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eigießen.

Bleigießen.




日逢節慶向來是商家最忙碌的時分,歷經感恩節與聖誕節的前後簇擁,無論是羅倫茨或柯里索貝爾家的帳本都添了筆豐富的數字,帶來越發榮耀的名聲。

最初兩個家的孩子會嚷聲表示也想嚐嚐自家用厚實的材料與精湛的手藝製作出的料理,從潘尼托尼到水果蛋糕、上等冰酒至香料熬酒,但就如同每年的循環,在日以繼夜趕工數之無盡的訂單後,精疲力竭的兩人此刻已經不想再看見任何一眼那些進入夢鄉也會浮現的食物。


今年實在太令人倦怠了,世界知名的馬戲團巡演其中一站便是附近的城鎮,為這個冬季帶來了絡繹不絕的人潮,為此旅館與飯店的訂貨量都是以倍數翻增,所以兩人很難得地連兩家辦在羅倫茨宅邸的跨年聚餐都缺席,你一拿我一抓以提籃與餐盤打撈食物,便迅速上樓躲進阿道夫的房間。


這一年最後的幾個鐘頭裡不想再體會更多的工作厭倦與社交疲勞。

兩個孩子坐在窗台前,不約而同地想著。


這晚的天氣雖不至於凍得令人發疼,卻仍能從窗外看見團狀飄雪與結在破璃窗上的霜,從那些宛如蛛網漫開的裂痕望出去,隱約能見到遠處的夜空有點點星火,大概是附近的村落有人在放煙火,這不是件稀奇的事,畢竟年夜到底還是個好日子,即便他們兩個累不成形,整個德國也總還有大批人急著慶祝。

把帶上來的餐點趁著出爐的暖香吃乾抹淨以後他們就窩在這裡,這是阿道夫的房間裡面他們最喜歡的角落─ ─這裡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頭的一切,也能看見可蕾米家的方向。小的時候他們能夠各自佔領大半,隨著年紀增長他們坐在這兒時即使背靠著牆也得將腳尖抵在一起,這倒不是件壞事,畢竟下雪的夜是如此冷冽。


「妳會冷嗎?」

他們吃完飯就有一陣子沒有說話,把房間裡的靠枕與毛毯都鋪上木質的平台在那像是秘密基地的位置好好讓自己放鬆,直到阿道夫從窗邊移開視線,看見可蕾米正在對著她的手呼氣搓揉。

阿道夫房間的窗戶關得很緊,沒有冷風的侵擾,他甚至在一片沉默中不知不覺把血統賜予的狼尾巴抖出來,在毯子下輕輕蓋在可蕾米赤裸的雙腳上,但或許是過於勞累,可蕾米總覺得這些不足以讓她感到暖活。她垂下眼簾,緩緩開口:「有一點。」


「那我去弄點什麼來喝。」阿道夫站起身的同時將自己身上的毯子都往可蕾米懷裡堆,霎時她看起來真的挺像冬日裡毛皮渾厚的羊,所以他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

當然可蕾米沒有漏聽這顯而易見的調侃,所以她蹙著眉,將雙腳塞進毛絨拖鞋跟上去,看著阿道夫在他房間的櫃子翻找東西。


男孩將瓶瓶罐罐擺上已經點燃火焰的大釜旁,那包括了一瓶仍有七成的威士忌、兩小罐標示著杏仁與香草標籤的甜酒,除外則是巧克力粉和方才連同晚餐偷渡上來的牛奶壺。就如同調製魔藥似地姿態,他往乾淨的大釜投入那些芬芳四溢的酒與香料,用木製的勺子調理著鍋中越發奶白的液體,專注的拌勻直到表面開始膨脹發泡。


等待的過程中可蕾米在一旁拉了扶手椅坐下,雙手盤著趴在桌面盯著釜鍋底下搖曳的火光出神,在房內開始飄出白煙後闔眼沉浸在甜膩的香氣中。

用水果跟肉桂熬煮的熱紅酒是絕品,但她不認為奶酒會是能被割捨的冬季飲品。


有著糖蜜的襯托和香草的風味,溫暖而且濃郁─ ─在他們尚為年幼,不懂得品嘗熱紅酒微苦的尾韻時就經常會喝,所以那是承載著童年回憶的氣味,就像是用酒去調製一本令人懷舊的冬日紀錄。


阿道夫在用勺子嚐過味道以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隨即拎來兩只木杯,將鍋中的液體填滿到只差那麼一滴就會從杯中溢出的程度,如此奢侈的畫面感讓可蕾米瞪大了眼睛,也讓她沒有選擇笨拙地用手去握住把手,而是小心翼翼的將臉湊過去啜飲。


「......暖活多了。」可蕾米一直喝到不舉起杯子沒有辦法再吸到酒液,才呼了嘴熱氣做出滿足的發言,她不自禁地舔了嘴邊甜膩的奶油,接著豪邁地捧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起宛如奶油太妃糖般可口的甜酒。


「妳在別的地方可喝不到這麼好喝的奶酒。」看著可蕾米兩頰暖烘烘的模樣,負責調煮的阿道夫也自然得瑟起來,他訕笑著給可蕾米添了第二杯,卻不同於先前的大方,這回只給了半滿的高度。不給髮小質問的餘裕,他就拿起一罐鮮奶油和乾淨的湯匙,像是大著壞主意似地的問道:「要不要玩新年占卜?」


「用奶酒嗎?」

「嚴格來說是用奶泡。」


阿道夫在半空中揮著那支湯匙,解釋起來:「我們就把鮮奶油放進去,看它融化以後看著像是什麼圖案,反正我們手邊也沒有鉛塊。」


鮮奶油不是壞東西,看一下奶泡的圖案也沒有損失,所以可蕾米點頭同意了,奶泡會帶給新年什麼樣的運勢,她說穿了也有些好奇,所以她同意阿道夫在茶匙上擠一搓鮮奶油,並放入杯子裡溫熱的液體。

「話說回來,」可蕾米在奶油溶解的途中開口:「這代表的是我的運勢還是你的?」

泡在奶酒中的白色泡沫就像一艘即將沉默的帆船,從下沉到往某個方向傾斜著,阿道夫看著那個過程,摸摸自己的頭髮:「不知道,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


他們也很久沒有使用傳統的方式以鉛塊算命,只有很小的時候作為新鮮感試過幾回,隨著長大他們沒有再覺得那有可信度,逐漸淡忘了這個遊戲。


「那不然就當作我們兩個明年的運勢吧,反正我們是一起做這件事的。」

「好啊,我們倆的。」



阿道夫拉著另一張椅子坐在可蕾米身旁。

在雪花紛飛的冬夜裡兩個孩子的頭靠上彼此,靜靜的注視著他們的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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