧如片雪的解釋,卻隱含著拔除荊棘的決心,為了得到家主的認可、為了登上王座,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競爭。
「你們手足感情還真差啊。」那時的黑夜僅是落下了無法理解的結論,便不再追問。
而接連數日,他們頻繁往返礦場與宅邸間處理隱患,又在此刻傳出礦場發生崩塌意外的消息,可謂是替奔波繁忙的日子愈加添亂,儼然是雪上加霜。
當意外發生時他們正巧被北方礦場的事物絆住了腳步,因此救援趕到時,無數沙之民已回歸沙土,與崩解的岩層一同於地底沉眠。而迎著家屬悲憤的眼神,西爾維斯特知道那些被埋葬的沙,僅是被迫成為了兩顆晶石棋盤上的棄子。
他早已深知歐文與他血脈相連,也流淌著同樣的狠戾與不擇手段,平時他總會堵上所有可能被下手的漏洞,可為何唯獨這次破綻百出,甚至讓對方得以趁勝追擊?
為何沒有先下手為強?為何沒有察覺歐文的誘餌?為何讓事態演變至此?為何快要狼狽落敗?
為何,通往王座的道路愈加遙遠?
那是由於「代價」已逐漸侵蝕了他的理智,還是他在多年的常勝下鬆了戒心?或是,他摻有劇毒的沙之血已染上表象的銀?
思緒方觸及此,便如同被殘雪凍結指尖,冰冷寒意凝住血液,沉於夜中的瑞士藍陡然愣怔,猛地一顫的細指差點要摔下手中熠熠生輝的寶石。
不,他不會將懷中的光輝拱手讓人。
將搖曳不定的透藍隱於眼簾,他握著手中的太陽石,在魔法的作用下散發出暖日一般的光芒,卻在他再度睜眸時,那抹鵝黃暖光卻飄忽不定,一閃一滅。
不行,不可以,不能熄滅。
收緊了手指的力道,像是運用全身的氣力祈求那抹光輝不滅,他著魔似地盯著指尖溢出的暖光,直到另一隻手晃入視野。
「喂、喂,西維?你還活著嗎?」像是投入死湖中的黑石,他在聽見那帶著不耐的嗓音竄入耳中,眼前亦同時有隻手確認似地在他面前來回晃動,好似在確認他的生死一般,他這才放鬆了手指的力道,抬眸對上那張比平時都更加煩悶的面容。
視野末端依稀可見拂亮指尖的,暖黃耀光。
「……這個時間,你應該已經結束工作了。」
「誰叫某個工作狂半夜不睡覺,居然還在埋頭苦幹,都已經忙了快一週,再不休息我擔心隔天這裡只剩一塊結晶。」
習以為常的無禮字句,似乎在對方心情愈加煩躁時也變得加倍粗鄙,禮儀盡失,可聞言的他卻不禁在滿室的夜色中輕笑出聲。
「你竟然會擔心我?真意外。」
「意外什麼啊,你要是死了誰來當我的金礦,而且我們的交易可還沒結清。」
縱使嘴上話語冷淡率性,那隱於夜色中的關心卻依然明晃晃地透著對方一貫的不坦率,西爾維斯特將手中用以照明的太陽石遞出,輕抿笑意,「天亮後讓它曬曬太陽,能量已經所剩不多了。我明天會去北方礦場一趟,你這次不必同行。」
「晚安,奧德。」
那抹幾乎要消融於夜之海中的黑曜接下了太陽的耀光,卻在邁開步伐之前投以狐疑的視線,那張滿溢不快的面容滲入思忖,終究在與他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下道出試探,「……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夜的敏銳令他不由得為之一頓,擊碎了狀似平靜的湖面,翻攪著死湖中的碎石,引起的漣漪是否還能映照出漫天燦光?
這回換總是從容不迫的人語塞半晌,透藍的視線彼端落於空無一物的掌心中,敞開的唇發出的嗓音傲然盡失,多了幾分猶疑與倦意。
「你知道王的結局是什麼嗎?」
黑與白的棋盤上,縱橫交錯的謀略與算計,最終將會導向唯一的終點。
「棋局規則上,王棋是不被允許自殺的,所有的布局與角力全在將死的那一刻便會結束了。」
毋須有任何人動手將他推下堡壘,當王座崩解的那一刻,就是偽造的銀碎裂之時。
「聽不懂你在胡說什麼,快去休息。」
他不確定黑曜是否了然其中的意涵,當狠戾的語氣落在夜中,他看見對方手裡的那顆太陽已耗盡能量,黯淡無光,像是被黑夜抹消了光芒。
而他僅是歛下眼睫,將不慎流露出的動搖放手沉入藍湖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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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稱安特莫諾的下任繼承人擁有絕佳的社交手腕,亦能靈活穩重處理家族事務,將旗下礦場經營得有聲有色,且得到現任家主的信任與重點栽培。
而面臨此次變故,那曾經進退得當、鋒芒畢露,且穩重自持的耀銀,卻一反常態,節節敗退。
奧斯華爾德自然沒有少見了對方的努力,這段時日的奔波,以及徹夜未眠的彌補,全化作了緊蹙的眉頭、凝望遠方的銳藍,與唇邊消泯的笑意。
他曾以為,那顆晶石總高踞於天,自以為是神靈的化身而玩弄他人願望於股掌間,盡收利益又不願損失一分一毫,自傲又精明,像極了邊角銳利的鑽石碎片。
而如今那隱透倦意的模樣,卻如同不慎被神靈落下,而墜入凡間染上沙塵的晶。
他從不明白銀的足跡終點為何,也無法理解對方追求勝利的緣由,他從未在亞瑟身上看見這些執著,那是否便是那顆祖母綠之所以無法散發耀光的理由?
黑眸微抬,將手裡的信件遞出,雪白的信封上鑲著刺目的紅,像是以血刻劃,晶石與雪狼交織的詛咒,封緘了來自倫敦的判決。
像是某種儀式,藍眸輕闔須臾才以刀尖挑開封蠟,平穩閱讀信中決判,而他無可置喙,便佇於桌邊,眺望書房那片玻璃窗外的深沉夜色。
他忘了替那顆太陽石補充能量,縱使宅邸內部依然有其他礦石可用以照明,但能量盡失的透橘礦物便這麼擱置在書架一角,像是逐漸冷卻的火苗,無法驅逐半點黑暗。
「結束了。」
回首,西維唇邊堆起的弧度落入夜之底,但他看見那對深藍沾不上一絲喜悅,像是即將碎裂的薄冰,縱使對方平靜依舊,這段時日的相處卻依然令他得以讀出隱於字句中的詭譎。
「什麼結束了?」
他看見這座堡壘的主人伸手撫上桌邊照明用的太陽石,截斷了魔法,整座書房頓時被潮水般的夜色漫盡,唯有月華微微拂亮銀狼的側臉。
「父親來信,這一連串失誤導致的損失重大,尤其是葬身於礦災的沙之民群起反抗,連帶影響了安特莫諾的聲譽,使得父親不得不出手。」
一字一句,如芒刺在背,他看見那人依然平靜,耳邊卻似乎能聽見晶石崩解的聲音。
「作為予以敗者的懲罰,我手下的礦場將轉為歐文管轄,月底我們預定出席的那場社交宴會,也將會改由歐文代表出席。」
晃入夜色中的是一聲冷嘲的輕笑。
「這代表什麼?代表父親失望透頂。這次是歐文的勝利——但已經不會有下次了,因為不需要下一步,此刻就是將死(Checkmate),這就是我的結局。」
一字一句,如紛雪狂舞,他看見那人不再平靜,深沉的藍是掩不盡的焦躁與脆弱。
像是顆由內部開始向外擠壓、破碎、迸裂,最終四分五裂的石。
「你……冷靜點,不就是一次失敗,難道你從來沒失敗過嗎?反擊不就好了?」滿懷不解的他試圖提出解方,卻見那藍眸微歛,湖底盡是無法揮散的幽深碎影。好似已然對長年的競爭感到疲憊,勉力堆起的笑意崩解,露出藏於利刃之下的,膽怯與恐懼。
「你知道作為晶與沙的血緣,我是如何用盡全力活到現在的嗎?」他說,語氣幽微。
「我就是西爾維斯特.安特莫諾最大的汙點。」晶石之影說,語氣輕蔑。
「失去價值之人,下一步就是被安特莫諾捨棄。」西爾維斯特說,語氣鋒利。
滿室幽黑,月芒如刃,身踏無數暗影的偽銀緩緩道出藏於藍湖之底的秘密,包含那一夜化為沙塵的瑞士藍。種種如影幽深的過往動搖了黑曜的心思,他看見對方的傲然已全數抹消於夜海中,徒留此刻盡數展現於他面前的脆弱、不安,以及沉重的自我厭惡。
比任何人更加地厭惡著自己。
以利刃抵住自身的心臟,卻仍無法輕言放棄,無法跳下沙崖任由靈魂粉身碎骨。
只得以他人之血鋪染通往王座的漫漫長路,挺直了背脊踏於荊棘之上。
卻無比恐懼被剝奪價值的那天,無時無刻不擔憂著懸於頭頂的利刃施以斷首之刑的那日。
這就是西爾維斯特。
「就連奧德你,也不再需要我了對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說了交易還沒結束?」
那張悵然若失的面容,勾起一抹幽微的笑意,細指輕撫置於桌上的太陽石,卻點不起絲毫光亮,如同此刻浸潤於夜色中的對方,黯淡無光。
「看吧,這就是我的代價。」
被幽影所噬,破碎的輝銻礦終將被劇毒蠶食靈魂,一旦他再也無法維持表象,一旦那些本應葬送於夜的脆弱不安恐懼膽怯與自我厭惡,全然侵蝕了銀的外衣,露出殘破的內裏,他便會被奪走神靈的恩賜。
這就是他之所以前往夾縫酒吧的原因。
「這……但是,不能使用魔法只是暫時的吧?」壓下盈滿夜眸的震驚,奧斯華爾德試圖找出對方隱於話語之下的真意,「那倒好辦,現在去趟酒吧喝一杯就解決了。」
「不,我們的交易只是謊言。」
這僅是以交易為名,為我獻身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