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tter Drop
靜謐的深山裡在傍晚時分被黃昏的橘光照的分外幽深,唯獨突兀座落其中的一棟豪華別墅顯得稍有生氣。
曾經也有好奇的山腳下小鎮居民們討論過那處是不是其實只是閒置的空房子,並無人居住。但聽說整座山都是某個顯赫家族的財產,出入口都被嚴格控管,因此不能夠隨意進出。
久而久之也不會有人想前去打擾或一探究竟了,而這恰好符合愛德華的需求。
男子此刻正坐在黑色私家車的後座垂眸沉思,隨著輪胎壓過深深的車轍痕跡,平穩的車身毫無起伏,讓他能夠在忙碌之中獲得一刻喘息。
自從他決定搬入深山別墅後,一切似乎都他媽的看似有好轉……吧?
也許早該和那一切都斷乾淨才對,然而那從出生以來就跟著他的、彷彿融進血肉骨髓裡的責任並不是能說捨棄就捨棄的。
日復一日愛德華仍舊努力處理著阿薩姆特家族的繁重事務,因為他覺得除自己之外也無人能勝任了。
男子抬眼望向車窗外,一成不變地深綠樹木如同虛假的布幕一樣在眼前捲過、捲過,好像跑馬燈般不斷重複。
我搬來這不是為了懦弱地逃避甚麼,只是選擇我想要的生活而已。
他再度低下頭,如此心想。
壓抑自我的活了大半輩子,最後換來了甚麼?還不如一開始便任性地恣意妄為吧。
思及至此愛德華忍不住回憶起那抹身影,那個在他心目中最我行我素的那人。
阿貝爾……
他突然想到,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弟弟的消息了──嚴格來說並不是,他其餘的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儘管都難以捉摸卻仍在他的意料之中,無論諾爾還是艾迪,下屬都會定期向他回報動向。
但愛德華深知那個他心中特別的手足、最獨一無二的存在;那個他最想知道行蹤的人不會透漏任何消息給他。
也不禁回想起總是跟在青年身旁的那女子身影,有她在應該能稍微放心一些吧?
曾經三個人也是和樂融融,不過自從兄弟倆大吵一架後,他們之間也莫名漸行漸遠了。帶點苦澀的記憶開始變質,上次和米歐取得聯繫是何時呢?看來也久到讓人遺忘了,回想不起來啊。
*
時序在不知不覺裡進入了六月,一年儼然又過了一半。最近總是感覺歲月如梭,自己是老了嗎?男人略帶複雜情緒地勾起自己嘴角。
夏天已然悄悄造訪,但山中別墅仍然涼爽如同春日與秋季時。車子終於緩緩駛入車庫,也許是今天腦海裡格外紛亂,因此路途也比往常感覺的還要漫長。
他抬起頭,等著司機為他開門後隨手一抓公事包便下了車。
愛德華即使帶了熟悉的僕人們來了別墅,許多事情仍然喜歡親力親為。要說他不信任他人也有可能,但最主要還是喜歡能自己掌控的感覺吧。
他受夠了一輩子活在壓抑下、活在他人的手掌心裡。
阿貝爾,你也是一直這麼想的嗎?
今天好像一直不自覺地回想起弟弟啊,男人揉揉眉心走入廚房。
在其他所有嗜好之中,他特別喜歡親自下廚這件事情,從製作到享受美食的這段過程能夠讓他有種滿足的感覺,因為一切都由他自己決定。
拿起砧板將食材鋪上、攤開,再細細切碎,規律的節奏感使人心情放鬆。
然而回憶的水龍頭打開了就關不起來,這時無數過去的片段流入他的腦海。
那是他們還很要好時的事情。
「哥,你真的可以去當大廚了耶!」
曾也是談笑無間的兩個少年,並著肩膀在品嘗著較年長那人剛做好的菜餚,愛德華第一次給弟弟展示廚藝,雖說外表沒有表現出來,卻仍感受到他的指尖微微緊繃、有些緊張。
得到少年的正向評價他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你太誇張了阿貝爾,不過謝謝你。」
「我是認真的!哥,不如我們一起開家餐廳吧?你當大廚,我就負責幫你招攬客人,然後米歐……可以當服務生吧。」
看著面前人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真的在描繪著他口中的美好未來,愛德華不禁莞爾,卻垂下視線不願再看。
「我──其實也不是沒考慮過,餐廳大廚是我的兒時夢想呢。但你知道……為了阿薩姆特,這只能當作不會實現的美夢了。」
那時話音落下後阿貝爾臉上的表情他已經忘卻了。
突然手上傳來刺痛與溫熱感拉回思緒,男人低頭一看,滲出的血液流到了砧板上。
居然會犯切到手指這種新手失誤,看來今天他是真的太累了。
揮手向僕人示意沒事,讓他們將廚房收拾善後,並吩咐替他做好晚餐後送進房間。愛德華將原本精心挑選要入菜的紅酒帶進了書房。
*
偌大的玻璃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從那裡反射出的成年男性倒影讓人覺得既熟識又好像毫不認識,這麼多年來他好像都不曾瞭解過自己,更遑論是嘗試理解其他人了。
坐在辦公桌前,愛德華替自己倒了杯酒,透明的杯壁將裡頭紅寶石色澤的液體折射出妖豔的光芒。
手中無意識地搖晃著玻璃杯,裡面盛裝的紅酒隨著轉動漸漸形成一個彷彿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盯著其中,男人的意識也緩緩下沉、下沉,直至墜入夢境
*
他低頭用吸管攪拌著杯中的冰咖啡,他盯著那漩渦發呆了一陣子才被陣陣呼喚聲拉回思緒。
抬起頭時,面前人陌生又熟悉的臉龐讓他愣住,青年歪了歪頭,朝他燦爛無比的笑了。
「哥,你發甚麼呆呢?」
周遭是人聲鼎沸的咖啡廳,似曾相似的場景讓愛德華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回憶、夢境抑或現實了。
大學時候的阿貝爾看起來還是那般隨心所欲地活,只是那雙沒有星紋的雙眸流露出的情緒他卻從來讀不懂。
難道他們兩人之間從那時候開始就種下分歧的種子了嗎?抑或是更早之前呢?
愛德華還沒有空閒分神仔細思考,他只是偶爾很想再重溫能夠像現在這樣與弟弟重新說上話的日子。
「沒事,阿貝爾。」